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点。”这是她转身出门前赵晓波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连赵晓波都对她说让她轻松点,她真的看上去那么紧张吗?
再过三天便是她29岁生日,她向来不看重这些,以往也都不太过,有几年母亲也是大大咧咧忘了,本来生日就是母难日,上了年纪后更是怕过生日。可是今年不同以往,原本定在生日那天结婚的,如今落得有家难回,朋友远走,江柳儿之前虽然不热衷交际,但自有她稳固的圈子,如今她的世界坍塌了,只剩孤零零一人。她再三鼓起勇气给家里打电话,听见姚静的声音,喊了一声“妈”就哽咽的说不出来话,电话那头也是沉默,母女俩隔着电话沉默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姚静先挂了电话。
她知道母亲还是没有原谅她,周六生日那天便一个人在大海水池里泡了一上午,现在欧莎熟悉了她的味道,有时她也能游到它身边,一人一豚,静静地趴在水底,各想各的心事。
这天江柳儿只觉得欧莎很焦躁,在水底翻滚了一会儿,将身体弯成拱形,扭着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她赶紧上了岸,忽得醒悟过来,怕是它要分娩了。小黄午饭吃了一半匆匆赶来,还有几位值班的同事,赵晓波也在其中。
过了一个多小时,小海豚的尾页尖露了出来,大家歇了口气,但是不久便见欧莎痛苦的扭动身子,小黄慌了神,拍拍她的身体不停的安抚,但是她没有接生的经验,又不比丽娜与她熟悉,急得手足无措,两位兽医下水检查了一下,说是难产。
抢救了半个钟头,小海豚才顺利娩出,跟着虚弱的欧莎在水里游来游去,鲜血不断从欧莎身上涌出,浸染了身后的海水,江柳儿看见血的一霎那就觉得眼前发晕,大片大片的红色,仿佛无边的地狱,将她窒息禁锢,此生再没有自由呼吸幸福的可能。
血,好多血,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可流,眼前一片恍惚,只看见小黄从水底钻出来紧张求救,“快…快给馆长打电话,大出血,欧莎要不行了。”
呼啦啦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多人,他们都在开口说着什么,但江柳儿一个字也听不清,这场景是如此熟悉,生与死的界限是那么近,勾勾小指头的距离。
她徒劳的拥抱他,呼唤他,泪水在脸上肆意滂沱,怀里的的身躯却一步步变得冰冷,止不住的鲜血不停的涌出,浸染了他的白衬衫,他再没睁开眼看她一眼,血,止不住的血,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记忆。
“不要…不要离开我。”疲倦和绝望击倒了她,如同置身冰窟,世界一片沉寂。她再不要睁开眼,她再也不要看见那无边的殷红、无边的黑暗。
江柳儿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的感觉一丝温暖,她紧闭双眼,害怕一睁开眼,那最后的一丝温暖也离她而去。“不要…离开我。”她往那个温暖的怀抱又蜷缩的更近了一些,喃喃自语。她一定是在做梦,她伸出双手,梦里麦琪的脸颊是如此干净年轻,高高的眉骨,修长的下巴,他的侧颜她在画里描摹了千遍万遍,可是都不及真实可触的他这么帅气,这么温柔。
“麦琪。”她呼唤他,像是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那边微微一愣,没有回应她。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她贴的更近了一些,好像一松手,那真实的温暖就会离她远去。
真好,在梦里,他的唇还是那么柔软,他脸颊的胡茬还是硬硬的,扎的她痒痒的,她不顾一切的亲吻他、拥抱他,用她的脸蹭着他的脸,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那温暖的怀抱逐渐滚烫,像一个巨大的火炉焚烧着她,她感觉到身体深处的渴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立刻便感到更深的呼应,她听见他深深的喘息,而自己像是被融化了一般,身体因为极大的欢愉而颤抖。
天昏地暗。
洁白的,天花板。
灰色的,木地板。
深褐色的,衣柜和书桌。
绿色的,百叶箩和忍者神龟。
这是在哪儿?
头痛欲裂,嗓子干的像火烧一样,身体隐隐的不适提醒着她那些隐秘的羞耻的感觉和记忆。
发生了什么?
江柳儿把脸埋在被子里,亮晃晃的阳光刺痛了她的双眼,“咔嗒”一声,推门而入的是赵晓波。
“吃饭吧。”
她闭上眼睛,脑仁因为费力的思索而变得晕眩,最深沉真实的记忆浮出水面,提醒着她昨晚犯了一个多么荒谬可怕的错误。
“我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暗哑,几乎低不可闻。
赵晓波“嗯”了一声,背对着她,“我会负责的。”
笑话,她要他负什么责任。可是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
“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欢你,你昨天又那么热情主动,我…没控制住。”
“别说了。”江柳儿抓起毯子丢他,“请你出去。”
赵晓波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江柳儿,轻声道:“不如我们,将错就错,你把我当成什么都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出去!”
赵晓波转身去客厅,江柳儿叫住他,“回来,”她放低了声音,“把我的衣服给我。”
“洗了。”赵晓波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你可以穿我的衣服,或者再睡一觉,等衣服干了再起来。”
“你!”江柳儿吞下了后半句话,错误已经铸成,她还是抓紧时间采取措施不留后患才好。
赵晓波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走去客厅接电话。江柳儿飞快的套上衣服,T—恤太长,短裤太肥,她从赵晓波的衣橱里找了条皮带胡乱系上。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赵晓波从客厅的沙发上弹起,一把拉住她。
“放手。”
赵晓波指指屋外,门铃声大作,“晓波,快开门!”
这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江柳儿眉头一皱,赵晓波一边对她打手势让她躲到卧室里,一边应道:“来了来了,等一下。”
江柳儿犹豫着站着没动,若是这女人一直来了不走,她不是一直得躲着不出,想到那可能的后果,她还是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赵晓波古怪的笑起来,“你可别后悔。”
他拉开门,宋茜径直走了进来,手提包随意的扔在玄关的柜子上,一面低头换鞋子,一面埋怨道:“要不是你妈给我打电话,我才懒得找你,你手机也关机,家里电话也不接。我姐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大人省过心。昨天馆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故,今天老汤老包他们都在馆里待命。你倒好,躲在家里……”话音未完,抬头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江柳儿,苍白着脸喊了声“宋总”,身上套着男人的衬衫,后半截话卡在嘴巴里说不出来。赵晓波笑眯眯道:“小姨,你来的正好,我还说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给你看呢,你自己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