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子说出这句时,她觉得很随性,声音也很小,似乎只在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却没想其他人都听到了。邵怀德最了解自己的妻子,说,芳芳老师又有什么新主意?
芳子朝桂香招了招手让她到身边来,问,原先你们想在这里搞什么一条龙?
桂香说,欢乐一条龙啊,依山傍水的,是吃喝玩耍的好地方。村子申请非遗文化村,必将引来很多人观看,而这些节目看下来没有一天半天搞不定的。人嘛,总是要吃喝拉撒的嘛,可村里并没有食堂和其他任何餐馆。我就想,来观看的人中不乏有钱有势、有情有意之人,村里普通人家的饭餐好是好,但卫生方面难以满足于他们的要求。所以,我想环水库搞一个美食城,规模不要太大,但一定要有村里的特色,既能满足绝大多数游客食客游山玩水的需要,又能开办饮食店增添村人就业岗位增加村民的收入,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妈,你刚才说,要搞就搞大的,难道你想……桂香顿悟捂住嘴巴惊讶得不敢说完。
芳子摸了摸桂香的一头瀑发说,对的,知我者莫过我儿桂香也!我想在这搞个小型的“长隆”!这样还可以再增加一个更火热的观光点,彻底点燃景区的火花,让它声名远播。而且我相信,观众还不一定少!你们看啦,宝庆里东接异蛇之都永州,西接西南门户怀化,朝南可达广东广西桂林,北上有潇湘、湖北,只要我们做的稍具特色,四面八方,来这观赏的人一定很多,尤其在逢年过节。
桂香说,老妈想的不错,很吻合发展需要。其实桂生哥哥也早想到了,只是基于投资太大,他也就是想想而已。
邵怀德静静地看着他们说完,眼睛却是放出光来,他是商人他当然晓得这样做的商机和前景。但他又很是平静,项目是好项目,但是需要的资金可真不少,以他现在的实力远不足以支撑起这个项目。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说,好是好咧,老太婆,桂香和桂生考虑的也很不错,但是考虑过我们有这个实力做出这个东西来么?
芳子对邵怀德宛然一笑,说,这个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是邵总考虑的问题!
邵怀德凄然一笑说,你这是要要我老命的哦,话说就是拼上老命也不一定搞得成咧。像珠海那个长隆,搞了好几百亿,那是沿海,是开放发达地区,才成相当规模,当然,我们这的规模稍小,但做成也得要上百亿,我怕玩不起哦!
芳子正色说,刚才你也提到了沿海,对啊,那是沿海,成本高,况且很多项目维护也高!我们在山区,可以数着米粒煮饭嘛!先把一些简单的水上项目啊儿童乐园啊过山车啊什么的这些先搞起来,其他的就是吃喝住等配套项目,至于动物园和深海、冰山一类的,慢慢融资后再考虑加建!邵总看看这样子是否可行?
邵怀德说,如果土地免费给我们使用,或者村人们摊地入股,还有政府在税收上给予支持,我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桂生说,免费提供可能不行,但是大姨丈说的摊地入股,这个绝对能行!我可以各家各户去做思想工作和动员,我们这里虽然穷,但是村民还是比较单纯,反复工作事情一定能达成。只是项目资金太过庞大,我想是不是分步走,优先上山洞项目,带动游客后,再建设“小长隆”等水上项目。
邵怀德说,行,就按这个步子走,山洞那边应该花的钱较少,应该不到五千万能够解决问题。
桂生说,应该不需要那么多。但山洞很深,而且盘旋而下,很多层,最好看的却在底层,别有洞天!全面开发资金应该不低,先坐等庆生哥那边的勘测情况,如果每层都有亮点,保守估计投资额不会太小,但也应该在这个数字之下!
芳子似乎也感觉到难度,说,现在还是主攻山洞那边,而这里的邵总也可把那些钱粑粑们拉过来瞧瞧,看看是否捧场,如能捧场,我想到时再做其他的打算和安排。我还是比较有信心,他们鬼精鬼精的,一定会对这项目感兴趣。只是那么多钱,邵总心痛么?
邵怀德看了一眼芳子和桂香说,老婆大人如此精密思量实属难得!你们的这个美好的心愿,我发誓一定尽力达成。再说了,我的钱就是给你们两个花的么,花多少我都不心疼。再说了这么好的项目我不上,我傻啊,有钱挣的事,他们不来那他们就是傻蛋。
桂香点着头扑进邵怀德的怀里撒娇说,老爸最疼我们了,虽然这山里穷点,但这个宝庆市从不缺舍得花钱的人,只要我们的项目建设得可圈可点,规划好建设好,我想,老爸的这个钱,到时一定会花得值,会物超所值的!
桂生说,刚才大姨父说的,我已经记在心里,土地方面应该不是问题,现在不说其他,就是水库四周的田地,基本都是空在那,没有人耕种,让他们这些空地入股,我想大家都会偷着乐。至于税收和经营方面的,这个如果真做起来,也算是我们区我们市甚至我们省里最大的一笔招商引资,对我们脱贫致富,实现富裕意义重大,我想区委区政府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全力支持。还有,如果有钱粑粑能参与进来当然好,如果大姨父通过朋友关系拉他们入网是最好的,如果需要以村委名义招商引资,我很乐意去见他们说服他们来投资。
邵怀德调侃说,我总说,朋友是用来交往的,但不是用来交易的,看来这次怕是要破例了!也不算交易,是引诱,引诱他们一起挣钱。再说,有贾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但是,规划方案要尽量详细周全,把各种可以预见的困难都要考虑到,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在老朋友面前难看,也只有这样,后来的项目实施起来才能是越来越容易。
桂香一听学着北方人的腔调说,邵总的意见跟俺非常一致,俺们已经从内地的风土人情出发,充分考虑内地政府一般的处事方式方法,以及各种复杂的思想变故或者潜在的风险,都有预案。
芳子哈哈一笑说,看来我们邵博士长大了,遇事做事有了大胸襟,有了大格局,很是难得。邵总啊,看来我们真要退休了,邵博士做事比我们更稳重更牢靠更周全。我想,我们以后是不是家里家外的事,可以完全丢开了,我们就做个闲云野鹤,吧嗒吧嗒周游列国就好了。
邵怀德把芳子抱进怀里,说,行啊!我们早该退休早该这么办了,可是你刚才提的那个宏伟目标,我们还哪能周游列国啊,钱都是她的了,我们两个穷光蛋只能守大门,每天吧嗒吧嗒啃点萝卜白菜的好了。
小山在一旁忍俊不禁,说,这些萝卜白菜在你们深圳不是好东西么?别的我不能保证,这些萝卜白菜我来种,盯着种,不施化肥不打农药,有虫子用手捉,一定保证天然绿色食品,好吃还长寿。
芳子望了眼邵怀德转身跟小山说,看看!我们小山哥哥对我们多好啊!那就辛苦小山哥哥哦,更难为我们海吃海喝惯了的邵总将就将就了哦。
大家看着恩爱的老两口很是羡慕。桂生高兴,说,我们的这个事让我突然想起网上的一个故事,分享给大家听听?大家说,好啊!于是桂生开始了。
说,建国初期,我国海军领导向毛主席请示我们国家的海域领土线如何划定,并告诉主席目前国际上通行标准都是离岸3海里。毛泽东问他们“我们的大炮能打多少海里”,海军领导汇报说“我们的大炮能打12海里”,毛泽东坚定说“那我们国家的海域领土线为12海里”!这样,我们国家向世界宣布了中国海域领土线为12海里。这一划分立刻引起许多西方帝国主义国家的强烈抗议,说中国搞军事霸权主义,但我国根本不理会西方国家的抗议与叫嚣。西方国家一看中国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抗议,便纷纷将自己国家的海域领土线也划定为12海里,他们觉得中国把自己领海国土线划定为12海里,如果自己仍为3海里就太吃亏了,于是联合国就通过了法律各国领海国土线为12海里。后来,因这件事情就出了一句名言“真理在大炮射程以内”!
我讲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非常同意桂香刚才讲的意见!穷一点或者难一点没有关系,只要方向正确,怎么走都不会错!只要目标在我们大炮射程以内的,只要我们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和规划方向,我想我们就应该朝着这正确的决定正确的方向勇敢前行,按我们自己的思路走,一步一个脚印,一直走一直走。无论走多远,只要确保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就不要太在乎别人的目光。记得袁庚老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好,他说,只要正确的方向一旦定下来,就应该“朝前走,莫回头”,我想我们也要这样,方向对,朝前走莫回头。我相信,我们走的这条路一定会闪闪发亮,一定会最终到达美好的终点站,实现我们心中的宏愿。
大家从没听过桂生这么认真地讲过话,听他讲完后大家还怔了一下,但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为桂生也为心中的目标为宝庆里美好的明天。掌声不大,却在水库上空飘**,久久没有散去。
接下来芳子和邵怀德在宝庆里住了下来。桂生很庆幸,读书那会芳子每月打钱给他,他都一一节省了下来,毕业后回村搭建好了这座三层小楼,现在家里住的地方多还很宽敞舒适,不愁没地方睡,睡不好。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相关勘测工作也结束了。在勘测中还有惊人的发现,那就是当年有几拨小鬼子进村,有一小拨在宝庆里被村人发现,并在村里被消灭掉。这拨鬼子就是当年贾宝庆参与并打死了几个的那一拨。还有一拨并没有进到宝庆里村,而是去了邻村,也被发现,眼看弹尽粮绝,便误打误撞进了山洞,山洞似有神灵,很是配合村民惩罚这些闯入的异国强盗。小鬼子进去后,七弯八拐再也走不出来,加上村人的追杀,进洞的小鬼子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死在了洞里面。在勘测的过程中发现他们枪支和水壶,更重要的是发现他们的遗书,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身份证明。这些由庆生起草专家组签字形成了汇报材料,大家一致认为山洞特色鲜明观赏价值高而且还有村民英勇抗日的故事,很有开发价值。大家一致联名签字申请,希望文化旅游局能早日批准立项,早日建成宝庆里山洞旅游区。
庆生在山洞半个月,不晒太阳没淋雨,没变白反而变得又黄又瘦,这让罗凤很是心痛,亲自给他炖了一只老母鸡犒劳他。罗敏明白罗凤的心思,说,喜欢他就跟他表白嘛,哪天飞走了可不准掉猫泪。罗凤沉思半晌决定豁出去,说,等忙完这阵就跟他说去。罗敏说,你个姑娘家直接跟他说喜欢他?还害臊不害臊?要不要姐姐帮你做个媒?罗凤羞涩起来,却说,什么年代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我要听他亲口表态!罗敏微微一笑说,行,你的事自己做主,好!免得日后生悔。
雨后的水库,空气清新,上上下下清晰明亮。水库的一角有一个高大的枫树,枫叶早落光了,两只像极喜鹊的小鸟,寒风里紧挨在一起,偶然叽喳两声。坝上,庆生背一肩包,拿一绘画板在写写画画。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坚定而深邃,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严肃而静穆。他是那样的专注,以至于罗凤什么时候到了身边他都不知道。
罗凤在枫树下已经看了他老半天,怕打扰到他,连咳嗽都被压了下去,她就是那样的站在大坝的一角,静静地看着庆生。见他终于像要完工了,假装才刚来,快步朝庆生走去。
看到罗凤,庆生很是诧异,说,罗大主任什么时候到的?有什么指示吗?
庆生这么一问,罗凤把刚才想了一路的心思全丢了,说,赖主任在忙什么呢?
庆生哈哈一笑说,瞎忙!这里不是要整体开发么,我先构建一个简单的思路。
罗凤说,那构建好了么?
庆生说,嗯嗯,差不多了,罗大主任请过目!
罗凤一直盯着庆生,见庆生递过图纸时看了自己,顿时火辣辣的,自己的心思似乎被他发现了,羞涩一笑,说,嗯,不错不错!快拿给桂生看看。
庆生说,好!那我们一起去吧。
回村的路上,两人说起了各自大学的事情,都笑话自己在大学里浪费了很多青春,都承认一般年轻人都犯过的错误。
罗凤发现,自己跟庆生有很多共同的话语和爱好。她很想跟庆生一直这样走下去,不说不笑也行。可是很快,他们到了。她想要说的话也没说出来。以后再说吧,罗凤安慰了自己一句,朝罗敏的房间去了。
进了屋,庆生把图纸和材料给了桂生。转身找罗凤,可门外哪有罗凤的影子。
庆生于是东张西望一通,希望罗凤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觉得她应该有什么事情要跟自己说。
有了材料,桂生马上电话甄思福,报告了勘测的相关情况及结果,并约好时间,叫上桂香去了区里跟甄思福做详细的汇报。为了便于回答相关的勘测细节问题,贾庆生还带了作为专家组推荐人选的庆生跟他们一起去到区里。
甄思福一听山洞查实还有英勇抗击日本侵略的光辉事迹很是兴奋,便从大班桌台后面快步走到前面的茶几前,严肃地问,这个抗日的事迹千真万确了是吗?庆生说,是的,我们反复核实过了,山洞里有那些日本兵的遗书呢,还有枪支、水壶等物件,绝对可以确定不会有假。勘测期间,我们还询问过宝庆里村和邻村的一些有经历的老人,他们还记得确有这个事,只是亲历者为数不多了,以后旅游区搞成了,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让这些老人现身说法,他们是见证者,最有说服力和穿透力。甄思福说,单凭这一点就值得开发,可以让游客和后人看看当年我们的村民是怎么英勇抗击日本人,既可提供日本侵略的铁证又有警示后人居安思危的教育作用,很好!很好啊!这个要开发,而且要开发好!说着亲自给兄妹三人泡茶。为避免中途有人打扰,甄思福亲自关上了门,并交代办公室人员,这期间不接待其他人等。边喝茶边听,甄思福认真听取了他们接下来具体的开发方案,听完后很满意,对汇报材料和开发方案还做了一些修改建议。建议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拨给汪正道,说,汪局啊,给您汇报一下工作!宝庆里山洞勘测工作基本完结了,根据勘测专家组勘测工作组的报告,这个山洞具有极大的开发价值,我谨代表宝庆区区委区政府向市文化旅游局慎重提出开发申请,请市局批准为盼啊!
汪正道说,首先祝贺勘测组顺利完成勘测工作,很是辛苦大家!请甄书记代表市文体局对他们辛勤、艰巨、敬业的工作表示感谢。同时,也祝贺甄书记,祝贺宝庆区、宝庆里村挖掘出一个好旅游区,我们会很快上会并请示上级,让申请尽快批复下来,请甄书记放心。
甄思福说,那谢谢汪局了,为了汪局全面了解详细情况,宝庆里村支书贾桂生贾书记,深圳宝腾文化传播公司邵桂香邵总,宝庆里村扶贫工作组组长也是这次勘测小组成员赖庆生主任等会过来跟您做一个详细的汇报,望汪局百忙之中抽空接见一下。
汪正道说,甄书记看您说的,什么百忙之中啊!我哪像甄书记那样,日理万机,哈哈!您老兄让他过来就好,过来就好啊!
甄思福挂了电话,说,你们三人赶快去找汪正道汪局,争取早日批复,早日立项,早日动工!
出了区委,桂生给汪正道电话,主要是为了确定汇报的时间和地点。汪正道说,主要把申报材料写好交上来,我现在外面,汇报先缓缓吧,今天搞不成了。另外,你一直说来来来,怎么搞这么久呢,感觉见下你比见市委书记市长还难呢。还有,每次说来却不来,你师母可是真生气了啊。什么?现在来?我看看啊,也行!快中午了,去家吧,让你师母给你们做几个你喜欢的菜。记得,去了跟你师母道个歉说点好听的。然后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也算是汇报过了。
桂香在一旁插嘴说,汪局长,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把师母累坏了可怎么办?您舍得吗?要不,我们去外边吃吧,把师母接出来就好。
汪正道说,邵总啊,去外面多花钱啊还不好吃,还是家里吧。一两个菜累不坏她的,相反,借此活动活动筋骨,看到桂生,心情一舒畅啊,减下几斤来,那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欢天喜地了。你们的事情这么快有了结果,要祝贺要庆贺啊,家里吧,家里方便你们激动、喊叫!只是以后上项目了邵总要多准备点血,那可要放大血的哦,舍得么?心痛不?
桂香轻笑说,这个钱我舍得啊!高兴还来不及,哪还会心痛啊,只要汪老师愿意让我花这个钱,多放点这样的血,我最高兴了。
汪正道哈哈大笑,说,让啊!我当然让啊!把宝庆里搞起来,我脸上也有光啊,也荣耀啊!广大市民和外地人有了都去看,都去游览,都去观光的好去处,再说了,这也是宝庆市的骄傲嘛。我是真心希望,马上动工开发,马上建成,马上游客蜂拥而至啊!
桂香说,那先谢谢汪老师吉言哦,同时更要感谢汪局长的大力支持鼎力支持,希望以后还有更多的项目可以勘测和开发!同样能得到汪局长的指导和支持。汪正道说,一定有的,一定会有的,还在开着会,先挂了。
因为桂生熟路,兄妹三人很快便到了汪正道家楼下。汪正道虽然从三中调任宝庆市文化旅游局局长,但是他依旧居住在宝庆市三中的校舍里,楼层还住的比较高,九楼,房号是905。有人调侃他为什么住那么高。他却道:要问客家住何处?宝庆三中九五之尊!好地方好楼层好房号。后来学校又新建了几栋校舍,但他和老婆一直不同意换新房搬走,尤其是老婆不愿意搬走。她的理由是老房子住着舒服,养人!再说,习惯了,人还懒,懒得挪窝。其实,汪正道晓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他知道她是怕搬走了,外出的学生回来就找不到他们了,比如说桂生。
中学时代去过多少次汪老师家,桂生已经记不得了,但他记得那些年去他家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趁着吃饭的时间去的,为的是师母那一拿手好菜:宝庆血浆鸭!看他喜欢吃,师母每次炒血浆鸭总会想着他,等他下课放学了,她便让汪正道叫他一起过来吃。铃子死得早,桂生从小没了妈,在师母的身上,他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爱,而师母有时恍若把他看成自己的孩子。在内心深处,这里是桂生那时最喜欢去,也是最心念的地方。后来上大学,多少次梦,梦回905。毕业回村后,心里想着的是怎么让村里早些脱贫致富,加上很多年过去,那份情感也似乎开始淡化,慢慢忘却起这个地方。也是怪,他却从不拒绝去那,虽说慢慢淡化了,但那份真感情尚在,他对师母,师母对他。
桂生边走边想,今天去,师母肯定又要做她那道拿手菜了,有最嫩的嫩姜和最辣的辣椒,香油煎炒,香得无法无天。上楼的时候心里就突突的,感觉分明自己已经闻到那个熟悉味道的味道,口水出来了,爬着楼梯,口水掉到了地上。
看到905的房号时,桂生感觉心跳得更加厉害,他生咽了一口痰,食指慢慢靠近门铃按住。他发现手指在发抖,控都控制不住。而这些被细心的桂香看到了。桂香说,怎么,三哥有点情怯了么?
桂生咧嘴一笑,并没有说话,终于按动了门铃。门铃一响,便听见房里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桂生一直很熟悉,那是凉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张白胖的笑嘻嘻的中老年妇女的脸闪出门来。桂香一看吃了一惊,她也太完全不把来客当外人了,竟然穿着鸭黄色的睡衣就出来了,睡衣很宽松,她看上去就显更胖了,但声音却是温柔而好听。师母眼里似乎只有桂生,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桂生后,轻声细语地说,来啦?瘦了!还黑了!嗯,不过壮实了,饿了吧?桂生叫了声师娘,嗯,我来了!有点饿!师母抹了一下眼这才对桂香庆生说,都别站门口了,快进来!快进来!大家快进来!门口风大,天气又冷!屋里坐!屋里坐!这风啊烦人!把什么东西吹我眼里了。桂生说,师母,我帮你吹吹。师母说,不用,我自己揉两下就好了。说着又揉了揉。
三人进了屋,桂香发现房子好小,也很简单,一个大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一个电视机。大沙发几乎占了客厅的一半,旁边两张黑皮小沙发,客厅里的墙角有一个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其他基本没有什么了,但家里却是收拾得很干净很整齐。
桂生看见门对面的墙上还挂了一张大合影,近前一看,嗯,是那张合影,大又长,如果没记错,那是汪老师一次去北京参加中学写作研讨会时跟参会的全国的中学语文特级教师的合影,照片是黑白的,过了塑,好多年了,没有什么褪色。大照片旁边多了一个镶边相框,相框里有大大小小的小照片。大多是彩色的,他一看,放正中的一张稍大的是他们班的毕业合影,他很吃惊汪老师竟然留着这张。为何吃惊?因为这张照片里,汪老师是合影中唯一的“瞎子”,就是照相时唯一闭了眼的人,当时挑了很多张,最后还是留下这一张,因为这一张只有他闭眼了,而班里学生个个照得很好,只要学生好就行了,他好不好,无所谓,这是他一再坚持的原因。
不过,关于挑总这样瞎子的照片,汪老师在大家离校时跟小伙伴们还做了一番解释。他说,我闭上眼睛是因为我害怕我恐惧,害怕恐惧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离开。我这人就这点不好,喜欢哭鼻子爱哭鼻子,从小这样,长老了还这样,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你们离开了,所以,就不会哭了。汪老师欢欢喜喜地解释,没想到却惹哭了一教室的学生。尤其那几个泪点浅的女生竟哇哇哭出了声来,跑出教室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谁劝都劝不住。
想到这些,桂生觉得鼻子有点酸,是的,师生情谊堪比大海,高过大山。不过,我总难忘另外一幕,难忘汪老师考前的一番话,可以这么说,那是他后来做任何事情前的精神食粮。
记得那一天,就是高考前的那一天。
最后一堂课临下课了,汪老师轻轻地合上教案本,双手叉腰,默默环视了教室几周,他的眼睛放出一种异样的光,他的精神很抖擞,他的神情很活泼。临了,他拍了一下手,伸出并摇动着食指,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听他讲一句话。
大家似乎跟他贫惯了,平时总嘻嘻哈哈的,跟他不分尊长,但今天,大家却很是听话的在一刹那间安静下来,个个坐得很端正像一群小学生一样地听他“教导”。
他很满意!
他说:同学们!别这么严肃,搞得我很紧张!
大家哗啦啦笑起来。
同学们这一笑,他也跟着笑,笑得有点夸张。笑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又恢复了原状——微笑。
他继续说:同学们,伙伴们!今天,我们终于要出关了!出——关!很激动很震撼的一个词,我们闭关十八年,合计有六千五百七十个日日夜夜,我们百转千回,历经艰辛!明天,注定是一个我们难以忘记永远铭记的日子,对,人生第一次出关的日子!终于要出关了!我们很激动,也很兴奋,也很稀罕!在古代,这叫学成了,“下山”!能学成下山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有两把刷子的人,是高手!我们就是高手,是巾帼,是大隐士,是真功夫!是真勇士!十八年!十八年的修炼,我们早已练就一身钢筋铁骨,智慧多得没地方放,就等这一出关!勇士出关那非同小可啊,只要我们略施小劲,便将掀起一场江湖的“血雨腥风”!高考只是小菜一碟,长剑当歌,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壮士们,今年是马年,老师在这里,祝你们马到成功!终成所愿!不!不只是祝愿,是你们必定马到成功,心有想,想必成!
汪老师说这些时始终微笑着,拳头紧握。大家从他的微笑和拳头里看出一种力量,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奋勇向前的豪气。每个人,仿佛一瞬间充满了一身的力量,恨不得立刻、马上上考场“厮杀”一番,来一场横扫千军。
那一年,他们成功了,他也成功了!百分之八十的高考录取率,居全市第一。其中重点本科录取率也高达百分之四十,让许多学校许多班级望其项背。
桂生常想,不是同学们学得真的比别人好,或者说,好多少,好哪里去,而是汪老师考前的那番激动人心的讲话起了作用,这话鼓舞了同学们信心和士气,而这个在考前,比其他的任何东西更有效。
桂生笑了笑,自己回村以来,多次动员村人时每每会套用这段“讲话”,嗯嗯,还真管用。想着想着不由得更加钦佩汪老师来,对着照片陷入了沉思。
桂生!这时师母叫他了。
桂生,过来拿开水,给他们泡茶啊!师母在厨房里喊。
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把他当自家人自己的孩子一样使唤,而桂香和庆生成了客人。
桂香放下包,说,阿姨,我来吧!说着往厨房里走。桂生一把拉住她,说,我去,你去了她会不高兴的!还是我去!桂香一愣却马上明白过来,蹦跳着坐到沙发上,故意架起二郎腿,说,好嘞,我们就坐等贾书记好好服务一把,等——着——喝好茶!桂生朝桂香做了一个鬼脸,进到厨房里去了。桂生刚泡了茶准备端出来,外面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还连声地咳嗽,伴有连续重重地清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