南宫念睥睨柳以琳,半晌过后,恋月去而复返,她扶着恋月的手就进了殿内。
恋月瞧着柳以琳明显垮下去的肩膀,朗声对着院内众人道:“圣驾已经回銮,正在御书房同诸位尚书议事,稍后便到。院中诸人皆不能擅自离开。杨嬷嬷,带柳姑娘下去,陛下亲临之前,任何人不得同柳姑娘交谈。徐姑娘,亦如此。”
柳以琳知道南宫念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所以,她要和萧诚意一同审问柳以琳,以证其公正。
柳以琳脑中闪过许多种自救之法,皆不可得。
面对萧诚意,任何巧言善辩都不堪一击。柳以琳有些泄气,在坤宁宫嬷嬷将她架起来拖走的间隙,她瞪着徐舜英,看着她置身事外于己无关的态度,更是愤怒。
文川殿说是宫殿,其实不过是建在西六宫角落里的一个小院落。前后两排房间。
前面一排中间正殿用于接人待客,旁边是花厅和茶室以供小憩。后面一排是徐舜英寝殿,南宫念很是留心分寸,徐舜英的私密之所她看都没有看一眼。
所以,柳以琳被带往了宫女休息的连排房,连排放在院落正西边,开门便能看见文川殿院中所有情形。
徐舜英眼睁睁看着柳以琳进了屋,那间屋子房门却没有关,杨嬷嬷立在门口,门扉大摇大摆地敞着,屋内任何声响院中众人接一清二楚,院中有何人言语,屋内人也会听的一字不拉。
南宫念便是在昭告众人:她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她亦不会偏私任何一方。
初夏阳光逐渐炽烈,徐舜英站在宫殿台阶之下,抬头望向端坐主座的南宫念,她头上珠钗未动,背脊挺直,甚至连茶水都未曾饮尽一杯。
屋檐阻隔日光,在徐舜英脚边形成一道阴影,她眯着眼睛也看不清南宫念的表情。
这一刻,落针可闻。
徐舜英在阳光下,南宫念在昏暗中。
那道阴影像是阴阳八卦线,将二人分割成了两个阵营。
黑白对立。
沙漏颠倒两次之后,院中众人终于听到独属于太监的奸细嗓音:“皇上驾到——”
众人皆回身向外,跪首叩拜。独独徐舜英下意识望向了南宫念。
南宫念眼眸低垂,她并拢双指相互摩梭,既没循声望去,也没有随着众人起身。
只见她缓缓勾出一抹笑意,等着萧诚意站到了宫内,放起身相迎。
萧诚意协众臣而来风尘仆仆。
一身明黄龙袍已经换做寻常朝服,身后跟着徐丞、李涵和黄正禾。
徐舜英跪在旁边,坤宁宫的嬷嬷像是盯牢犯错妃嫔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徐舜英大着胆子,寻找机会抬头看,看了几次竟没能发现卫衡身影,父亲跟在萧诚意身后,亦没有看向自己。
“姑娘这个时候,便不要妄想着搬救兵了。天子在此,自由决断。”
徐舜英肩膀一沉,一只肥硕手掌按着她的肩膀,硬生生让她跪趴下去。
萧诚意落座后,对着南宫念当先说道:“南宫将军的事,皇后节哀。朕已经命礼部,将南宫将军按照护国柱石礼仪厚葬。等过两天事情办妥,皇后正好也可以去见见南宫老将军。”
南宫念终于有了些许表情,温顺道:“臣妾多谢皇上!”
说着作势要跪谢隆恩,让萧诚意一把拦住:“朕与皇后是夫妻。”
南宫昌因何会在天子脚下,登基大典暴毙身亡,萧诚意一句未提。
南宫念如今已经不指望萧诚意的公道,只望着院中黑压压的后脑勺,说道:“今日请皇上来,是为一桩怪事。”
萧诚意随手一挥,众人平身。
南宫念继续说道:“孙姑娘同我讲,她自从和柳姑娘一同进宫之后,同徐尚书家的姑娘相谈甚欢,今夜宫宴想一同前往游春园。那时已经过了午时,臣妾想着时辰刚刚好,便同孙姑娘一同来了。”
柳以琳已经被带着跪在了萧诚意脚边。徐舜英也已经跪在了她旁边。
南宫念继续说:“谁知,竟然看见徐姑娘一身宫人装扮,想要离宫而去。徐姑娘说柳姑娘奉了皇上的密旨,让她入宫为后。徐姑娘不从,便想逃出宫门归家去。柳姑娘却说,是徐姑娘勾引皇上未果,害怕皇上怪罪,畏罪潜逃。因涉及皇上名誉,臣妾不敢大意。特请皇上决断。”
柳以琳不等南宫念话音落地,便膝行几步,抓着萧诚意的鞋头抬头望:“皇上明鉴,民女自小谨言慎行,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何敢编排天家。冤枉啊,皇上......”
同样的,萧诚意打断了柳以琳的话头,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冷冷开口:“僭越插嘴,来人,掌嘴。”
柳以琳似是不敢相信,夜夜温柔缱绻的枕边人,对她说的这句话竟然像问“今日晚膳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坤宁宫的宫女收拾犯错宫人很有一手,巴掌打在柳以琳脸上,啪啪两下脸颊便肿了。
柳以琳五官扭曲,已经说不出话,视线的尽头是萧诚意手里的生杀大权,与他而言,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真相、清白、动机......这些在柳以琳看来能决定身家性命的事情,在萧诚意眼里都不重要。
命如草芥,生不由己。
柳以琳像是又回到了柳家被抄家的那一夜。
她的姑母,先皇后柳卿卿于乱军中身首异处,至今都找不全尸骨。她的父亲柳舜闻领军叛逃徽州,她甚至来不及问清事情原委,就已经坐进了囚车。
柳以琳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一瞬间飞灰湮灭。她逼着自己厚着脸皮,没名没份入宫,只求安身立命。
然而,她只是一叶浮萍。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死。
柳以琳的哭喊声尖利刺耳,萧诚意皱了眉。身旁全寿立刻会意,坤宁宫的嬷嬷随即停手。
徐舜英眼睛盯着面前的地砖,视线之内只有高座上帝后二人的鞋履,鼻尖充斥着鲜血气息。
她像是一只待宰羔羊,命运又握在他人手中,这一切都像是一记笑话。
她反抗的这六年,兜兜转转又回了原点。
原来,她一次又一次深陷阴谋诡计,不是源自父亲朝堂的同僚,却都是拜上位者所赐。
她的命运、她的清白都不过是筹码和鱼饵,全用来权衡朝堂,钳制徐家。
徐舜英缓缓抬头,萧诚意不问青红皂白处置了柳以琳,徐舜英非但没有畅快,反倒浑身颤抖。
一不问事情缘由,二不问人证物证。
仅凭插嘴一项“罪名”,柳以琳那张脸便毁了。
柳以琳对徐舜英谈不上友善,对萧诚意却从无不敬。即使这样,即使身为他的枕边人,萧诚意也丝毫不顾念情面。
皇权......在吃人。
龙椅上的这个人,徐舜英以为是圣人明君,会勤政爱民会体恤朝臣,做不到开明治世、广开言路、海纳百川,至少可以比萧锐坦**些、磊落些。
然而徐舜英失望了,萧诚意这个人,从来不是一个宽厚的人。
而那把龙椅,只会让狠辣的人,更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