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柳儿感到宋茜那令人难堪的锋利目光在身上停留了片刻,“对不起,宋总,您误会了,我和赵处不是那种关系。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我和你一起。”赵晓波披上外套,“小姨,这件事我慢慢给你解释,我妈特批过的,我先走了,单位那边您帮我兜着点。”

三步并做两步奔下楼梯,哪里还有江柳儿的身影,赵晓波心思电转,往后门追去,果然在药店门口见到了江柳儿。

见到赵晓波如鬼魅般如影随形,江柳儿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又深了几分,果然尾随她走了一段路后,赵晓波的右手开始不安分的去抓她的左手。江柳儿把手一甩,拉下脸来,“赵晓波,你做人还有没有一点底线?!”

正是周日上午最热闹的时候,小区里人来人往,有买菜的大爷大妈,送孩子上辅导班的父母,还有走亲访友的人们,此刻都站在一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江柳儿苍白的脸挣得通红,偏偏赵晓波还拉着她不放,挣扎间,口袋里的东西“啪”一声掉在地上。

江柳儿紧咬下唇,脸上几乎沁出紫来。余光瞥见宋茜就站在边上,目光落在地上的药盒,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来。

“还不走。”赵晓波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飞快的跑了起来。

风呼啸着拍打着人的脸庞,细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筛在脸上身上,洒下一片碎银,这本是个最清静美好的周末。

江柳儿混沌的意识渐渐变的清晰透明,她挣脱赵晓波的手,自顾自的奔跑起来。

一直跑到翠湖公园的望湖楼下,她才收住脚步,赵晓波躬下身子,扶着湖边的栏杆大口的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一张粉脸变得煞白。

看到他这副模样,江柳儿酝酿半天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该死,为什么明明始作俑者是他,却偏偏演变成一副受害者的模样?为什么定好的原则到了他这里,就纠缠不清一团乱麻。对着赵晓波这个软不得硬不得的橡皮人,江柳儿彻底没了脾气,只得揪着岸边的柳条,将那细叶柳絮揉的遍地都是,又用脚尖把残叶一一踢到湖里,看上去像是在和谁赌气。

赵晓波看她这孩子气的举动,一时竟看得痴了。

见他怔怔瞅着自己,眼里都是温柔,江柳儿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脸上一红,转到他背后,“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扶我一下。”赵晓波伸出手臂,眼巴巴的望向她。

“不扶,自己走。”她嘴上这么说着,余光瞥见赵晓波扶了三次栏杆也没起来,到底还是拉了他一把。

“欧莎怎么样了?”江柳儿给小黄发短信。

一直没有回复。她想回馆里看看。

“不用去了,”赵晓波黯然道,“宋总说没抢救过来。”

那她更要和它告别,想到辜负了朱丽娜的嘱托,江柳儿心里一阵痛楚。

她没能和麦琪好好道别。

枪案发生后,她昏迷了好长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她看见病床旁站了一圈人,爸爸妈妈,姑母姑父,还有从大学里赶回来看她的季诚,唯独没有他。

“他呢?”嘴唇翕动了一下,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姚静红了眼眶,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姑姑江意道:“他在休息。”

江柳儿点点头,继续用口形说话,“伤得重吗?”

姚静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季诚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屋子里一片沉寂。

她有一种极坏的预感,却还天真的以为,他只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他只是流了许多许多血,但他总有一天会醒来,会娶她,会爱她,会给她一辈子的温暖和呵护。

没有以后了。

她甚至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她醒的那一天,麦琪刚刚下葬三天。歹徒的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被发现的时候,他早已没了呼吸。而她只手臂受了点轻伤,麦琪用后背替她挡了那颗致命的子弹。

据说,最后时刻,麦琪的父母替他捐出了一对角膜,留一点念想在这世上,也是好的。

据说,因为楼上大厦突然着火,警车消防车接连赶到,惊到了歹徒,让他仓皇逃逸,她才非常幸运的躲过了一劫,成为那场震惊全国的抢劫枪击案中7名受害者中的唯一幸存者。而同时在这地下车库的另一对情侣,则双双殒命。

若是那时跟他一起去了,也不至于煎心日日复年年的活着。

小黄失魂落魄的站在海豚馆,“你来晚了,它被送走了。”

刚出生不久的小海豚也被送到特护中心去了。

大海水池里静悄悄的,昨天的血腥混沌被清理的很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她不会再来这里游泳了。

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她马上三十岁了,遇见麦琪之前,浑浑噩噩幸福的活着,麦琪走后,凄凄凉凉麻木的活着。她是多久,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活着?

递交辞呈的时候,她直接找到了宋茜,“他知道吗?”

“您批准了他自然会知道的。”江柳儿答的不卑不亢,脸上仍带着笑。

宋茜放下正要签字的笔,揉揉太阳穴,“我承认你让我很失望,当初包大人推荐你过来极地的时候,说你理智的很,从不因为私事耽误工作。你做事虽然还算稳妥,但缺乏冲劲和热情。而这些是创新工作必不可少的。也许你觉得在我手下埋没了你。但我可以帮你安排其他的岗位。”

“谢谢,工作很好,我只是想休整一下。”

“在我面前不必打诳语。既然工作没有问题,也不必为了一些无谓的流言打退堂鼓。”

“也没有。”

例行客套挽留的话说完,宋茜沉吟,“既然我和晓波的关系你知道了,于公于私你还是和他商量一下,否则难保他和我大闹。就当你帮我一个忙?”

“宋总,我和赵处,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的去留,也不需要和他商量。”江柳儿把辞呈推的更近了些,“正是因为您和他的关系,我才直接来找您。我…对他无意,您也不想看他越陷越深吧?”

宋茜定定看了她两分钟,脸上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诧异,风云变幻了一阵,手指在桌上弹了几下,“这样,辞呈我先收着。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若是执意要走。我不拦你。”

“谢谢宋总,我会尽快把工作交接完。”人之将走,其言也善,严厉苛刻的宋茜,也有这么温情的时刻。江柳儿鼻子一酸,她在此度过了八年,八年的青春,又岂是可以一笔勾销的?

赵晓波出差回来已是一个月后,作为部门的小头目,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手下员工离职的事情。而这一切都是趁他不在时发生的,可见姨妈私下筹谋了多久。他怒气冲冲的冲进宋茜的办公室,刚刚建立起的威严稳重**然无存。

宋茜一脸了然的表情,她安排他开了一天会,临近下班时才让秘书“不小心”泄露这个信息,就为防着他一时冲动掀桌子拍板凳,好歹现在是下班时间。

“您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宋茜慢条斯理的说,“你给我坐下,一个下属在领导面前拍桌子,一个晚辈在长辈面前大吼大叫,看看你,还有一点样子没有。”

赵晓波噤了声,但还是站着没动。

“坐吧。”宋茜关上门,指指会客沙发,“她自己来辞职的,我也挽留了,但她执意要走。”

“她直接找的你?”赵晓波一脸怀疑。

“不可以吗?你在出差,她直接找我是有些唐突,但也无可厚非。何况,工作交接也都做好,也没有硬拦着不让她走的道理。”

“可您早知道她要辞职对不对?您故意瞒着我,您…故意调我去出差?”

宋茜口气软了下来,“晓波,强扭的瓜不甜。这,也是她的意思。”

“那她说去哪了吗?”

宋茜摇摇头,影子被台灯放大在墙上,投下一团浓重的阴影。

赵晓波失望的摊在沙发上,呆呆的不说话。他今天下了飞机就往单位赶,风尘仆仆的开了一天会,整个人都显得很憔悴。

宋茜不忍,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低低的唤了一声,“晓波。”

“姨妈,你知道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她,被你这么轻巧的就放了。天大地大,我以后,去哪里找她呢?”赵晓波喃喃自语,说完这话,突然眼前一亮,站起身就走。

“晓波!”宋茜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早没了踪影。

没想到他如此执着,她是不是做错了,宋茜摇摇头,她对这些儿女情事最是愚钝,也不知当年和孩子他爸是怎样修成正果的。预备给姐姐打电话通报一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罢了罢了,随他去吧,好歹两个人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落得清静,要说私心,这便是她的私心了。

跑到江柳儿的家,任凭他把手臂拍的酸痛,也没有人来给他开门,他怎么忘了,既然她一心要躲着他,又怎会让他找着。

赵晓波颓然的坐在地上,那就等吧,这里有她的父母,她总有一天会回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样貌、性格、喜恶,想当初只有一个远远的背影,他不是也把她从茫茫人海中捉了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