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张福成正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前几日见报纸上说慈禧终于死了心情大好,连说真是报应啊,正神清气爽;秘书进来说:有贵客来访,来人自称是雪窝海关的邦代助理李瑞东。

福成一愣,哪个李瑞东?雪窝海关倒是认识几个人,只是一时记不起是谁。

原来,多年以来,张福成等人在雪窝把民族工商业做得风生水起,他本人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德高望重,由于他热心于民族实业,在他的极力倡导下,这些年来雪窝迎来兴办实业的高峰,面粉厂、电灯公司、果水厂、绣花厂等等应运而生,谁家有困难他总会协调解决,因此社会口碑极佳;刚成立的雪窝商会一致推举他出任商会常务理事兼秘书长,因此因为业务上的需要,衙门的、海关的官员必然会经常走动,只是毕竟年事已高,很多关节都安排年轻人代办了。

正在迟疑的时候,秘书把来人引领过来,福成一看是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人,真不认识;来人忙做自我介绍并随即拿出一封信来,福成不看信则已,一看信老泪就刷刷地淌了下来。

原来这是出走雪窝多年杳无音讯的侄儿张宝麒托人带回的万言家书。

上个月,雪窝海关的货场码头邦代李瑞东到广东粤海关参观考察,已经升任高级邦代的梅朝兰等宾主很好客,请来当地名流作陪,席间张宝麒巧遇李瑞东;万里之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临行转托带回一封家书;其实本应及早给家里写信,但事关机密,并不适合邮局投递,很多同志的信件正是因被捕快拆看,结果很多同志的家人受到了牵连。

送走了李瑞东,交代秘书闭门谢客,福成急切地看起信来。信中说侄儿这些年游离了云南贵州、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四川等地,广办南货,贩运谋利,获得巨大成功,另一方面他还肩负着另外的更重大的使命。信中说,国家危难之际,要舍小家顾大家,要像革命志士学习,为民族命运鼓与呼;多年南方生涯,深感中国的希望在于变革,他和儿子接受组织安排,深入民间、了解民意,写出云南贵州、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四川等地调查报告,为革命行动提供重要依据,经常聆听黄兴、秋瑾、孙文等革命家的演说、接受这些革命家的指挥和领导、参加组织活动,和邹韬奋、邹军等青年人并肩战斗,宣传革命思想、筹集经费……看到这里,福成若有所思,心想虽然干的事儿不一样,但是和我青年时一样啊,都是心系国家啊。信的末尾,交代老叔,因为需要经费,授权处置悦来客栈等不动产,福成为晚辈能为国事如此热心感到欣慰,感叹:日后必成大事、必成大事啊!但是虽然慈禧死了,可是大清的余孽还在;内心还是为侄子的安全担心。

李瑞东送了信,回到大海阳村的家里,见父亲李莲灯正在后花园舞弄花草,就和父亲说起南方革命党人的一些事,不料向来思想守旧的家父并没有打断他,反而说:天下大事颓废至此焉有不变之理?瑞东的心里算有了底儿。

转眼李家举家来到大海阳东岸置地建宅、繁衍生息已经过了六年,李瑞东继续在雪窝海关工作。雪窝海关的太平湾货场是一个繁荣的大码头,雪窝海关管辖着成山、石岛、系山、八角等方圆大小港口的关税业务,西方从这些港口输入进口洋油、洋火、洋铁、化妆品、布匹、香烟、洋酒、钟表、工艺品等货物,国内则在此出口草编、针织花边、发网、农产品、花生、干果、粉丝、土特产品、土布、陶瓷、纸张、蚕丝等各种手工制品和工艺品。雪窝港和内地其他关口的货物周转来往也十分频繁,因此港口内常常是百舸争流,货积如山,琳琅满目,关税收入也水涨船高。但是在海关掌握大权的却是英国人,大权旁落的后果必然是掌权的外国人和洋商相互勾结、假公济私、损公肥私,加上缺乏有效的监管和约束,中国政府的关税收入蒙受无可估量的损失在所难免,中国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李瑞东等人和中国职员不断地和洋人周旋斗争,因此得罪了海关上层人物,他虽然能力很强,业绩突出,但是后来迟迟没有得到重用,仕途不畅。

翌年,雪窝出了大事儿。这天夜半时分,山洪暴发,从东河岸的张宝麟家附近一直到西部大海阳的李瑞东家的这一片广阔的区域里,老百姓都从梦中被惊醒!只听窗外:万马奔腾,鬼哭狼嚎,黄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地砸下来,泥石流夹带着枯枝烂叶倾泻而下,堵塞了河道,淹没了田地,冲毁了房舍,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开门察看。

从一所靠近河边儿的老宅里,传出新生婴儿的啼哭声。

接生妇人对主人说,张老爹,恭喜喜得一对男娃,你家张大妮子有两个小弟弟了!

贫寒人家生下双胞胎儿子,张老爹摇摇头,刚才的欢喜一会儿就没了。

张老爹就对产妇说,这又是风又是雨的,这两个男娃就叫张剑风、张剑雨吧!

土炕上的产妇点点头。

窗外电闪雷鸣。

夜半时分,山洪暴发;远处的雪窝大南山却依旧白雪皑皑。

张老爹无奈地说,真的吃不上了,把娃送人吧?

土炕上的妇人,痛苦地点头答应了。

张老爹又说,那就送给河北石家吧,怎么说也是远房亲戚。

土炕上的妇人,痛苦地点头,旁边儿一小女孩儿在哭泣。

在河北石家的一户富裕人家的大客厅里。

妇人怀抱婴儿,十分欢喜地说:老爷,这孩子原来叫张剑风,就改名叫石剑风,怎样?

中年男子,踱步,自语:石剑风?好!

因水灾之年,出生于雪窝的张剑风送给了河北远房亲戚石家,改名石剑风。

天放晴的时候,人们才知道,雪窝被洗劫了!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石块儿,牲畜的尸体和泥土枯枝横七竖八挡住道路,简直就是狼藉不堪、哀鸿遍野、人间地狱;看看大马路附近的巴拿马酒厂,屋盖被掀翻了,库房倒塌,酒窖塌陷。

街上传闻,雪窝来了天兵天将了,这些天兵天将骑着石马、石牛、石驴从大南山横冲直撞地过来,浩浩****向东海进发,这些剩下的大石头就是石马变的!说啥的都有,一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几天后,街上的难民多了起来,到处是沿街乞讨的人流;李瑞东立即联合海关工友共同出资在太平湾码头开设粥棚;福成、宝麟等人也在商会的安排下开设粥棚,在他们的感召下,雪窝人表现出一股古道热肠,纷纷慷慨解囊。

雪窝大教堂里的传教士也在郭显德牧师的发动下纷纷加入赈灾的队伍里,教会医院还收留了大量的难民;有的雪窝人眼看昔日富庶美好的家园顷刻被毁,纷纷乘船北上闯关东,决心另外闯出一片天地来;张宝麟的儿子张洪涛就是在这一年告别父亲去了东北,竟然真在那里干出了一番大事。

说起这雪窝城的洋教堂,可是有着十分悠久的历史的;在大海阳河西岸就伫立着一座规模恢宏的修道院,尖尖的屋顶,高高的拱门,白色的围墙,汉白玉的雕饰更是气度不凡,里面住着一群修女。基督教堂在雪窝开埠后迅速在雪窝境内建造和发展起来,其实早在开埠之前雪窝就有了基督教堂和修道院,1860年至1865年曾经是雪窝境内基督教堂发展和蔓延最快的时期,虽然在1900年义和拳运动抵制洋教、驱逐传教士也波及了雪窝,但是随后的基督教堂并未在雪窝销声匿迹,因此大海阳河边和很多地方还有不少的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里面住着大量的传教士或者修女;每逢星期天,善男信女前来做礼拜的络绎不绝,大家鱼贯而入虔诚地做祈祷。

年后的一个早上,李瑞东正在客厅和老父聊天,忽然家人来报:有客人来访,家人报上名来;瑞东一听,“嚯”地站了起来,惊叫“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