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的堂官一人不落的赶往锦衣卫。差事房里静谧无声,气氛格外肃杀。
康宁要从锦衣卫的牢房里提审出来,送到大理寺的牢房。按说用不着三部尚书同时来人,只是如今上京城波谲云诡,谁都不想再出纰漏。
十月中下旬的天气已经有了冷意。堂内没有架火盆,只点了灯。
虞秋池没在屋里,他早早的与刑部和督察院相关人员去了牢里提人。
大理寺卿赵厝坐在李涵身边,老哥俩同病相怜。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厝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接连会审,所涉及的案子还都是御笔朱批的大案要案。
赵厝喝了一杯冷掉的酽茶,勉力提神醒脑。在等待传唤的间隙里,谁都没有说话。事实上从今早几人碰面到现在坐在这里提审康宁,几个人就没有寒暄过。周岐海来势汹汹,徐丞不依不饶,黄正禾无端插上一脚,圣上不得已而为之,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个案子,审的重了,周岐海不高兴,圣上也不会顺心。
审的轻了,黄正禾估计会第一个有本启奏,徐丞便是第二个蓄势待发。
赵厝面色凝重。
却见康宁洗漱一番,由着女官压着走进了院内。许久不见阳光,康宁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神情似悲还喜,脚步踉跄,逮着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我女儿!当朝太子妃!将来的大魏皇后!”
赵厝几人听见声音赶了过去,康宁发髻整洁,脸上却抓痕明显,指甲缝里都是血丝,鞋都掉了一只。衣衫也穿的不伦不类,腰带都系反了。她状似未觉,嗡嗡然在院内找了一圈,最后目光盯在赵厝面上,奔着赵厝冲了过来:“你肯定知道的吧,当初不是你一定要彤儿勾引萧诚恩的嘛,现在你如意啦,你可以做辅政大臣……”
赵厝眼神一凛:“快把她嘴巴堵住!”
康宁疯魔的消息不过半天就传到了徐府。
当夜徐舜英就做了噩梦。
她梦回五年前的雨夜,手腕上帮着的麻生磨破了她的皮肤,她惊恐挣扎。
她倒在马车里,控制不住马车狂奔向前,徐舜英想要喊,却被人堵住了嘴;她想看,却让人覆住了眼。
“卫衡……卫衡你在哪啊?”徐舜英下意识地想要卫衡,察觉到衣服被掀开,她不安地扭动身体,“不要,不要碰我!”
眼上黑布倏然揭开,康钊硕逼近过来,徐舜英吓得浑身发抖,身体不断退后,只能贴在车壁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衣服被扒下来。
一阵狂风席卷,暴雨如注,马车被洪水淹没,徐舜英低头一瞧,她手脚被反捆在一起,绳子的一端坠着一块硕大地石头。
康钊硕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地黑暗,拖着徐舜英不断下坠,冬天的护城河水触之成冰,徐舜英已经没有了力气,胸腔一口血呕了出来,烧的她神志不清。
“你就该死!毁了徐家女儿的名声,还想活!你个贱人!”
“去死吧,你死了,所有人就都好过了。”
徐舜英吃痛挣扎,手腕那里伤口猛然迸裂,海水混着血水变成了鲜红色,滴滴粘稠之物冲进她鼻腔,卫衡还没有来,她已经没了生的欲望。
“舜英……”有人轻声唤着,“舜英……醒醒。”
徐舜英陡然睁眼,失神地望着闺房房梁,喃喃道:“康钊硕死了吗?康宁死了吗?周彤呢?周岐海呢?他们是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卫衡将人搂在怀里,用帕子替她擦拭冷汗,俯身说:“终有一日,他们统统都会付出代价。舜英,相信我。”
徐舜英悲从中来,康宁得庇于周家,这么一点蛛丝马迹都费了好些力气,康宁一疯,眼瞅着就要断了线索。周家的护身符如今又多了一道,这个“有朝一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卫衡稍侧过头,逼回眼中泪意,舜英如此聪慧,不会不明白康宁在这个档口被发现疯魔,就是有人有备而来。
疯魔之人的疯言疯语自然做不了呈堂证供。之前锦衣卫和大理寺审出来的供词都作废了。
郑潇和徐丞在门外,徐舜英凄厉的梦呓他们自然听的真切,郑潇擦干眼泪:“徐丞,我嫁你一回,不是为着处处忍气吞声的。先前顾及着周岐海不在京城,怕他危害江山社稷,忍也就罢了。现在人已经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了,你再让我女儿受这样的气,我都瞧不起你!”
郑潇说完就走,完全不理会徐丞。
安平守在徐丞身边,以为徐承会如往常一样沉默以对,没想徐丞一改往日作风,望着不远处橘灯一点的院落,说道:“夫人说的是,徐家受够了窝囊气。”
如此昏睡两日,等到徐舜英终于神志清明,整个上京城都乱了套。
消息递进宫里的时候,萧锐正伏案批改奏折,王守福神色慌张,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溜烟的进了御书房。
王守福扑通跪倒,行了个大礼:“圣上,出大事了!”
萧锐眼皮一跳,手下狼嚎分了叉。
王守福说:“三千学生跪请圣上严办周康氏,已经跪在了朝华门,学生们群情激愤,扬言要绝食以抗议。卫督军已经赶了过去,只是瞧着还有不少学生朝着朝华门赶过来,眼下正赶上科考时节,全大魏的学生现在估摸着都要掺和进来了。”
萧锐扔了狼毫笔,猛地起身。不想血气上涌,头晕眼花,险些站立不稳。王守福心急如焚,哎呦一声上前扶住萧锐:“快传太医!传太医!”
卫衡瞧着眼前义愤填膺摩肩接踵的学子,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在煽动学生!”
今天来这里的学生,国子监、麒麟书院和徐家学堂皆有。加上赴京赶考的举子,乌泱泱的一大批,很快超过了五千人。
这都是来日朝中备选,又能调动地方儒生的风向,若出了一丁点差错,来日笔杆子都能戳死卫衡。
常征挤过众人,奋力挣到卫衡身边:“督军,听闻这些学生都看过了两份供词。”
卫衡转过脸,面沉如水。
常征咽了咽唾沫,继续说:“一份商盛大人审问出的太医院张远等人下毒谋害徐阁老的供词,一份虞秋池审问出的康宁谋害徐阁老,绑架徐三姑娘的供词。”
天边闪电一晃而过,卫衡的声音淹没在无边雷声中,十月底的上京城,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