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邑自然没傻到去中她的激将法,反而姿态更为闲淡,仿佛此刻她出来了,他就多轻松了一样,继续悠悠然道。
“多年不见,公主尖牙利嘴倒是依然没有变,经由上次一别,本相可没敢再怠慢手上的功夫,就是不知,公主殿下给繁琐事务缠身,如今还有没有再有将本相打下马来的本事?”
他说着这话,研究者手上的长枪武器,眉眼之间尽是轻蔑,态度极为傲慢,傲慢的让长公主扎眼,挥起月刀指着他,挑衅道。
“有没有这个本事,试过就知道,何必多言?还是楼兰因为头阵连连三个大将被斩于马下,胆怯了?这才派出丞相这个本身出自大夏之人的文人来?疆场之上,还能凭借往日情面不成?”
张邑笑,冷风凌冽的战场上,两军对阵前,他面对她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虽然他将她激出来的方法不怎么光明磊落,可此刻真面对对面了,却有更多的好脾气和耐心,只是嘴巴依然不饶人罢了。
“楼兰人才济济,军事力量更是远胜诸国,虽然给公主斩杀了那么几个确实可惜,可再怎么缺人,也好过大夏已经无将可用,还需要公主这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出马。”
长公主冷颜。
“本宫这个身份尊贵的女人曾经将张丞相打的毫无还手余地,时隔多年,几年前丞相还亲身体验过,如何?这不过刚刚过去几个年头,丞相便忘了囚笼之苦?如今还想尝一尝女人手下败将的滋味?”
丞相给风吹的喝了口凉气,有些不顺的咳了咳,这才缓过来劲儿,平定着心绪,镇定道。
“公主怕是有所不知,本相向来有怜香惜玉之心,对公主再怎么有怨言,自然是不可能真像对男人一样下死手。”
“哦?怜香惜玉?怎么本宫听到的却是张丞相时常将上门探望的女人赶出府,甚至还有将楼兰娇滴滴的小郡主扔出房门?听说那小郡主脸上磕的疤,深的到现在还没个正常男人愿意上门迎娶呢!”
“哈哈哈哈哈……”
两军将士,凡是听得到的,皆是狂笑,张丞相面上失份,转而将身后的那些士兵瞪的不敢再有丝毫不敬,而一方不笑了,另一方笑自然也就没什么意思了,逐渐也安静下来,只有长公主还在冷笑。
“张邑,你废心思叫本宫出来,莫不是只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聊天叙旧?还是你不敢在你的将士面前与本宫一战?生怕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丢了你这个楼兰丞相的面子?”
张邑叹息。
“十五年了,两个十五年,我和你同门十五年,你不懂我,分开十五年,你还是不懂我,面子这东西,在我当时在大夏一败涂地落到只能亡走他国的下场,已经被丢到九霄云外,甚至,从来不曾拥有,萧若,你认为我如今,还有什么面子好丢?”
长公主皱眉,心头复杂,面上却是决然的冷静,直接问他。
“那你此来是何目的?”
张邑望着她,眉目深沉,与刚才有意的挑衅不同,这次好像确实有着几分正经认真的期望。
“别再坚持了,你很清楚,局势如此,大夏已经衰落,即便你的弟弟有着旷世之才,他救不起整个已经腐朽的体系,大夏不经历战争的洗礼和融合,那些你所恶心的永远不会铲除,而你以一己之力,换不来大夏多少时间。”
“我和你一起长大,虽然没有陪你到现在,你成亲之前的志向无奈和委屈,我都清清楚楚,沙场征战,位高权重,这不是你想要的,你作为的大夏的长公主,该承担的已经承担了,甚至做的比作为一个皇子一个乱世中的男儿还要称职,这样就够了,别将自己为这个腐朽的国家陪葬,不值。”
他的话正戳中萧若心中委屈,所以不可能丝毫没有动容,可这个时候,吹在面上的冷风,两军对阵的冷厉气压重重压在身上,让她根本无法过多的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太多的外在条件,总能将她血淋淋的拉回现实,让她不得不面对。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谁都可以退,我不可以退,自古以来,亡国之君悲剧收场的还少吗?再多个冠冕堂皇,改不了野心蓬勃的趋势,小七生不逢时生在这个时代,他连收拾旧山河的时间都没有,我这个他唯一可以依靠的长姐,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
“你说的没错,大夏体系已经腐朽,即便是给他更多的时间,不过是另一番腥风血雨来洗礼,可那时,江山还是这个江山,萧氏还是这个萧氏,即便他与我可能都要为了这萧氏江山付出更多的代价,起码大夏的国民不会为异族铁骑践踏,而如今我若为楼兰让步主权教出,为这场战争陪葬的便不只是我萧氏一族,一帝一女。”
“张邑,你说你懂我,可你还是不知这份压在我肩上的重量,那不是你说甩掉就可以甩掉,不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分量,三十年了,你在往你的目标前行,我在原地辛苦维持着我所坚持的一切,保护着我的家族和幼弟,还是那句话,我不认为你是错的,可你也没权利定论我的选择。”
说到最后,她再次举起月刀,认命冷然道。
“拿起你的武器吧!从你抛弃你大夏的身份,从你不甘屈辱而活从我身边逃走,从你选择了楼兰,做了楼兰的丞相时你就该清楚,你我敌对的这一天,总是要来的,逃不开,避不掉。”
“一如当时,你说服不了我,我留不下你,既然避免不了,倒不如坦然面对,你死在我手上也好,我死在你手上也罢,总算为自己的愿望倾尽了全力,算是成全了对自己的忠诚。”
张邑久久无法提起神,也许是今天吹在面上的风太过冷厉,如刀子一样将他沉的木然麻痹的心割醒了,他终究还是掀起眼睛来看她,仿佛要将面前这个她再次牢牢刻印在心底,将她此刻的美丽与坚决统统收在眼里一般,不舍得移开,不舍得破坏,更不想对她刀剑相向。
分开十五年了,陪伴她那十五年他就深切感受到这个女子的与众不同,包括她面对委屈的豁达和一些旁人觉得没必要的情况下的固执,让他头疼,同时也耀眼的让他移不开眼睛的。
所以他不顾身份的靠近了她,甚至不怕死的想要将她从那个重重深宫的牢笼里偷走。
可终究,他能偷走她的人,偷走她的心,却带不走她的全部,最终,还是失败了,而且,一败涂地,她被逼嫁给一个她根本不曾看上,甚至连样子都不曾记得的贵族子弟,他在逃亡之际连她的那丝牵挂也被她亲手斩断,她选择了她年幼的胞弟,而他终究无法认命,走到了如今敌对的立场上。
“如果可以选,萧若,我依然会在十五年前选择将你从那个牢笼之中偷出来,但是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再输掉,我会做的更好,将你的牵挂也从那里偷出来,那样,你是不是就可以完全属于我了?”
他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更不会有如今敌对的场面?
长公主眼中涌上酸涩,可到最后,这滴泪,也没有涌出眼眶,只坚定了她此刻的决心。
“没有如果,谁都没有如果,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