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贵来的时候,桂生他们刚从文化旅游局回来。

桂生见到了几年没见的高中老师汪正道也是此时的文体旅游局局长,很是激动,而汪正道见到桂生这个昔日得意门生更是高兴,说,我的高材生学生出马,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两天局里就安排人下来跟你们一起勘测,要是真有神奇之处,市局一定尽全力支持。这样我们市里既可以多了一个旅游胜地,又可以增加你们村的收入,加快你们村的脱贫,大大的好事。汪正道说着点了烟,吐着烟雾接着说,既然要开发旅游,那相关配套工程要赶上,主要当然还是村民的思想要跟上来,再是公路、饮食、特产开发等等。桂生说,只要局里同意我们上这个项目,我们就是累死累活也要按照老师的要求,上这些硬件,别看我们思想落后,还穷,但是向好的愿望一直强烈。汪正道一听,拍了拍桂生的脑袋,说,你这个家伙灵光,我信!习总书记也说了,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我们要撸起袖子加油干!而且干出成绩来!桂生说,是是是,关于饮食方面我还要保密,到时做好了,请老师再来指导和剪彩!汪正道说,跟我还卖关子呢?桂生嘻嘻哈哈不回答。

汪老师一直很喜欢桂生,要不是有会,他说想让他们三个到他家一起吃个饭,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你师母也挺想你。桂生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去看师母。王老师又摸他的脑袋,说,这还差不多,有点良心,不枉你师母平日里那么疼你。

因为开发山洞有了很大的希望,桂香开心得是蹦着下的车。小姑娘原本打算是要在城里找个地方大吃一餐的,但是村里大毛还没下葬,桂生坚决不同意坚持回村,有诗云“邻有丧,舂不相”,看古人邻家有丧事,舂米的时候不唱送杵的号子;乡里人家有殡葬的事情,更不能在巷中歌唱。大毛还躺在他们家堂屋里,我们在外大吃大喝,同样不敬,以后再补吃一餐。桂香听这么一说,理解了,跟两位哥哥回了村。

三人刚下车,大贵就到了。时近寒冬,大贵穿得个包子一样,而桂香依旧厚裤袜配皮靴,上身也就加了个雪绒外套。大贵见了,说,妹娃子你不冷么。桂香羞涩一笑,答道,大叔,我穿了防冷内衣的,别看穿的少,很保暖的。

庆生望了几眼灰蒙蒙的天,说,这几天怕是要下雪。又似乎对一旁的桂香说,这个时候深圳应该是日暖如春,舒服得很啦!

桂香一听,说,当然啦。这个季节是深圳最舒服的时候,大家都成群结队地去海边走步,晒太阳,去深圳湾看候鸟齐飞。嗯,也不知道爸妈他们怎么样,这么久没给我电话,快把我忘记了吧。我也是疯掉了,这么久没给他们电话,不孝啊。正说话,包里震动起来,桂香看都没看,说,说曹操,曹操来了,以后不能随便说他们呢!拿出手机一看,桂香几乎惊叫,十个未接电话,都是老妈打过来的。桂香想可能去见汪局时设置了静音,后来忘了改过来。桂香摁了接听键,只听很大的责怪声传来:

你个死丫头!你不要爸妈了么?这么久不联系!是芳子的声音。

桂香撒娇说,是是是,是咧!我不要你们了,我不打电话给你们,你们就不打给我。

好,我不要你好了,我这就挂电话了!芳子配合女儿假装生气要关电话。

别啊!妈妈!您猜,我还见到谁了?桂香了解芳子,她真会挂电话的。

谁啊?

大哥!贾庆生!

庆生?

桂香朝庆生挤了挤眼睛,庆生会意,附身过来,说,大姨好!我是庆生!您现在好吗?

电话那边出现短暂的沉默,想必芳子要从记忆深处翻找庆生的名字。

桂香见状说,邵先生呢?

丫头,我在呢,我在呢,想爸爸了没?那边冷么,一切还顺利么,要不要爸爸过来?刚才你说庆生?庆生是?电话那边邵怀德迫不及待要接电话,说一堆。

庆生是三妹的大儿子,我老爹老娘带走的那个。芳子终于记起来了。你们三个现在在一起?怎么会聚到一起了?

桂香说,老爸,这边好冷,快送衣服过来啊!你闺女快冻僵了!老妈您问我们怎么聚到一起?这个好一言难尽啊,要不你们过来嘛,来这里,我跟二老好好汇报一下。

好啊,好啊!老爸想想怎么过来!邵怀德哈哈大笑,我和你妈正想过来看看。

芳子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过去了?是你要过去吧?你的宝贝女儿几天不给你电话,魂都不在了。

邵怀德说,你不是一样?

桂香看了看庆生,相似一笑,说,他们一直这样,我服了他们。

宝啦,项目谈的怎么样?还是邵怀德

桂香说,邵总,谈好了,就等您过来签字画押了,不过呢,我觉得还可以更多的项目。

哦!是吧!宝啦,还有哪些啊?老婆子,要不我们明天出发?替咱们的小邵总把把关?邵怀德在问芳子。

我不去!看不惯你们爷俩这样。芳子吃醋地说。

别啊,赖小姐,我很想你,快来吧!桂香贫嘴说。

臭丫头,油嘴滑舌的!懒得理你!芳子还在吃他们爷俩的醋,停了一会,又说,对了,庆生还在吗?

庆生低下头对手机讲话,说,大姨,我在咧,您有什么吩咐么?

没有什么,就问下你,你外公外婆还好吗?

大姨,他们挺好的,只是年纪大了,耳朵有点不好使,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

他们,他,他们……

什么了?

他们,有点,很想你们……二姨倒是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都是哭着离开的……

她,她,她现在哪?还好吗?

她,她就在湖南,在一所大学里教书。

哦!再说吧,等我们来了再说,挂电话了。芳子说完挂了电话。

桂香抿了下嘴,也没说话,收起电话,发现桂生跟大贵早已经进了屋。桂香说,要不我们也进去吧。

庆生犹豫了一下,刚才跟大姨讲了几句,突然想给外公外婆一个电话。但一想也不急,于是点点头,跟桂香进了屋。

进去时,见桂生已经倒了茶给大贵,大贵似乎一脸凝重,把茶杯握在手里,手一直在抖,也不知是因为惊吓未定还是有什么病。

桂生拿了两把椅子给他们,自己再拿了一把坐大贵对面,心里已经有一个大概却笑了笑故意问,大叔这会过来有什么事情么。

大贵抖着手呷了一口茶,又过了一会才说,我过来就是想讲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事情发生很突然,当时我也是吓得要死,所以今天一定要来书记家,把事情说清楚。别到时落得个谋财害命,我可背不起这个大罪。

桂生说,大贵叔言重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有人会认为大贵叔谋财害命,会有罪什么的。

大贵说,人心叵测,难说啊,现在不说,难保以后不说,以后不说可能时间再久远点总会有人说,到时我一死,若有人把话盖到来元他们身上,就是有口难辩了,所以我还是先过来讲清楚得好。

桂生憨憨一笑,说,那成,大贵叔请讲吧。

大贵说,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夜里不是落了大雨么,而且雨下得还不是一般的大,昨天早上却天晴了,你也晓得,我们这里很久没下雨了,路面水干得快,还有就是,原来的牛栏房虽然已经拆了,分到每家每户,但我们家分到的只有那么一点地。

于是你搭了个牛棚,这个我晓得。桂生插嘴说,感觉他说半天没说到重点上去。

是的,我看了牛回来,为了抄近路,便想从烤烟房那里下去,可没想脚下一滑身子一斜眼看就掉下去。正这个时候大毛经过看到,他往我这边冲过来,但是他腿脚不好,跑到时我的身子已经往下掉了,大毛一急,往下一跳想把我推上来,可没想他也脚底一滑,仰面直掉洞底,动弹不得。我掉下时,还压在他身上。心想把他扶起来,可当时太急了,我手里死死抓着牛绳,身子下落时,把老黄牛也往下带,我一看大事不好,可一时起不了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老黄牛张开四脚,架在洞壁上,我好容易站起身来找个空隙,还来不及拉起大毛,老黄牛轰的一声掉了下来,把大毛死死压在下面……

大贵说到这里,低下头去再也说不下去。三人听到这里也瞠目结舌,惊讶不已:没想到危难之时,老黄牛如此通人性,舍身奋力救主。

大贵再抬头时,已是满含泪水,哽咽道,我这条命现在算是捡到的,也是两条命换来的。我跟大毛有过很多误会,但是他不计前嫌,用命救我,以德报怨,实在让我愧不敢当。大黄!就是老黄牛,跟了我快二十年,没想到在我最危难时刻,它竟然四脚撑壁,是它救了我,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也跟大毛一样躺在堂屋中间的棺材里了。

三人听他这么一讲,沉默起来,觉得简直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大贵用衣袖拭了下眼泪,接着说,基本过程就是这样。以前我也救过大毛一回,没想到他回救我一回,却用命救我,欠大毛的债这世我是还不清楚了,等去了那边再向他交代。大黄!来元本来是要宰了他吃了的,但是他救了我的命,我是不会让他们宰了吃了的。现在对我而言,他是救命恩人,是我命的一部分。谁敢动它,我跟他拼老命的。

大贵越说越激动。桂生说,大贵叔您说的我们都了解了,以后村民大会上我会把这个跟大家说清楚讲明白,您就放心吧。

桂香说,在这个事情上,大叔您是无比幸福的,危难之时,有大黄牛奋力救主,这必将成为众人传颂的佳话。说明大叔为人心善,好人有好报!

大贵摇摇头,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说了句,姑娘,我并不是什么好人,相反,我是一个坏人!我和大毛都不是什么好人,做过许多糊涂事,尤其对你们家,你爹你娘!我和大毛是看着你娘进的村的,蛮多的坏事我干过……看着大贵越说越激动,桂生打断了他,说,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您受过很大的惊吓,先回家好好休养,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些什么,等你好了,我随时恭候!大贵努了努嘴不再言语,起身拄杖准备离开,但又像想起什么事,他看了看桂生,又看了看另外两个。桂生感觉大贵还有很重要的话说,于是跟桂香和庆生使了一下眼神,两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出了门去。

大贵见两人走了,又重新坐了下来。桂生给泡了一杯茶,觉得温度合适,送到他的手里,说,您还有什么要说,请说吧!

大贵又擦了擦深陷眼眶的不知是眼泪还是眼屎,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吧,我也不晓得这个当讲不当讲。

桂生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讲,请讲吧!

大贵于是长吁一口气,双手压着拐杖,开始说了,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本来想烂在肚子里,但是又觉得不说出来心里憋得难受,不吐……不快!

桂生搬了条椅子,坐在大贵面前,俯下身来,以免自己的头高出大贵的视线。

大贵说,我说的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桂生一惊。

大贵接着说,那天吧,我记得是中午一点左右的样子。我在地里种完包谷准备回家,忽然听见山里枪响,接着听见有人在快活地说话。估计是打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我突然也是想去看看。很快,我就要到了那里。说来也很奇怪,突然我肚子疼,而且还疼得厉害。我赶忙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刚蹲下,山上冲下一个人来。他跑得太快,我没看清脸,但我看到了他的侧面和身影,我敢肯定,那人是大毛。对!就是大毛!后来,我问过他,他也承认了。等我上去的时候,却看到你老爹躺在树下,你妈还没穿衣服。我吓了一跳,难道大毛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看你妈那样,我也顾不得很多了,走了过去,给你妈穿好衣服。这才去看你老爹,可没想,你爹张着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我一看坏了,如果你爹死在那,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是我害成他这样的,于是我撒腿就跑了,跑回了家。回家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在喊救命,救你父亲的命。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跟大家一起把你父亲往回背。但是耽搁时间太久了,还没进村,你老爹已经不行了。

桂生听大贵说到这里,心情很复杂,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大贵又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这个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很后悔,如果那时我发现你爹那样就背他下山,可能还有救,可能他现在还健在,跟你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桂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大贵好久,也没说话。

大贵说,你怪我吗?

桂生凄然一笑,仍旧没有回答。

大贵站了起来,喃喃地说,我也不晓得,我应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说着往门外走去,快到门口了,他又站定,说,大毛也已经死了,我本不应该翻出他的事情来的,但既然开了头,还是说了。他自己也承认过的,那天他做了对不起你爹娘的事,趁你爹爬树抓打下的东西那一会,欺负了你娘。你爹年纪大了,爬上去爬半天,下树时下了半天还脚踏空了,掉了下来。当时已经干完事的大毛,本想接住你爹的,但是他力气小,没接住,反而像是推了你爹一把,摔得更重……但是他真的没有杀害你的爹……

大贵用衣袖抹了一下眼,又说,我跟你说这些,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想告诉你,你爹没有人害死他的,只是我和大毛都没有及时抢救他,让他死掉了,这个我也快了,去了那边,我跟他会有个交代,是我对不住他,我不是人……

桂生不怕别人跟他提爸妈的事情,只是这些太刺痛自己的心,本想发火,但当他看着大贵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走出门去后,突然啥也不想说了,右手握着的圆珠笔早已被他折成两截。说实话,说不恨这两个人,桂生觉得是自己骗自己。但是爸妈已经走了,恨他们又能怎样。他拨弄了几下头发,把所有的情绪压到内心深处,藏了起来。

大贵走后,兄妹三人关了门,摆开笔记本,讨论并规划申遗和开发山洞等事。心思到了这个事上,桂生心情才慢慢好转。可没过一会,村里又吵翻了天。有人在撕声裂肺地喊,杀人啦,来元要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