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崇之吩咐下去的事儿,秘书长派人按照他的原意,当日就查封了报社。

虽然表面能够起到杀鸡敬候的作用,但是事实上,众口悠悠又有什么法子堵上呢?

尤其是因了聂崇之这种强硬的态度,百姓暗下有了不少的哀怨。

警卫队受了聂崇之的命令,强行将有异议的人抓来一并审问,并且给这些人安上了‘叛乱’的罪名。

一时间,江北百姓对聂崇之颇有不满。

督军府,用饭的间隙,聂婉清抬眸凝了一眼坐在上方的大哥聂崇之。

他的面色很不好,显然因了近来发生的事情弄得心情很糟糕。

聂婉清试着对聂崇之道:“大哥,听闻你将那些乱说话的人,一并给抓了。”

聂崇之还未说话,此时坐在一侧用饭的聂文君开口道:“别说听闻,本来就有这事儿。”

聂崇之本就一身怒意,四弟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更是让他浑身都觉着不自在。

啪的一声,他的大掌往桌面上一拍,发出的声响将聂婉清吓得不轻。

聂婉清望着寻常并不发火的大哥一下子像是吃了炸药,他的怒意都表现在脸上,那凶狠的眼神,像是要将聂文君给生吞了。

聂文君依旧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非但没有因了聂崇之发火从而变得胆怯,反倒挺起胸膛,反问了一句:“大哥,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么?”

是,聂文君说的都是事实,这个督军谁愿意当谁当,以为他好受么?

聂崇之怒色凝视着聂文君,心里五味杂陈,也有千言万语没说出口。

他沉默不语,越是如此,越是让一旁的聂婉清感觉到害怕。

在聂婉清看来,大哥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温和性子的聂崇之了。

偏生聂文君这人在家人面前总不知晓看脸色,随性惯了,所以他不满大哥在自己面前拍桌子,还呛声:“大哥,当了督军也是兄长,哪有你这么大火气的。”

有些话,聂文君还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很想说,就是因了大哥不能控制情绪,如今,动不动就是查封报社亦或者抓人,弄得江北都不太平。

可是说来说去,聂崇之到底是他的大哥,聂崇之成为督军之后有多辛苦,他作为四弟,也是看在眼里的。

他不是一个很会说好话的人,他会接过五妹的话茬,无非也是想提醒聂崇之不能这么强硬的态度治理江北。

谁料聂崇之能发这么大的火,想到这里,聂文君将手中的筷子放下。

他依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站了起来,然后对聂崇之一字一句道:“大哥,我知晓你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让警卫队抓走的那些人,到现在还不肯放他们出来。”

“他们每个人都有家庭,家人肯定担心他们在牢房里是什么状态,他们乱说话是有错,也不至于抓人不放啊。”聂文君将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口。

他也顾不上聂崇之是否喜欢听了,俗话说,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不对聂崇之说真心话的人才真正是外人。

聂婉清听完聂文君说的这些话之后,倍感意外,只因,她难得从聂文君的口中听到如此正经严肃的话了。

加上,方才聂文君对聂崇之说的话,就是她想对大哥说的。

聂婉清见闷不吭声的聂崇之面色不悦,她轻声道:“大哥,四哥的话,你可以采纳一下,我也觉着大哥将那些人抓了不放,很不妥。”

聂崇之也不是完全丧失了理性,他何尝不明白这样做会惹来多少非议。

可是,现下的流言蜚语让他实在气不过,就好似被这些人触及了最后的底线,他只有这么做才能够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

聂崇之开了嗓:“我会放了他们,本就是为了杀鸡儆猴,也不会来真的,你们放心吧。”

聂婉清听到聂崇之如此道,这才安心了不少。

只是这顿饭,是没有法子吃下去了。

尤其是聂崇之离席的时候,瞪了一眼聂文君,那眼神似乎是一种警告。

聂婉清凝视着聂崇之离去的背影,然后收回了视线,最后看着聂文君。

聂文君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四哥,你还有心思吃饭呐?”聂婉清瞧着聂文君一点都无所谓的样子,有些想笑。

聂文君夹了聂婉清最喜欢吃的菜,紧接着放在了聂婉清的碗里,并且道:“你不吃,不饿么,坐下吃饭。”

“四哥……”聂婉清有些想不明白。

聂文君抬手打住,示意她别说话,指着她的碗,道:“要么坐下来好好吃,要么就走别打扰我吃饭。”

“你明知我想说什么。”

“你不就是想问我,为什么大哥都走了,我还有心情吃饭么?”聂文君说着,摸了摸肚子,然后对聂婉清道,“我也不想吃啊,可是不吃肚子晚上会咕咕叫抗议的,何况,我该说的都说了,大哥是否能够听进去,那是他的事情。”

聂婉清两眉轻蹙:“话是这么说,但是,江北是我们大家的事儿。”

“我也没有置身事外!”聂文君如此道。

聂婉清点点头,应声:“嗯,我知晓你也有放在心上,方才,你那严肃的样子,我还以为看错了,听错了。”

“人家亡羊补牢还为时不晚呢,我浪子回头怎么了?”

聂文君自嘲的这么说了一句,却惹得聂婉清笑了起来。

聂婉清站起来,将聂文君手旁的小碗拿起来,然后盛了一碗鸡汤,道:“回头的浪子,请喝掉这碗汤。”

“你可真是好样的,竟然敢调侃我。”聂文君用手轻轻的戳了戳聂婉清的额际。

聂婉清笑着往后躲了躲,聂文君瞧着她开心的样子,倒也没有反过来为难她。

从小到大,这一刻,是聂婉清觉着和四哥关系最融洽的时光。

……

聂崇之从饭桌离席之后,紧接着去了牢房。

秘书长也在牢房,按照聂崇之以往的指示,逼着这些人一一按下手印,保证自己以后管好嘴巴。

聂崇之冷沉着脸,望着那些四不认罪,反倒扬言出了牢房要去告聂崇之的。

没等那人说完,聂崇之就怒气冲冲地从后面走出来。

秘书长还未反应过来,甚至都来不及叫聂崇之,就瞧着聂崇之直接给了那乱说话的人一脚。

“让你按手印就是让你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你这些天非但没有反省自己说话问题,反倒变本加厉了。”聂崇之脸色极差。

那人本就不服气,被聂崇之踹了这么一脚还训斥了一顿之后,更加对聂崇之不满。

“你父亲还是督军的时候,我们可不像现在这般连言论的自由都没有了,更不会像你一样为了保住督军之位不惜出卖江北给洋人……”

这人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聂崇之骤然打断,只听聂崇之厉喝一声:“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话毕,聂崇之手中不知从何拿出一把枪,直接对准了对方的脑门。

那人瞧着聂崇之真的发怒了,也担心自己性命不保,这才变得安生不少。

可是,他现下的安生却晚了,对于聂崇之而言,方才那些话,就像是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聂崇之朝着那人逼近一步,紧接着,咬牙切齿道:“我没听错的话,你还想告我?”

“督……督军!”那人哆哆嗦嗦的往后面退了几步,不敢多说话。

周遭看着的人,也沉默不语,不敢乱上前阻拦。

包括坐在那里审问的秘书长,也不敢多言,他认识聂崇之这么多年,从未见聂崇之发过这么大的怒火。

聂崇之满含怒火的眸子,死死的紧盯着那个人,剑眉一挑,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没有人教你么,我就是王法,你要告我,怎么告?”

“至于洋人的问题,你又懂什么?”聂崇之说着,用着凌厉的眸光环视了一眼四周站在的人。

聂崇之顿了顿,紧接着质问道:“你们这些人除了会制造舆论还会干什么?”

“若是你们真有心,为何不团结一致,对内和我共同对抗呈庭井,可事实上呢,上次若不是江南少帅贺晋存在,枪下亡魂说不定就是我,而行凶的人就是看似无辜的寻常百姓。”聂崇之控诉着对他们的不满。

听着聂崇之如此道,众人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就在这时,聂崇之终于收回了手。

那人瞧着聂崇之肯放过他,暗下深深的长舒一口气。

然而,没等他彻底安心,气也没舒完,聂崇之忽地举起手,朝着上方骤然开枪。

枪声振聋发聩,一下子,众人齐齐捂住双耳,往旁边躲,牢房里尖叫声不断。

秘书长也被吓得不轻,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叫了一声聂崇之:“督……督军,您消消气,我会处理好这些人的。”

聂崇之脸上的表情极其萧冷,他扔下枪,转身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句冷血的话:“都放了吧,若是下次再被抓进来,子弹可就不长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