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暴雨混着冷风一股脑地招呼过来,料峭寒风吹着学生们人都发颤。
卫衡冒雨奔马,朝华门和国子监中间来回跑了几趟,指挥者禁军疏散人群,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现踩踏伤人的事。
等他再次回到朝华门时,只听一人当先呼喊:“不杀国贼,众怒难平!”
一朝声起,后边的学生们也振臂高呼:“不杀国贼,众怒难平!”
暴雨像是豁开了天上的一个缺口,倾盆如柱,顷刻间学生们的衣袍和发冠全湿了。
卫衡勒马,**骏马不喜暴雨,马蹄在原地焦躁的踢踏,他一眼就认出了,带头的人是徐家嫡子,徐嘉信。
他登时下马,冲了过去。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卫衡抓住他胳膊,想将他带离人群。不料徐嘉信反手一挥,看着卫衡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两份供词是不是真的。”
他从怀里拿出证词提了过去,卫衡躲着暴雨,常征回禀他说这群学生都是看着两份证词才纠集于此。
屋檐挡住暴雨,卫衡小心打开,里面内容和他看过的别无二致。铠甲边沿滴水,这份供词这一会的功夫已经被雨水晕湿,瞧不清了。
卫衡闭上眼,心里盘算着,康宁被赦免的旨意只过了半天,这些人是怎么听到的风声。
徐嘉信胸口起伏,说:“徐阁老为国为民,死的不明不白,现在太医院和周康氏的证词清晰明了,却因为周康氏装疯卖傻就可以躲过一劫。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严办了涉案之人,才算是还大魏律法以尊严!”
卫衡看着戚孟山冒雨前来,转头对徐嘉信说:“天子口谕,断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你们说是请天子收回成命,实际在行威逼之事。天子逆鳞触之必死!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你得护得主性命才能考虑其他!”
“卫衡,我听父亲说,他同意了你同我妹妹的婚事。”徐嘉信抬起头,直视卫衡:“从她六月份回京,先是让孙昭在城门口无端羞辱,又被康钊硕在西市绑走,和父母去西苑难逃魔爪差点回不来。你若真的心疼她,就应该知道,周家不是良善之辈,他们要对徐家赶尽杀绝。”
卫衡皱起了眉头。
徐嘉信面露毅然决然之色:“我听闻妹妹遭遇,数次想要归家探望,父亲不允,说学业要紧耽搁不得。可是我头悬梁锥刺股是为着什么?为着能让百姓有冤可诉,有罪当罚。我想要海清何晏公平正义的世道。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妹妹,连自己祖父冤屈都置若罔闻,我还读什么书!”
戚孟山走到近前,说:“你们就是这样动辄以死逼人的?那些个墨水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雨越下越大,隔着雨帘,跪倒一片的学生们纹丝不动。
徐嘉信冷哼一声:“戚帅这话问的当真可笑,无缘无故谁会动辄以死相逼?如今这个局面,戚帅一不问冤屈为何,二不问始作俑者,专会拿着刀枪吓唬人吗?”
戚孟山支出去的刀鞘一顿,他略一松手,刀回身侧:“你们这样胡闹,自身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再说你身为徐家嫡子,你的前程不要了,你父亲的前程你也要葬送吗?”
雷雨轰鸣,也不知是徐镶在天之灵痛哭还是老天看着不公落泪,徐嘉信抬手抹了把脸,退后几步,和学生们站在一起:“我行的事忠义之事,倘若父亲责怪便将我逐出家门,倘若圣上责怪,人头拿去便是!徐家儿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非黑白心中自有计较。如我头颅能换罪有应得之人认罪伏法,那便值了。”
说罢,徐嘉信倾身跪了下去。
卫衡低头,看着衣袍淌水,腰间的鎏金腰牌也跟着淌水。他忽然很是羡慕,原来世上真的有以命相护的家人。
戚孟山左手握刀,右手在徐嘉信和卫衡面上指指点点,面色涨红目眦圆瞪:“你有没有想过,这么逼圣上,你们会没命的。”
卫衡扶刀而立,转过身背对这些学生,从戚孟山的角度望过去,好像卫衡护在他们身前,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卫衡侧脸,望向朝华门后,似乎在等什么人:“戚帅提醒了下官,始作俑者还没由抓到,当务之急确实不是这些文弱书生。”
“总督。”常征去而复返,身上躺着水,轻声说:“徐尚书……徐尚书来了。”
卫衡从雨中回头,见徐丞策马刚到,下马便冲着徐嘉信走了过去。
学生们见到徐丞,顿时一阵**。
御书房内一片肃然,太医院已经没有了老成持重的院判。新上任的太医院院判不过三十出头,头一次面圣便是这样棘手的情况,佘求一边揩着额头冷汗,一边给圣上把脉。半晌过去,药方还是迟迟没有落笔。
王守福急得魔怔了,萧锐最近大喜大悲,刚才起身一阵晕眩就再没醒过。御书房外聚了一众文武百官。周岐海官职最高,这场祸事起于周家却也无人敢多言半句。
皇后早就已经哭成了泪人,太子和周大将军目光对视,彼此心照不宣。周岐海瞧了王守福几眼,王守福正愁没人拿主意呢,意会点头。
转身冲着在圣上床榻边上的柳卿卿说:“皇后,奴婢瞧这么拖着不是办法,不如听听百官之言。”
柳卿卿心下一横,若此时圣上驾崩,萧诚恩登得大宝,周岐海立时就能把持朝政。倘若周岐海逼宫,到时整个大魏,怕是都没有萧诚恩和她柳卿卿的立足之地。
“去……去京兆府。”柳卿卿吩咐王守福:“将张远院判和一众太医院的老臣,都给本宫带到御书房,圣上龙体不容有失!”
王守福心怦怦直跳,太医院涉及下毒谋害徐镶,倘若他们救驾有功,圣上势必不会再追究他们的罪过。届时,圣上先是宽恕周康氏,后是赦免太医院众人,那圣上和徐家的情分怕是要消磨没了。
周岐海转着手中扳指,目光随着内宦离殿而去。几步之外已经瞧不清人影,雨帘细密油纸伞都打了转。
太子缓步而来,周围官员识趣的避开。周岐海自归京起,这是他们翁婿第一次交谈:“本宫竟不知,徽州还是个物产富饶之地,除了玉石矿山,还有金矿和铁矿。竟然从没有听周大将军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