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遇听到这,心上更是轻松一点,当即在文如梁的扶持下倚在放好的靠枕上,撑起身子来看文如梁转而接过来的孩子,面上纵然虚弱苍白,可还是为这初为人父的喜悦给染上几分喜色,看着文如梁手上从襁褓中拨出来的小脸,忍不住多了几分即位前的年少雀跃。

“如梁,他好小,皱巴巴的有点丑,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喜欢,闭着眼睛有点像长姐。”

如梁看着他的笑颜,心头有几分慰藉,顺着他的话道着。

“你和若儿有三分相像,长的都有先皇和先皇后的气韵,不过,长公主更像皇后,你则越大越像先皇年轻的时候,这孩子刚出生都这样,这三分像,随了你,便是随了长公主,再过些天长开了,更讨人喜,小时候,如梁亲手带过你们,都是一样的。”

说完这些他才想起刚才他问他的问题,转而问在旁等候的嬷嬷。

“皇子还是公主?”

嬷嬷犹豫了下,望着萧锦遇脸上的喜色,以及感到她的犹豫投过来的疑惑眼神,头皮一紧,当即不敢再有所隐瞒,直接道。

“回禀陛下,是……公主。”

文如梁心底一凉,转而有丝紧张的看向萧锦遇,萧锦遇脸上果然没有了刚才那样单纯的高兴了,甚至有点落寞,可回过神后,好像释然了一样,微叹。

“公主,公主好啊!虽说出生在帝王家,公主皇子没几个能避免的,好在她还这么小,不必像长姐那样劳累牵绊,即便以后这萧氏江山不在了,单以妤儿的秉性,以云晏离对妤儿的重视,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一个前朝公主。”

文如梁眉头紧蹙,心头拧痛,第一次有些凌厉的打断他。

“瞎说什么!你还这么年轻,病也会好,头一个是公主,下一个一定是个皇子,你能有后,萧氏江山也不会在你手上丢了。”

萧锦遇苦笑,摇头,本该正好的年纪,声音苍凉的却让人心疼。

“如梁,你不必如此,我清楚现在是什么形势,经过这些年,又打了这么多年,也已经没将输赢看的那么重要了。”

拍着面前的孩子,他如同聊天一般道。

“本来这若是个皇子,萧氏江山有后,我再撑两年,有你和长姐支持周旋,或许还能有所转机,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个孩子呢!如今她是个公主,不只是百官,在前线的将士都会因为大夏无后而有所懈怠质疑了,皇姐在最前线,军心不稳,后方不安,也就代表着她的危险度比旁人更大。”

深呼吸,他于心不忍,更为不甘,却不得不认命。

“反之楼兰,已经立下太子,这几年间,张邑在前方耗着长姐,云晏离在后方收拾了朝内的乱局,可谓是军民一心,君臣一体,皇姐对付一个张邑尚且如此吃力,已经累及的伤痕累累,云晏离本身就不是个简单的人,如今有妤儿帮他,妤儿对长姐更是了解,朝堂又有凨绫子替他坐镇,这场战争,大夏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敌得过这样的对手。”

“我如今这个身体,我一旦倒下,朝堂上,你的身份势必成为众矢之的,而老国公已经年迈成那样,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皇室,依然打起精神让那些动摇派不敢有丝毫大意,如果再坚持下去,我已经可以想到这个国家将会面临什么,皇室将会面临什么,你们这些帮我到如今的人,将会是什么下场了。”

他泪急如涌,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时候了,是到无力之时的不甘屈辱,却不得不认清现实的残酷隐忍。

“如梁,从我出生到懂事,从我哇哇学语到懂得如何保全自己,保全你们,甚至如今登基为帝,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的太多了,最最不想失去的,最最不能失去的,如今便只剩你与长姐了,这天下大势已定,没有我萧氏什么事了。”

“我若为全大义在史上留一个清名,举国与楼兰血战到底,最后最苦的不是我,我也可以逃避一下君主的责任,不管那些百姓死活,可你怎么办?长姐怎么办?妤儿与张邑或许不会想要你们的命,可这世间的酷刑,永远不是那些施加在身上的酷刑,是让活着,要比死了更难的煎熬。”

文如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住他的肩膀,这次是真的用力,可谁也感觉不到这力气能再伤到一个病入膏肓的年轻男人了。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明白这个少年皇帝此刻的重要性,可惜……天不从人愿,让他少年早慧,却过早折陨。

再多的宽慰,最后一线后人希望此刻也被打破,还能有什么来激励这个孩子坚持下去,撑下去?

他沉默了,心疼着,无奈着,也恨着。

恨着自己如今只能是个内官,只能帮他到这一地步,恨着自己年轻时伤了身体,不然即便上前线打仗,兴许也能让长公主缓一缓压力?

可即便恨,也改变不了结局,他帮不了更多,再跨前一步,怕是要造成大夏更大的内乱了,如今的大夏,承受不起这样的考验,他也赌不起。

他心绪重重,却半丝开不得口,萧锦遇望着他怀里的孩子,终究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初为人父的喜悦,说出的话,虽然没有刻意的悲切,却是沉重的苍凉。

“如梁。”

“呃?”

“如果我不在了,这孩子就辛苦你再帮我带一带了,长姐势必也不会善罢甘休,就也辛苦你帮我开导一下,毕竟我才是这个江山的皇帝,就算有罪,也该是我来承担,她已经帮我太多,无需再继续背负下去了。”

“……”

文如梁沉默了,隐忍着情绪,尽量不发出,而萧锦遇也已经不需要他的答复,他很清楚,以这男人对他与长公主的爱护,是不可能推脱或者自己逃命的,所以他很干脆的又对他安排。

“如梁!”

“呃!”

“让长姐回来吧!我知道,与张邑打了这么多年,已经辛苦她了,如果再与妤儿对上,她会更累,心累,该我背负的,就让我来承担吧!”

“……”

“好……”

大夏皇帝萧锦遇,即位四年有余,一年与占据西辽的五皇子打,三年与楼兰战争,最终在内按朝堂外抵外邦时,心力憔悴,少年夭折,再也不起。

不日,一骑快马直入前方战场,两封密函,一封密函传入长公主的营帐内,一封送入敌军阵营。

一封是召回令,一封是投诚书。

夏天子年少夭折,皇室无后,再多坚持无意义,愿以大夏天子诏书为正,向楼兰投降,只求楼兰君主善待大夏国民,禁止一切军队入城烧杀抢掠,大夏楼兰,自此愿为一体。

长公主收到这封诏书的时候,一直支撑她坚持这么多年的那股勇气,彻底消散了,再无心战局,将自己关在营帐中,脑子里只有一个信息,小七快死了,而且,他的皇后,生的是个公主……

明明,还那么年少……

云晏离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心头却并没有多少愉悦,转而给旁边等候的温妤,温妤亲眼所见那熟悉的笔迹,如今透着力竭的软绵后,心头也十分复杂。

“他甚至还没有二十五岁。”

云晏离叹息。

“过慧易折,生不逢时。”

就算是他也很难相信,萧锦遇能坚持到现在的,以楼兰那样的情况,以一个年近将百的老国公,一个身残的内务府总管,一个长公主,可谓是老残妇孺,他支撑到现在,还有心能将国民安抚下来,能将腐朽的朝堂动乱按下来,即便他这样的雷霆手段,怕是都难以招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