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意终于开口,他眼神盯着柳以琳,问道:“你来的时候,徐姑娘便是这身装扮吗?”
柳以琳跪坐在他脚边,嘴角渗血视线模糊,她看不清萧诚意的神情,也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却感受到一阵压迫。
柳以琳的直觉告诉她,但凡说错一句,自己顷刻没命。
她刚刚得知柳家族人的下落,倘若自己一朝触怒龙颜,柳家仅存的血脉就要葬送了。
柳以琳喉咙上下滚动,声音断断续续:“……来的时候……徐姑娘……正收拾……行囊……”
萧诚意眼神掠过闷不做声的徐舜英,那一身宫女装扮跪在大殿中央绅士扎眼,他有将视线移到了徐丞脸上,问道:“徐尚书,你可知此事?”
徐丞像是刚刚睡醒,睁开眼睛想了一瞬,方答道:“臣,知道。此事是臣让小女如此做的。”
徐舜英再是沉稳也露了陷,她急忙回过身,满眼不可置信看着父亲。
徐丞还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父女俩的眉眼官司自然逃不脱在座众人的眼睛,萧诚意背脊靠在软枕上,好整以暇。南宫念扶着把手,若有所思。柳以琳满眼泪痕,不可置信。
就是李涵和黄正禾都愣在那里。
黄正禾甚至下意识,低吼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徐丞越众而出,背脊挺直浩然如松,亦如当初面对萧锐不卑不亢,他在萧诚意面前只拱手弯腰,回答道:“皇上今日登基,实乃大魏第一喜事。前几天臣就听宫人闲聊,说是皇上嫌弃皇后母家办事不利,要在登基之后大封六宫,让皇后能在后宫做个闲散人。”
柳以琳是罪臣之女,她的话大家不过当个笑话。不过相似的话从徐丞嘴里说出来,效果大有不同。
这一回不光在座众人脸色巨变,连带着萧诚意和南宫念都阴沉了脸。
然而,徐丞并不打算就此罢手,他接着说道:“臣开始只当小人妖言惑众。直到南宫昌暴毙天子脚下,臣才开始相信。皇上对皇后,确实动了废后的心思。”
南宫念之前萧诚意的怨念,不过自己揣测。现在大魏最有威望的老臣亦如此说,对南宫念而言,是晴天霹雳。
南宫念心头剧痛,心底里残存的一丝欲念彻底崩裂,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萧诚意,眼角泪水滴落,问:“本宫哥哥的死,皇上知晓是何缘由吗?”
萧诚意大手一挥,茶碗摔在地上分崩离析:“放肆!天家之事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现在朕在问你,你的女儿私自离宫,你可知情!”
徐丞依旧是刚刚站定的姿势,他双眼望着萧诚意,肩膀上早已愈合的伤口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他在朝堂行走半生,没想到也会在识人善任上栽了跟头。
徐丞朗朗开口:“刚刚在御书房,皇上不同意卫衡接手南境守备军,却派了一个绣花枕头奔赴南境,答案不是已经很明了了吗?身为人父,我让女儿离宫,不对吗?”
众人听见徐丞的话,一头雾水,却个个脸色煞白。
敢这样同新帝说话,大魏朝只有徐丞独一份。徐镶敢在三千官吏面前参奏帝王昏庸无道,徐丞也敢在新帝即位之初,触碰逆鳞。
黄正禾劝说的话在嗓子眼,堵得不上不下。他忽然明白卫衡在大觉寺同他说的:徐家肯为了自家女儿同皇权作对,只因为徐家懂得是非对错,不是权衡利弊。
萧诚意手掌拍着桌子,暴喝:“徐丞,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想造反吗?”
周围的人,立即下跪,齐齐道:“皇上息怒。”
徐丞依旧站如松柏,甚至还笑呵呵的回应:“看来皇上听懂了臣的意思。”
俩人的哑谜其他人听不懂。
徐舜英却是想明白了七七八八。
南宫昌暴毙,南宫老将军势必要留在上京打点儿子的身后事。南境守备军群龙无首。
大魏刚和南楚一场恶战,南境接壤的边境正是需要戒备森严之时。放眼整个大魏,凭着对南境的熟悉程度,卫衡当仁不让应该接手南境守备军。
萧诚意……没有这么做。他让卫衡赋闲在家,派了一个绣花枕头过去,一个对于南楚毫不了解,毫无震慑的草包!
那里的百姓,甚至还没有安稳的过一个好年,又有卷进战事的风险。
徐丞可以忍受皇权制衡之术,可以接受朝堂尔虞我诈,唯余百姓,不能为了权力争斗牺牲。
“皇上自可以取臣项上头颅,然臣之心上可表天地,下无愧百姓。那皇上扪心自问,可有趁机瓦解南宫家的心思,可有霸占臣女的心思,可有废了卫将军的心思!”
全寿已经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剑拔弩张,刚刚在御书房已经上演过一会,如何又来一遭!
全寿心脏都要跳出来,下意识地就将无关紧要的人撵出了宫殿,服侍的宫女太监如蒙大赦,几乎是夺门而出,这样的宫闱秘事,多听一句都难保不会惹来杀身大祸。
他们刚刚经历了周岐海血洗宫闱,好不容易活下来,万般不想再经里生死。
不过转眼之间,宫殿内,只有萧诚意,南宫念,徐丞,李涵和黄正禾。破了相的柳以琳已经被拖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徐舜英站起身,挡在父亲和萧诚意中间,对着萧诚意道:“皇上是否记得一年前,罪人周岐海发妻康宁定罪的那一夜,三千学子静坐朝华门。”
当初,萧诚意最得意徐丞能有那样的影响力,甚至没有用他出手,便挫败了周岐海。世易时移,他想现在坐在龙椅里,面对徐丞这样一呼百应的众臣,只余忌惮。
“那三千学子里面,有臣女的哥哥。”徐舜英直视萧诚意,她对于萧诚意的印象,多来自于师父赵岩岩,那个让师父每每想起都怅然若失的男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喜怒难辨,气势逼人。
萧诚意居高临下:“当然记得,徐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徐舜英稳住心神,道:“徐家肯为了任何一个儿女拼上所有,同样的,也会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儿女性命。即便臣女被困宫中,徐家也不会为了我,做有愧天地的事情。”
更不会为了她,受萧诚意的钳制驱使。
萧诚意的眼神在徐舜英和徐丞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僵持不下。
新帝即位,新帝在观察朝臣,朝臣自然也在暗中打量着新帝。这也是为什么君威初立,最受不得激。
眼下徐丞已经撕破脸面,萧诚意纵然可以“天子易怒,浮尸百万”,却也不得不考虑徐家在百姓中的威望。
南宫念对着恋月小声说了一句话,不多时恋月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俩人扛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嘴被堵住,手脚反绑,像濒临死亡的野兽,呜呜呼喊。
南宫念对着萧诚意说:“此人形迹可疑,在文川殿周围闲逛了好几天,一问之下才发现,那些谣言竟是他传出去的。还请陛下决断。”
那个小太监口不能言,费力抬头看见萧诚意瞬间缓和了脸色,对着徐丞面带微笑:“原来是一场误会。先皇已经赐婚卫衡和徐姑娘,便是无可争议的天赐良缘,皇后之位朕赐给了南宫家,又怎会朝令夕改?爱卿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坏了君臣和气。”
徐丞亦是谨遵立法,跪叩皇恩浩**。
那个小太监从始至终没有人听他说一句话,他的生死仅仅是帝王之家用于遮羞的破抹布,用完了,便扔了。
徐舜英跟着父亲踏出宫门的时候,回望高大威严的宫殿楼阁,从前金碧辉煌感叹它威严,今日又经一事,只觉窒息。
窒息人命如草芥。
卫衡在徐家马车旁边等了很久,久到他已经想冲进皇城。
虞秋池拽着他的胳膊,安抚他道:“皇后娘娘说没事,定会没事。你现在冲进去,将事情闹大,萧诚意不愿意处置你,为着皇家颜面也得置你的罪。”
“那个小太监,可有打点好?”
虞秋池又道:“便是打点了,才不好。”
卫衡侧首看过来。
“你未曾在大内行走,这些宫人大多苦命出身,所以也比富贵人家的孩子更善于察言观色,他只需要知道个大概,面圣的时候该有的反应才会真实。等到事情过去,皇后答应会送他出宫,这样风过水无痕,才算皆大欢喜。”
卫衡呢喃着说了句:“那就好”。
“咱们得早做打算了。今日不过是借着柳以琳拿捏你的软肋,待以后他坐稳帝位,手掌生杀大权,你再想反抗就难于登天了。”
“谁能想到,一路拼杀至今,居然要当乱臣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