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竖起耳朵听声音,感觉是大贵家的方向。桂生估摸着说,一定是来元要宰牛,而大贵不让,两父子争执不下吵起来,他还不至于干出杀他老爹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桂香说,难说呢,穷凶恶极,人啊穷到极致,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好吧。咱们的尊贵的贾书记还是快去看看吧,不要真闹出什么幺蛾子哦,到时你这个书记晕菜不说,最后我们的项目上了,谁还敢来?谁还敢来观光游览?快去吧,我和二哥偷个懒留守村委会继续做计划。
桂生这时心情已经完全平复,跟桂香说,不许偷懒,否则二哥会打你屁股。还有你跟你嫂嫂打个电话,看看她是否有空去接小鸿他们么,如果她有事,你去接一下,你有车方便。桂香说,接大鸿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庆生翻看了一下闪不停的手机,一副志得圆满的傻样,说,扶贫组一周后全部到齐,到时我们就人才济济人多力量大了。小鸿小花我和桂香去接,你放心去处理事情。
桂生于是跑步来到大贵家,果不出所料,是因为牛的事情,两父子吵起来了。大冷天来元赤着胳膊手拿杀猪刀围着黄牛转,而大贵抱着牛脖子死活不让来元有机会动手杀牛。老黄牛头杵着地呼呼喘着气,天气冷,重伤的老黄牛已经奄奄一息。
大贵看到桂生就像看到了保护神,喊道,桂生书记你来评评理,哪有这么做的。
桂生扫了一下四周,发现神医也在,看他神色他也无能为力。来元见了桂生也不招呼,只是撸了撸袖子停了下来看着老爹和牛脖子。
桂生说,来元大哥请先放下刀,不能蛮干!
来元没声好气说,我家的事情你少管。
桂生一听本想呵斥他,但还是压了压火,说,天寒地冻的,地上的人可是你亲老爹。你愿意他一直抱着牛脖子,在地上受冷受冻?其实,桂生想大怒,想大骂: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什么年代了,还敢动刀子,你动下试试?
听桂生这么一说,其他围观的人齐声说,是啊,是啊,你想冻死你爹,要他跟老黄牛一起死么?
来元听大家这么一说,开始动摇了,刀子也慢慢垂了下来。桂生借机说,大贵叔你先起来,来元大哥想必也是怕大黄受痛苦,才这样子做的,我们先坐下来,坐下来谈谈,看看如何处理好好么!来,他边说边给神医使眼色,我们把大贵叔搀扶到屋里去,外面实在太冷了,冻坏了可怎么办。
来元还是阴着脸,但是刀子已经放下来,他看到他父亲贾大贵那双祈求的眼神,犹如自己年少时大贵打他,他向大贵祈求时一样。他想起这些便又火又怒,是的,现在父亲老了,早已干不过自己了,但这么多人在,他不能像父亲当年对他那样对付老了的父亲。大贵的女人见儿子放了刀,赶紧过去捡起来,朝侧屋快步走进去,很快地把刀藏了起来。
来元的女人可能见识过来元的暴脾气的,自始至终靠在屋檐边的柱子上,默默啃着南瓜子,一言不发,见老娘藏了刀子,这才拉来元进屋去。可来元似乎很是厌烦她,甩开她不让她碰到自己。
桂生料定来元会跟进来,同时,他觉得大贵是真老了,也可能从小动不动就打来元心虚,还真怕来元报复他攥起拳头打他。在宝庆里后生打老子的事情经常发生,桂生就看到过几次,他觉得这就是野蛮落后所致,整个村没有好的家风家教。这一回大贵真怕儿子借怒火冲动打他,看上去很惶恐,深陷的眼眶透射出一种绝望。可桂生不这么认为,虽然自己跟来元接触少,但他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贵大概是不敢忤逆打爹杀牛的,假若他这一闹,他老爹一时气急而亡,他便坐实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以后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来,而且他自己也有儿女,自己也会老去,当着后辈的面干这样的事,后辈将来也可以学他这样打他。况且这么多村人在,我这个村干部也在,岂能让他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来。桂生还想,如果今天他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整顿村习村风家习家风就从他开始,这股歪风邪气是该刹车该停掉了。
进了屋的大贵捶胸顿足,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生着气,全身颤抖,但不时瞄门口,看见来元跟了进来,并且已经放下了刀,这才放下心来,间或痛哭流涕地坐下,又来一顿捶胸顿足,其目的是要博得众人的同情,尤其是想借桂生和神医俩来压制一下儿子的火气。
桂生知道他舍不得那头救他命的大黄,从感情上来,给谁谁也舍不得,但从目前的状况讲,来元要杀掉它也不是完全错误。大黄已经奄奄一息,死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它痛苦拖延等死,还不如早一点忍痛结果了它,早点解除它的痛苦。村里人多数人是信佛的,照他们的说话,这就是早死早投胎,早死早登极乐。
来元进来看着老父亲这副样子,心里的强硬也开始软化,声音也没刚才躁了。说,老爹,你也看到了,老黄是真不行了,我晓得你是舍不得咧,可我不杀它,它最终也会痛死的。
桂生趁机开导说,大贵叔,来元大哥说的也对啊,您看啦,老黄这样子怕是是好不了的,就是不杀它,痛也得痛死。我也晓得,您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的,光不说它奋力救了您的命,就是这么多年来,您看着它长大,和它一起耕田种地,朝夕相处,万物生灵都是有感情的。再说,风风雨雨这么些年,老黄诚诚恳恳为您家辛劳是有功劳的,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呢。现在神医也在,他是医生,我们听他讲讲可好?
大贵擦了一把眼泪,把头扭到一边,没有说话。
神医说,大贵哥,桂生说的没错呢,老黄啊,为了救你,撑断了四脚,五脏六腑也严重受损,是的,就算来元不那个它也会痛死去了,时间不会长,也就这两天的事。菩萨说,善有善报,老黄虽是畜生却是有人一样的善心,早死早登极乐,转世投胎做个佛陀。
来元说,迟早要死去,还不如一刀下去解除了他的痛苦,早点投胎去,况且死了肉就不好吃了。
来元这句话再次惹怒了大贵,大贵跳了起来,几乎是吼,怎么,你个短命的还要吃了它?
来元一听也跟着火起来,说,当然!我杀它就是要吃了它,怎的,你还不让人吃啊!牛,除了耕田,不就是用来宰杀吃的么?
大贵怒骂,畜生!我有难,是它救了我,可你要杀了它还吃它的肉,你还是人吗,你连它都不如,畜生不如。
来元站起身来,好好好!你骂!你作死地骂我吧,我这就去宰了它!说着快步往外走!
桂生赶紧拦住他,说,来元哥你先冷静!先坐下!
来元那句又来了,说,我们家的事你少管!也不要你管,也轮不到你管!
神医也过来了,说,来元!话可不能这么讲,他是村支书,他有权管你们家的事。而且现在有规定,不能随便宰羊杀牛,你在外地那么多年,你不晓得吗?
来元一愣,还有这规定?农村也这样?
桂生接话说,当然!在农村一样的,只要没有许可,随便宰杀牲口都是违法行为,轻者罚款,重者要抓起来的。
听桂生和神医这么一说,来元这回怕了,那双要吃人的眼睛耷拉下来,很是有点气馁地坐了下来,但双眼还是充满着疑虑,问,自己家的也不行?
桂生看了一眼神医告诉他赶快打配合。神医会意,走近来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是咧,自己家的也不行。你杀只鸡杀只鸭可以,杀大的就不行。
大贵一听这话来劲了,瞪着红了的双眼说,我就说杀不得的么,杀不得的嘛,你去杀啊,你现在去杀啊,杀了它官府就来把你抓走。我当从没生过你这个鬼崽崽。
桂生一听吓一跳,怕他又激怒来元,说,大贵叔,你消消气!刚才我们也说了,这都是为了帮老黄解除痛苦,并不是要作孽,您看现在来元哥不也放弃去宰杀它了么。桂生说完,碰了一下来元的肩膀,说,来元哥,我单独跟你说几句要得么。说完自顾往侧屋走去,来元这会像泄气的皮球站起来跟了进来。
桂生说,来元大哥,论辈分我大你一辈,但是你年长,所以我叫你大哥,我叫你爹叫叔其实是乱了辈分的,但他不反对,乱了也就乱了。你爹年纪大了,这牛救了他的命,现在他的眼里,老黄就是恩人就是**,这个你看得出来。
来元擦了两下鼻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桂生接着说,所以咧,你能理解他的心情。你在外多年,见多识广,而且是挣过大钱见过世面的人,我想你也不会在乎靠这头只有皮包骨的牛来过日子,你就当尽孝随了你爹。随他怎么处理要不要得。再说,话说回来,你宰了老黄吃掉也就几块肉的事情而已,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吃掉老黄就相当于吃掉了你爹的那颗心,他今生今世不再会原谅你,在生一天恨你一天,而这个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再说,你吃不完的牛肉,把它卖了,但又能卖几个钱?是吧,所以,我希望也是请求你,答应了你爹的心愿,随他自己处理好不好?
来元头低得更低了,仍旧不说话,但重重地叹了口气。
桂生接着说,你回来,我们很高兴,你在外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们村准备大搞建设到时需要你的眼界,我相信你可以大力帮助到我。我们一心,一起建设我们村,我相信一定有美好未来。你在外是为了多挣钱,目的是让家里富裕起来,过得好。相信我,只要你像在外地那样地努力做事,以后我们村里有做不完的事,有挣不完的钱,大家都会富起来,请一定要相信我。但是要给我时间,而这个时间我不会太久,好吗?
来元终于抬起头来,说,好!我相信你!也听你一回!只是可惜了一头牛。
桂生说,没什么可惜的,你就是少吃一块肉,却换得你老爹的心,你挣了!家庭和睦比什么都好,家和万事兴嘛,你说是吗?
来元点点头,说,好!听你的。
于是桂生带来元回到堂屋,来到大贵身边,说,大贵叔啊,来元大哥想通了,也是体谅您的一片心情,决定不宰杀老黄,由你自己做主,按他的话说就是您爱咋咋的。你有一个孝顺的儿子,值得骄傲。
大贵的嘴巴颤抖得厉害,说,是真的么?
来元白了他一眼,说,是的,随你处理!话虽说的硬邦邦的,但是大贵听到后是多么的清脆悦耳。桂生说,大贵叔,天气冷,注意保暖保护身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大贵起了身,战战兢兢地拄着拐杖送桂生出了堂屋,目送桂生离开,直到他没了身影。大贵用拐杖朝地面戳了几下,喃喃地说道,大家都说桂生的好,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能带领大家富起来的大人物,我看也是,他还有官相呢,将来会当大官啊。否则啊,在我们这个破地方,屈才了啊!浪费人才啊!
桂生回到村委,见桂香和庆生正在闹嘴皮子,问,两位同志哥,这是怎么了?
桂香看桂生进来,说,二哥,你来评评理,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桂生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说,好!请邵总发表高论!我刚洗刷了耳朵回来的。
桂香说,我们刚才定了三大工程,即建设非遗文化村、打造宝庆洞旅游胜地,宝庆里水库欢乐一条街。当然,这三个我们没有异议,但是庆生哥突然提出要率先建立一所九年制义务学校,为在外打工的人的孩子有书读,读好书,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我反对,要这样,以后谁还回来?没有后顾之忧了,谁回来跟我们一起建设这个村?
桂生一愣,沉思片刻说,这个好啊!我觉得庆生哥哥说得很有道理啊!任何发展,都需教育优先,加大加快教育发展,我们就能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这样他们可以安心在外打工了!
桂香说,这样我们就更没人用了,那我们还得去外面请人来做事么?
庆生说,可以啊,怎么不可以?他们在外打工,孩子们的事情他们不要操心了,一个方面他们会不相信,会回来看。回来看就好办了,他们会做一个比较,如果发现在家也有优质的学校,还不用到处求爹爹求奶奶,久而久之,一定会想到村里的好,心就有回来的可能。再说,如果把非遗文化村建设好了,这里的工作人员有的是钱挣,他们一定会看到这其中的甜头,就会选择义无反顾地回来,跟家人在一起,还能挣钱,多美好的事啊!
桂生嘟着嘴说,这样啊,看来我们的赖主任说得非常对,说得也非常到位,有亮点有深度有方向有目标。只是这个时间度估计要很长,而我们的工程一旦启动,就急需大量人员。
桂生说,看来我们的邵总虽有顾虑但还是同意了庆生哥哥的意见,就这么办,我们朝着这个正确、伟大的目标前进。人员问题,我来想办法。还有啊,这几个工程还应该有其他的副产品,比如茶叶还有其他农特产品等要跟上,现在网络十分发达,我们可以根据人们的需要,种植和生产相关农产品,多点展开多点开发,发展复合型经济,我想我们很快步入正轨,走在美好发展的大道上。
庆生说,这可是需要很多钱啊!
桂生说,这个问邵总要,哈哈!
桂香说,我哪有这么多钱!
桂生说,邵总要挣大钱,哪有舍不得花钱的呀。
桂香说,这可不是一块两块,得更高级的人拿主意。
庆生严肃起来,说,是的,这几个工程加起来可不是一点点钱的事,只要立项了,就要很快开展。老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看看是否加大招商引资,光大姨那边可能搞不动。
桂生说,嗯,这个要同时开展起来,立项那边我盯住,明天再给汪老师去个电话,看看那边的具体安排。二哥那边不是有考古勘测的同学么,可以拉他们过来,对山洞进行联合勘测,以促成勘测工作的早日完成。如产生费用,我们自己掏腰包给他们。
庆生说,这个可以,我叫他们来就是,费用嘛就算了,让他们来游山玩水,要给钱他们,想得美!
桂生说,能不要当然好!但别人是来工作的,该给还是要给。友情是友情,一码对一码。朋友是用来交往的,不是用来交易的嘛。
桂香说,我同意三哥的看法,虽然现在人家不说什么,要是以后说我们克扣他们工资,那就不好了。
庆生说,看来你们是真正做事的人,各方面考虑比我周全,行,按你们的办,人我先叫过来。
桂香说,二哥最好了,嗯啦!对了,三哥,我爸妈这几天可能过来。
桂生说,那太好了,没有他们,很多事拍不了板。刚才我们担心的资金问题,等他们一来,就有了着落了。
桂香说,啥意思?一千万以内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好吧。
桂生说,对不起哦,忘了邵总就在身边,抱歉!抱歉得很啦。不过嘛,一千万是少了点哦。桂生说话的时候,小山夫妇和罗凤进来了,电话也响了,桂生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接了电话。
罗凤见状向庆生挤了挤眼,似乎问啥事?
庆生抿了抿嘴,摊开双手表示不晓得,同时又摇了摇手让她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