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翌日卯初,薛大胆、薛小卯等十名黑虫帮汉子,赤手空拳,天不亮便来城东门处聚齐。时至辰时中分,天光大亮后,高豹、冷贵四人方才慢悠悠策马而来。薛大胆等人上前作揖,笑呵呵道:“高豹将军,我们奉令在此等候。”高豹道:“来了多久?”薛大胆道:“将军昨日有令,卯时要在城东门聚齐,因此小弟丝毫不敢怠慢。卯时之前,我等便已在此等候。现在已是辰时,因此小弟还算恪守信用。”
高豹盯看着他,冷笑道:“听你这么说,就是怪我不守信用了?”薛大胆挥手道:“不不,我们都很清楚,将军一向事忙,肯定是被军务大事给耽搁了。小弟这边没什么要紧事做,所以早来了半个时辰。”高豹厉声道:“少来给我巧言令色,你这是在心怀不满?”薛大胆道:“小弟只是如实禀报,绝无他意。”高豹环顾众人,催马向前奔走。薛大胆等却无坐骑,只能跟在众人身后小跑。
众人往东北道上走了一刻钟,高豹回头去看,却见薛大胆、薛小卯等人远远甩在身后,个个累得行步艰难,嘴里叫苦连天。高豹大喝道:“薛大胆,你他娘故意走得慢吞吞,拖着老子后腿,你是不想活命了?”薛大胆连忙率众赶来,瘫坐在草地上喘气,累呼呼道:“将军,我们没有坐骑,只靠两条人腿,如何走得过四条马腿?”高豹道:“你想回去?”薛大胆拱手道:“还请将军饶恕我等。”高豹指道:“过江龙,把他绑上手脚,我来带他一程。”毛鲤便拿出绳索示意,吓得薛大胆一伙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列队。高豹冷笑道:“现在才知道怕了?你们这群刁民,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
云豹道:“此行千里迢迢,这样走路也不是办法。前面有个大镇,那儿有马坊,到时你们买上几辆马车,都坐上去,这样就快多了。”薛大胆作揖道:“多谢云豹哥哥体谅。”云豹笑道:“不用对我作揖,我只是不想被你们拖着后腿。”高豹呵斥道:“还不打起精神?惹恼了我,就在这官道上,老子管杀不管埋。”只这一席狠话,吓得薛小卯等人提心吊胆,气都不敢连喘。高豹盯了几眼后,打马往前奔走。薛大胆作声不得,有苦说不出嘴。
云豹假意叹气道:“你们也真是自讨苦吃。惹谁不好,偏要去撩拨他那虎须?以前有伙响马匪徒,不知好歹,恶意冒犯,结果被他全部斩尽杀绝,你们还不引以为鉴?”薛大胆等人面面相觑,无不惊骇于心。云豹指道:“那镇就在前面,到时去购来车马。不然你们就是跑断了腿,他也不会可怜。”薛大胆一行知道高豹杀人不眨眼,下手狠辣。此番得罪了他,心头真个后悔莫及。
众人来到百花镇上,找了一家迎客酒楼吃用午饭。高豹、冷贵、云豹、毛鲤、薛大胆坐在前桌。薛小卯等九人围坐身后一桌,皆静得不敢说话。薛大胆步行半天,饿得前心贴了后背,只顾大口吃喝酒肉。高豹冷眼看他,脸色似怒非怒。薛大胆见了这双虎目,顿时心不安宁,轻声道:“高豹将军,您不能这样惊吓我们。”高豹呵斥道:“谁他妈吓唬人了?你不是叫作大胆?就这么一点鼠胆,屁大个本事没有,居然也敢来荆州称王作霸?”冷贵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薛大胆道:“那都是爹娘取的名字,我也是没有办法。”高豹哂笑道:“一个薛大力,却没什么气力。你个薛大胆,却是这等孬种。还有那个薛小卯,更是獐头鼠目之辈。你薛家人可真会瞎取名字。”云豹等人听得一阵欢笑。
薛大胆道:“我爹娘都是乡下俗人,目不识丁。我们那儿取名,都叫什么石头、铁娃、锅巴,这是一种习俗。”云豹笑道:“这种习俗,倒也挺有意思。”薛大胆道:“我们那地方有句俗话,叫作:名字取得贱,阎王不愿收。”高豹道:“那怎么不把你们不叫贼鸟、狗头、蠢驴?这些名字不更下贱?”薛大胆道:“那是畜生之名,爹娘再怎么笨,也不会这样乱来。”他这句无心之言,却正好犯了高豹字忌。高豹登时沉下脸皮,瞪着虎眼,那双粗糙大手如同钳子一般,掐住薛大胆后颈,呵斥道:“你说什么?有胆量再说一句?”
薛大胆醒悟过来,惊得满面恐慌,一连挥手道:“这是无心之言,还请将军恕罪,小人绝不敢撩拨虎须。”高豹把手放开,怒道:“再敢犟嘴,老子把你绑住手脚,一路活活拖死。”云豹劝解道:“豹兄,大胆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别无恶意。这一路上,他也被你吓得够呛了,就不要再为难人了。”冷贵道:“咱们好好喝酒,不必与他们小辈一般见识。”高豹指骂道:“这些个小杂毛,三番两次给我惹事捣乱,还敢当街拿我妹妹来戏弄,讹诈钱财,真是贼胆包天。”云豹道:“大胆,这就有点过分了。你也是堂堂男子汉,怎能在背后欺负小姑娘呢!”薛大胆不敢回话,被训得满脸羞红。
高豹道:“如果不是有人向我通风密报,我还真不知道竟有这么一件事。这回若让我得知慕妍有半点儿闪失,我就把他们给剥皮了。”薛大胆脸色苍白委屈,突然泪眼汪汪,低头哭泣起来。云豹道:“你看,豹兄如此凶神恶煞,把人都给吓哭了。”高豹冷笑道:“这个小撮鸟,真他娘没出息。在城里到处欺负百姓,怎么就不觉得别人委屈了?”云豹劝慰道:“大胆,咱们都是混江湖的,不讲隔夜仇。脸皮这么薄,那还混个什么名堂?”薛大胆啜泣哽咽,像个小孩一样憋气,默不敢言。
高豹拍桌大喝:“不要哭丧,难听死了。再敢影响我等食欲,老子就像捏个臭虫一样,把你拧断了脖子。”薛大胆即刻停止啜声响,抹着鼻子唏嘘。高豹道:“振作起来,给老子大口吃喝,胀死你这个无赖。”薛大胆拿着大块羊肉啃吃,满脸都是泪水滚动。高豹回头去看,目光凶冷似刀,吓得薛小卯等人不敢与之对视。云豹等人无不欢笑。
众人吃罢午饭,高豹自去房内歇息。云豹为人虽然**,却是个情义汉子,便带着薛大胆等人去市坊挑买车马。至未时末,高豹醒后,一行人马继续奔向河北官道。
却说慕妍自与薛大力离开江陵后,前往郑州奔行。一路穿州过府,寻村觅镇。所见所闻,皆是一片哀嚎废墟。遍地烽烟不熄。原是锦绣山河,翻变成了破落荒凉,一片混乱不堪。中原各镇叛将纷纷谋反,把乱世愈演愈烈。此时二人奔马来到许州附近,路过一座江坪镇,只见街道上百姓稀少,萧条冷清,家家关门避窗。慕妍、薛大力骑马走看左右屋宅,唏嘘声此起彼伏。
慕妍指说:“如此一座繁华大镇,不应该这样清冷异常。乡民都到哪里去了?”薛大力道:“都是兵匪战乱,祸害四方,把老百姓弄得民不聊生,终日提心吊胆。死的、伤的,还有一些老弱病残,想逃也逃不掉了。”慕妍哀叹道:“都是乱世害人。”薛大力道:“世道变成这样,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慕妍道:“前面有座酒楼,门旗上飘着杨家字样,咱们去那边看看情况。”薛大力道:“江湖险恶,咱们都要小心防备。一入镇来,咱们背后就有人跟踪了。”慕妍稍稍回头看了,已是心知肚明,只顾策马前行。背后果然跟来两个混子盯梢,一个唤作张帮闲,一个唤作李探财,都是镇上帮闲捣子。当下听那张帮闲道:“真是两匹好马,快去告诉大哥,就说镇上有大鱼来了。”那李探财返身便去报信。
慕妍二人骑马来到酒楼门外,看着杨家酒楼字旗,又往大堂里看,却见店内杨掌柜伏睡柜台,数个小二坐在桌边瞌睡,死气沉沉一般模样。慕妍看了几眼,心头疑惑不解。薛大力问道:“掌柜,还做不做生意了?”那掌柜抬头醒来,说道:“只要客官不嫌弃,那就请进。”便唤小二上茶水,照顾马料。小二们即刻走来忙碌。
杨掌柜出门迎接,笑盈盈道:“客官请进。”慕妍见他面色忽冷忽热,便心疑道:“你这生意,做得有些瘆人。”杨掌柜收拢笑脸,叹气道:“世道如此混乱,我们也是无可奈何。今日官军来,白吃白喝。明日叛军也来,敲诈勒索。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倒了一世血霉。”薛大力道:“那我们这些过路人,岂不是连酒都喝不安心了?”杨掌柜道:“如果客官害怕,我也不好强留,你们去别处酒楼看看,估计情况也差不多。”慕妍道:“就凭杨掌柜这句话,我们就留下来了。”杨掌柜拂手道:“欢迎贵客光临。”
二人翻身下马,持刀走进大堂。小二把马栓在凉棚里。二人坐在大堂桌边,倒着茶水解渴。杨掌柜问道:“两位客官,你们要吃些什么?”慕妍把个银子出来,说道:“不论多少,好酒好菜,尽管上来。”杨掌柜欢喜道:“客官稍等,马上就好。”薛大力惊讶道:“贤妹,你吃个饭,都要花上五两银子?”慕妍道:“你不想吃些上等酒菜?薛大力道:“能吃饱就行,没必要花冤枉钱。”慕妍道:“平时我也不会,偶尔也会豪爽一下。你看这个江坪镇,占据中枢要道,四通八达,视野辽阔。如果是在太平时节,定然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可现在却变得如此破败,真让人心生感慨。”薛大力环顾里外,说道:“现在一提中原,即刻就会想到战乱死亡。那些商贾行客,谁还敢轻易来此做生意?”
慕妍道:“推倒江山建江山,打倒皇帝做皇帝。无论兴亡,百姓皆苦。遇上这种年头,真是人生不幸。”薛大力道:“乱世行走江湖,也只讲究自保为先。一不小心,着人算计,顷刻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慕妍道:“你与高豹大战数十回合,刀法上并没有乱,只是气力不够使。你有如此本领,也会害怕行走江湖?”薛大力道:“贤妹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介武夫,遇险只能自保。个人之勇,其实也不算什么厉害。”慕妍笑道:“开始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莽汉,头脑简单,视财如命。这几日相处下来,又感觉你这人本性却也不坏,就是一根筋,很容易受人调唆。”薛大力叹气道:“回想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贪财受贿,被人陷害,说不定我会在京城过得舒服惬意,也不至于丢了祖上名头。”杨掌柜与小二们端来好酒好菜,笑道:“酒菜来了,客官慢用。”
慕妍倒酒来喝,吃着佳肴,问道:“薛兄,你家祖上是哪位英雄豪杰,姓甚名谁?”薛大力道:“不敢欺瞒,家谱上有记载,我是大唐平辽王、薛仁贵元帅后裔。”慕妍听得这话,瞬间喷酒在地,惊讶道:“吹什么牛?你是薛仁贵元帅后裔?当我是个无知小孩,可以随便被你蒙骗了?”薛大力摆手道:“贤妹别笑,真有这么回事。我经常去翻看家谱,上面传承写得明明白白,祖上就这么一个大英雄,后人就没什么出息了。”慕妍道:“我倒偶然听人说起,薛仁贵有个嫡孙,就在叛军营中为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薛大力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个人物。那人名叫薛嵩,是个武将。之前曾派幕僚来游说于我,许以高官厚禄,要我一并加入反唐大军。”慕妍道:“当时你怎么想?”薛大力道:“自古以来,造反都是十恶不赦之罪。一旦失败,就会株连三族。我反复思量利害之下,所以就拒绝了。”慕妍道:“就算你说得对,那也不会是薛元帅嫡派子孙。朝廷每年都有俸禄拨发,不可能让功臣后裔如此穷困。”薛大力支吾几声,答道:“子侄一辈,这不也算?”
慕妍扑哧一笑,拍手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在攀龙附凤。差点被你给说懵了。”薛大力道:“江湖上说口头话,都是这样。要是追根溯源,就是我那祖父,与薛仁贵是堂兄弟。”慕妍点了点头,看着他面,忽问:“薛兄,你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难道以前坏事干多了,让麻雀给戳掉啦!”薛大力挥手道:“其实我没毛病,我摘下来给你看。”就把左眼纱罩取下,亮出一对完好眼目。
慕妍看得哑口无言,又惊又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作怪。”薛大力道:“我以前有个恩师,武艺超群,为人豪杰,也是蒙着一只眼睛。江湖有名,唤作独眼虫,名叫李英豪。”慕妍道:“所以你就延用了恩师名号?”薛大力道:“说来话长。我八岁那年,因为家境贫寒,父母便把我过继给了远房亲戚,把我弟弟大胆养在家里。我却不喜欢那家亲戚,所以就一个人出门走了,一路只靠乞讨为生。后来遇到一位独眼前辈,收我做了徒弟,用心教授武艺,因此学来这身本领。在我二十岁那年,恩师染了重病,临终前对我说,自己眼睛其实没事,便给我看了模样。我问恩师为什么要那样做?恩师却说,当年他爱上一个姑娘,为他在外面斗死拼活,可是那姑娘却骗走了他所有积蓄。为此自己看透了世道人心,变得心灰意冷,总恨自己眼睛瞎了,每天活得很累,日久天长,所以就闭上了一只眼睛。”
慕妍听得感慨不已,点头道:“你那恩师倒也是位性情中人。可那是他,你又为何也学这样?”薛大力道:“我把恩师埋葬后,一直在想这件事,却又想不明白。后来我考中武举,转去大理寺当差,做了一名刑司狱捕。那会娶妻生子,前程无忧,有了出头之日。可恨自己禁不起**,贪财受贿,中人奸计,吃了一场牢狱官司。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所以也用上了这个名号。”慕妍听罢,暖言劝慰道:“薛兄,你也是个情义中人,难得你有良心悔悟,这也算是大丈夫气量。你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不再是以前那个独眼虫了。你要把心放开,不必一辈子自伤心怀。”薛大力点头道:“贤妹言之有理,那我不叫独眼虫便是,反正我也不缺这个名号。”慕妍道:“莫非你还有其他名号?”薛大力道:“我以前在衙门当差,别人把我叫作铁面判官。说我铁面无私,不讲人情,一口气便要拿人到底。只是后来被人算计,所以什么也都变了。”慕妍乐声道:“相比之下,后者确实要好听多了。”薛大力举杯道:“薛某借花献佛,敬贤妹一杯。”慕妍举杯回敬。
两人都在畅快吃喝,欢笑闲谈趣事。门外人影闪动,回头一看,却见堂门走进十几个刀手闲汉。为头一个青年壮汉,是这江坪镇上一霸,嚣张跋扈,无所不为。他扛刀在肩,看了两个食客几眼,大步走来柜台,问道:“老杨,你店里来了如此美人尤物,如何也不去通知牛爷一声?”杨掌柜皱眉道:“坐镇彪,我月俸没少给你。你收了保护费,还要过来闹事,这也太蛮不讲理了。”那汉挥手道:“放心,我不是来这闹事,只是过来看看美人。”杨掌柜走出柜台,挥手道:“走走,你们给我出去,不要惊吓了客人。”那汉瞪着怒眼,揪他衣领,呵斥道:“老杨,你敢和我这么说话,胆子不小。”杨掌柜道:“咱们早就说好了,你收保护费,我自做生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没事你又跑来瞎搅,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那汉把他推开,冷笑道:“老子来看美女,这也不行了?”杨掌柜对他却是无可奈何。
薛大力问道:“杨掌柜,这人是谁?竟敢如此撒野放泼?”杨掌柜道:“他叫牛成,绰号坐镇彪,本地一霸,收拢一群亡命之徒,专在镇上惹事生非,欺辱百姓。”薛大力道:“原来是条地头蛇,敢这么耀武扬威,估计是有些本领了。”杨掌柜道:“鬼才知道。我只见他纠集一群四方无赖,只会欺男霸女,讹诈钱财,搅扰镇上清宁。”薛大力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名堂,看来也不过如此。”牛成懒洋洋上前,哂笑道:“老子杀人如同割草,官府都不敢跑来过问,谁敢奈何?”薛大力道:“你来有何见教?”张帮闲上前帮腔:“我们牛爷看上了那两匹好马,想借来骑上一会,你有什么意见?”薛大力道:“借?应该说是抢才对。”张帮闲道:“这还不都是一回事?”薛大力道:“我要是不借,后果会怎么样?”
牛成一众恶棍听了,尽皆大声欢笑,自夸道:“在江坪镇上,牛爷想什么就来什么,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薛大力道:“那你今天可要失望了。”慕妍道:“薛兄,别与他们废话,不然酒菜都要凉了。”薛大力便站起身来,盯看着他。牛成上下打量,指骂道:“鸟汉子,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老子说话?”他待挥拳打来,薛大力却先踹去一脚,将他踢得踉跄后退。牛成恼羞成怒,举刀来砍。薛大力即刻抽刀横斩而去,瞬间把他杀死在地,下手又快又狠。众泼皮见他身手如此凌厉,惊得目瞪口呆。
薛大力落座收刀,举杯自饮。慕妍拍手道:“好刀法,令人钦佩。”张帮闲看见血流满地,吓得脸色苍白。李探财惊骇道:“赶紧回去通报大哥。”薛大力挥手道:“杨掌柜,叫人把尸体拖出去,不要影响我等食欲。”杨掌柜吓得一股坐在登上,一脸茫然若失。毕竟薛大力如何斗杀震山虎,除恶江坪镇,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