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散了朝,在御书房叫各位大臣都坐,自个儿把徽州送过来的加急抵报看了又看。半晌没吱声。

周岐海哭花了脸,萧锐让工人伺候他洗漱一番,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众人落座后姗姗来迟。

李涵和赵厝都审过城外疫症案和康宁的案子,俩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如今圣心已定,多说无益。

徐丞坐在李涵身边,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他目不斜视,连坐在萧锐旁边的周岐海都没看过一眼。

萧锐合上奏本,对着周岐海和颜悦色:“听闻这几处矿产几个月前就发现了,怎得现在才上报?”

周岐海立马起身,恭敬回话:“回圣上,从发现矿山到确定产出之物,一共耗时五个月。更因为大魏从未在一个州同时发现这么多矿产的先例,故微臣谨慎起见,在实地证实之前,并未向外透露。微臣请圣上恕罪,两次圣旨到达的时候,微臣正在深山里确定矿产,是以未能及时赶回京城,请圣上恕罪!”

说完,周岐海又跪身下去。

萧锐没说平身,只望了徐丞一眼。这眼神饱含深意,徐丞知道,这是圣上在提醒他,三大矿产开采并收归国库之前,周岐海不能有事。

徐丞心里憋着怒火,没吱声。

萧锐略弯下腰,虚空一抬手臂,作势就要原谅周岐海,让他平身。

礼部尚书黄正禾看了一眼周岐海,又将目光定在萧锐脸上,朗声道:“话虽如此,礼不可废。周康氏冲撞皇后在先,破坏百官宴在后。御前失仪实在恶劣。周康氏折损得不仅是周家的颜面,徐家的颜面,更是皇家的颜面。若不惩罚此等行径,世人更会无端揣测圣上和百官得情谊,惹得君臣不和,君民不和。”

徐丞眉毛一挑,有些惊异瞧了黄正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周岐海无声无息一直跪在那里。

萧锐收回手,撑在膝上。他在几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面上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的众人。他们都是大魏的肱骨之臣,他们身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家族之间百年来三回九转盘根错节,已经不分彼此。

在萧锐眼里,面前人都不再是人,都是一个个洪水猛兽,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让他们钻了空子蚕食了他得江山。

帝王并非自由自在,萧锐的一举一动都牵扯朝局。就在这样争锋相对的时刻,萧锐忽然想到前两天他摆驾繁花楼吃酒,这两天百官恨不得都住在繁花楼。他怒骂的,欢喜的,统统会成为一面旗帜,有无数人追捧效仿。

他做一个决定甚至要考量许多天,稍一放纵暴露喜好就会招致许多麻烦。九五至尊富有四海听上去好听,实则也不过是看着世家重臣脸色过活。

就像现在,周岐海已经上交了所有的矿产,他想稍加安抚,徐丞便给他甩脸子,黄正禾也来凑热闹。

萧锐心气不顺,语气也冷了许多:“那依黄爱卿之言,该当如何。”

黄正禾象是没有听出圣上的不满,盯着跪在身前的佝偻着背影的周岐海,直言不讳:“按照大魏律法,在御前失仪,按照情节轻重要受军棍五个至二十个。并罚一年俸禄,褫夺封号。周康氏在西苑被人下药,锦衣卫一没有查出下药之人,二没有审问出周康氏所说之言是否属实,两个月过去,实在不成体统。”

戚孟山身为殿前指挥使,寻常带刀护驾在侧。他站在萧锐身后,手掌无端握紧刀柄,暗道: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黄咬金。

黄正禾说到激动处,也跪身下去:“请圣上准许三司会审,若周康氏所说属实,则可以还徐家公道。若周康氏所说为虚,也可以解除了周家和徐家的误会。何乐而不为?”

萧锐将手里的奏本一甩,啪嗒一声落在桌案上,面前众人皆垂手低眸,不与他对视。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只听萧锐开口道:“就依黄爱卿所言。”

几人退出养心殿,黄正禾下阶时,听闻身后召唤。周岐海几个跨步,拦住黄正禾去路,也不管王守福就在近旁,说道:“为着亲外孙,黄尚书也是费心了。”

黄正禾,黄伊人的生父,卫衡外祖父。

黄正禾冷笑一声:“周大将军玩笑了,下官只有两子,并无外孙。”说罢一甩袖袍,转身而去。

周岐海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无端有些心焦。锦衣卫他插不进手,不知道康宁吐露多少,若在让她经历一次三法司会审,她决计支持不住。

徐承缓步而出,经过周岐海身旁,听见他说:“卫衡用矿山的事情,拿捏我儿替他收拾残局;你有样学样,也妄想拿捏我,救苏家再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徐丞,我周岐海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你算盘打得响亮,却打错了地方。”

徐丞看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周岐海,只觉眼花。他已经平复了心绪,醒过神来只想赶紧回家,“没错亏心事,不怕鬼撞门。户部的算盘打得响,是职责所在。账目没有漏洞,怎么会被拿捏呢?”

安平守着马车,徐丞等车入内,他一挥鞭马车晃动起来。到了三元里,周围已经没有了行人,讨论三大矿产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徐丞出了马车,看见安平欲言又止。

“想问三大矿产的事情?”徐丞一拢袖袍,长叹一口气:“是真的。老天爷又给了周家一道免死金牌。”

安平肩膀一跨,说不出话。

入了府,徐丞穿过抄手游廊,紫竹已经踮脚张望许久。

“老爷。”紫竹躬身行礼:“周家大公子来了,不过此刻……卫督军在陪着三姑娘。”

徐丞脑子里尽是三大矿产的所处山脉的张量,开采,包括木料、火药、人马辎重的预算。猛然一听这话,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啧”了一声:“让周大公子去我书房吧。”

紫竹松了口气,夫人知道周岐海给出了三大矿产,徐家已经失了一个重要筹码,如今见着周轩没给一点好脸色。紫竹几次端茶送客周轩都安然坐在那里。

徐舜英又有卫衡守着,断不会出来见周轩。她实在黔驴技穷了。只求徐丞早些归府,打发了这个不速之客。

周轩行至书房,门前银杏树叶已经泛黄,徐丞在院里负手而立,望着落叶若有所思。

“徐尚书。”周轩先行一礼。

面前人属实不像周家人,徐丞手臂虚抬:“无须多礼,你与嘉信有同窗之谊,若不嫌弃,就称我为徐伯伯吧。”

周轩也不知道自己来徐府是做什么,之但他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门外了。

周岐海自那一天他罚跪之后,又将他锁在了周家祠堂,今天祠堂突然落锁,他才听说周家又立了不世之功。

周轩喉头酸涩,哪里是不世之功,分明是事情败露的不得已而为之。徐丞非但没有怪周轩,带他依旧如初和善,周轩眼眶微红,他有时真的想,若他生在徐家,多好。

徐丞拍拍他肩膀,想起刚才紫竹所言,又打量着周轩有些落寞的神色,直言道:“卫衡和舜英两心相悦,他们的婚事,不管圣上是否同意,我作为舜英的父亲,是同意的。你有大好年华,一表人才家世显赫,当有自己的美满姻缘。徐家和周家的事情,于公那是我们在朝为官者的事情;于私你、我和我们身后的家人,当先考虑的都应该是自己家族的荣光。”

周轩目光惊讶一瞬,又变得素然无光。不发一言。

徐丞叹口气:“你为舜英做的,徐家记在心里。但凡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周轩笑得惨然,徐丞一句话堵住了他所有的路。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努力呼吸几瞬,再抬头时已经变成了温和有礼的贵公子:“多谢徐伯伯抬爱,我刚好有一事,想要徐伯伯帮忙举荐。”

“我父亲同意今年让我下场科考,我想和嘉信一样,去麒麟书院求学,请徐伯伯成全。”

周轩离开不久,卫衡悄然而至,看着他的背影,沉思良久:“我总觉得他去麒麟书院另有所图。会不会对嘉信不利?”

徐嘉信作为徐家独子,承载的家族所有的希望与责任。

徐丞点头:“不管他所图为何,这是嘉信余生都无法避开的局面。我们能帮他挡掉明抢,也得他自己解决暗箭。他若想在朝堂走得长远,也应当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