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恩此来兴师问罪,周岐海早已料到,只是事情箭在弦上,周岐海不能任苏世柯将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只能出此下策。
每个月一百五十万两的白银打了水漂,萧诚恩的怒火在周岐海意料之内。
眼下,太医院那些老鬼才是周岐海的心腹大患。他借着京兆府内里的眼线,看过那些人的供词,虽然没有直接的指向周大将军府的线索,却架不住他们顺藤摸瓜。商盛这个人,周岐海从前没有注意过,却原来还是个狠角色。
周岐海稍稍拱手,算作对太子的礼节:“徽州人杰地灵,不然也不会是先帝崛起发源之地。”
萧诚恩上下打量周岐海,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和他在萧锐面前的卑躬屈膝判若两人,萧诚恩眼底阴郁一闪而逝,又道:“那本宫就要祝贺周大将军又立奇功,来年春耕、军饷器械户部拨银子也能痛快些。徽州的十五万守备军想来也能过上有酒有肉的日子。”
萧诚恩走后不久,周彤姗姗来迟。
御书房偏殿百官跪了一地,行至深夜也没有人离去。
鱼市渐息,周彤不忍父亲一直跪在寒凉大殿之上,吩咐宫人召唤他出来。周岐海状似无意巡视一圈,见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很是畅快,理理衣袍下摆,起身出了殿外。
周彤未至寒冬已经身披大氅,周岐海脸色不虞:“徐家丫头给你的那两刀,为父心里记着呢,到时定让她千百倍的偿还回来。”
周彤紧了紧大氅衣领,受伤后她却实见不得风,稍稍受凉就要高热,她顾及着腹中孩儿,寻常汤药也不敢吃,只能硬挺着。
周彤眼眶微红,如今父亲回来了,便有人给她撑腰了,“父亲不必挂怀女儿,天色已晚,一会王守福领了张远回来,圣上也就无事了,家中这两天得预备着给母亲接风,父亲快些回去吧。宫中一切有我。”
周岐海回身望灯火通明的寝殿,想到朝华门跪了满地的书生,不由提醒道:“国子监那些学生,不能轻易放过,先是把圣上气的龙体欠安,又有逼宫之嫌,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
周彤点头,送了周岐海出宫。
胜券在握,周岐海再无后顾之忧,他在宫内已经登上轿辇,堂而皇之朝着宫门而去。
经过一道宫墙,两边廊柱再无烛火,四周只余月光稍能视物。轿辇晃晃悠悠,周岐海在宫里侍疾一天,着实疲累。他手肘搭在车壁上,困倦的昏昏沉沉。
身旁一个内宦领着两个人行了过来,俩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地上稍有水洼映照着月光,看身形似乎是……女子。
周岐海眯缝着眼睛,与她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然惊醒。
他正待吩咐落轿追看过去,卫衡已经挎刀上前:“周大将军,刚才锦衣卫指挥使虞秋池来报,说周大将军身体不适,此刻正要出宫,下官在此迎候。恭送大将军。”
周岐海瞥了他一眼,实现都没有停留,又转头想那两个女子望了过去。
不过一会的功夫,宫墙底下已经没有人影。
周岐海不安的心绪越发明显,径直吩咐抬轿的四个宫人:“转回,本官要看看方才经过的那两人是何许人也,皇宫内院可容不得身份不明的人。”
这四个宫人迅速抬眼望了卫衡一眼,又谨慎的低下头去,卫衡不放行,他们便磨磨蹭蹭的不起轿。
卫衡察觉周岐海的不屑,却也不恼。示意守卫打开宫门。
宫门外朗朗诵经声音传入,那声音似在佛音袅袅之地,诵的是大悲咒祈福众生。
周岐海猛地睁大双眼,终是察觉了异常。他撑着轿辇扶手坐直身体,眼中尽是凶狠:“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卫衡已经退到了几步开外,虞秋池带着一队人马走上前来:“周大将军,宫门落锁之后,凡是出入人等皆要登记在册,太子妃特意嘱咐您身子不适要回家修养,这宫门已经开了,请吧。”
锦衣卫直接受命于圣上。与三省六部十二州皆没有上下级的制约关系,虞秋池身家性命系于圣上一人,与周岐海毫无瓜葛,此刻由他出面,正相宜。
周岐海再不情愿,也不敢落个硬闯宫门的罪名。轿辇又起,晃晃悠悠出了朝华门。
卫衡卸了头盔,满身臭汗,对着虞秋池轻挥一拳:“谢了。卫衡欠你一个人情。”
虞秋池不以为然,“我不是为你,是为着我自己。太医院那群狗官的证词是张远死刑的最好证据,我妹妹祭日快到了,张远那个禽兽再不死,我都没脸去给她上坟。这次借着康宁的光,让真相一起大白于天下,挺好。”
“那份供词……做的干净点。”卫衡欲言又止,“我怕圣上会查到你。”
锦衣卫牵扯朝堂之争是大忌,一旦失了圣上的信任,便离死不远了。
虞秋池无所畏惧,听到宫门外一阵喧哗,知道周岐海是闹了起来。二人相视一笑,朝着宫门口走过去。
虞秋池在这个间隙里,冲着卫衡悄声道:“周岐海先是让周轩托了徐丞,进麒麟书院。又撺掇着学生们来闹事,以此想栽赃徐家联合文人举子逼宫,桩桩件件锦衣卫都查清楚了。我不过是在证词里面多加了一页纸,神不知鬼不觉。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多亏你提醒,我才能未雨绸缪。”
萧诚意在御书房大殿之前的路口等着,见到人影就迎了上来。赵岩岩和徐舜英见到他,快步上前行了礼。
萧诚意虚手一抬,又勾了手指缩了回去:“不必多礼,今夜事出突然,本王……我也是逼不得已,如果让张远之流出了京兆府,便有可能让他逃出生天。之前的努力便都付之东流了。”
赵岩岩一直垂眸低首,盯着萧诚意的靴子没有离开过,“镇南王多虑了,这是为医者的本分。”
徐舜英跟着赵岩岩随着小內宦离开,萧诚意往着二人背影,一直站在交叉路口,站到寂静无声。
萧诚意怅然若失,果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圣上悠悠转醒,盯着金顶愣了许久。他费力撇过头,看见两个女子忙前忙后,太医院新任院判佘求跟在那两人身后,打着下手。
萧锐嘴角干涩,喉咙里淌着汤汁苦的他皱眉。他手臂微微一动,惊醒了在床边的皇后柳卿卿。
见萧锐转醒,柳卿卿喜极而泣,她用帕子替萧锐擦了额头虚汗,俯身说:“圣上觉得如何了?”
柳卿卿心思细腻,见萧锐唇角泛白起皮,拿了茶碗给萧锐润喉。
萧锐喉头滚动,一杯茶饮尽,方才觉得好些:“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柳卿卿眨巴了一下眼睛,探身道:“那些学生年轻气盛听了小人谗言,现下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跪在宫门口给圣上祈福呢?”
萧锐眉毛一挑:“祈福?”
柳卿卿说:“可不是?他们还请来了大觉寺的慧觉大师,连带着文武百官,一道在宫门口给圣上诵经祈福。”
萧锐冷哼一声,暗道:看来他昏迷的这几个时辰,发生了不少事啊。
“把虞秋池给朕叫过来!朕要细细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