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平贵打过来的,说是大贵被牛踩了,怕是快断气了。桂生边跑边问,被谁家的牛踩了?具体在什么位置?
平贵说,在烤烟房这边,你快来看看。
桂生一惊,烤烟房不是以前我妈住过的地方么,怎么又是那个地方?
平贵接着说,好像牛下面还压着一个人,只看见两条腿露出半截在外面,脸和其他部位被牛压着,看不到是谁。
桂生说,有哪些人赶到了?赶牛啊,让牛站起来,救人啦。
平贵说,目前就我和庆生叔在,我爸去喊人了,还不见人来,对了,大贵婶来了,她只是哭。
桂生说,你说牛下面压着人,那个人和大贵叔情况怎样?
平贵说,大贵叔他好像吓蒙了呢,靠着窑壁颤巍巍地站着,脸都惨白,像张白纸。牛打了,但它根本站不起来,四条腿好像都断了。
桂生挂了电话,因为自己已经看到他们了,只是没看到庆生。近前一看,原来庆生已经下到窑洞,其实不能叫它窑洞,这只是原来烤烟房的出烟口。桂生想,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烤烟房很久以前就已经填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一个洞穴,而且足足有丈余深,但又一想,可能是前几天下了暴雨,原来填的土不是很扎实,经雨水一灌土松了于是陷了下去突现出这样的洞穴来。大贵正靠洞壁站立着,双手一直在发抖,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面无表情。庆生正在往他身上捆绳子,绳子另一头平贵拿着,是想先把大贵钓上来。而就在这时,大贵如梦初醒这才凄厉地喊一声,老黄!老黄啊!说着要蹲下去摸他们家的老黄牛。老黄牛圆瞪着眼睛呼呼地大口喘着气,见老主人叫它,只摇动了一下尾巴,但再也摇不动。大贵再叫,老黄!老黄!眼泪哗哗直下。
桂生说,大贵叔,我们先拉你上来,再救牛和那下面的那个谁?下面的是谁?
大贵稍微回过神来了,颤抖地说,是大毛,是大毛啊!快救人啊!晚了,怕是要压死人啦!
桂生猛一惊,本想问,怎么回事,他怎么被牛压住了?但为了避免刺激大贵再次激动,他没问,只是喊,大贵叔,来!握住绳子,先拉您上来。大贵倒是听话地握住了绳子,但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的老黄牛和下面的大毛,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洞下掉。大贵上来后,瘫坐在洞边默默地朝着洞口哭。这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桂生不用回头看,知道是小山哥叫人来了。
老爹你没事吧,跑来的人气喘吁吁地问。
桂生一听忙抬头看,见是多年在外打工的,贾大贵的儿子贾来元,跟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穿着艳丽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脚穿一双紫褐色女式皮鞋,盘了一头卷发,想必是来元的婆娘。桂生并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只是对平贵说,我们再下去两个人。平贵说好,拿了一根大木棍子就要下洞。桂生说,你下去撬一撬牛,看看能否把老黄牛撬起来,把下面的大毛拉出来。来元说,我下去吧,我力气大点。桂生点点头,你力气大下去也好,我也一起下去。
来元说,不用了,下面窄,下地人多了还转不过身来,碍事!
桂生说,也行你下去先试试,不行了我再下来。桂生说这话时,闻讯的村人朝这边不停地跑来。桂生对平贵说,你再去找根大点的长点的棍子来,还有粗一点的绳子,估计要把牛吊上来才行。
来元下去搞了半天,丝毫动不了黄牛。只好等绳子和棍子或者横条来。对儿子的归来,大贵似乎根本不在意,只是看着黄牛哭,寒风吹动着他一头零稀的白发,让人平添几分同情和心酸。他的女人这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因为她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事,而被压住的人是别人跟她没关系了。大贵的女人对儿子的归来却是很高兴,顾不得擦眼泪笑了对她儿子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来元说,现在外面的工少,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回来种红薯!
大贵的女人说,早让你们回来嘛,你们还不信。外面千好万好,哪有屋里好。
来元的女人说,老娘说的对咧,所以我们回来了,再也不出去。
桂生这时接话了,这个很好啊,回来了好好干,我们在家照样能挣钱养家,种红薯发财。
来元不屑地看了眼桂生,心想你谁啊,你说发财就能发财?懒得搭话。
大贵的女人说,这是桂生,我们村委书记!
来元一听这才又回过头来说,哦,你就是桂生?大学毕业放弃大城市的高官厚禄不去,毅然回村做村官的桂生?
桂生微微点点头说,是的,我就是那个贾桂生!来元哥好!好久没见。
来元说,可惜了!你可是我们村里第一个真正考出去走出去的名牌大学生!
桂生说,没有什么可惜的,像我这样的大学生,全国每年招收好几千万。
来元说,话不可这样讲啦,北大清华一年有几千万招生?那不人人都去北大清华了。那北大清华就不值钱啰!
桂生看他跟他老爹以前活泛时一个德性,喜欢抬杠!喜欢耍嘴皮子!懒得理他,回头看平贵已经拿来了东西,便呼喊着大家一起吊牛救人。
当把牛吊起来的时候,大家震住了。黄牛的四只脚僵直着再也弯不起来,口里还殷殷流血,细声哼哼着,很是痛苦的样子。尚在洞里的庆生和来元见大家把黄牛抬上去了,急忙查看大毛是否还有气息,是否还有机会救过来。不知道是压得太久了,还是因为后脑勺重重着地触碰到啥硬东西了,早已没有了生命特征,鼻子原本堵了一鼻子血,压得东西离开了这会正缓缓流了出来。庆生想抱起大毛,但感觉他全身像散了架。
大贵看着死去的大毛像是失了魂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没有丁点血丝。他近上前摸了又摸那头奄奄一息的老黄牛,又看了看还躺在洞底的大毛,终于大声哭起来。桂生从没见老人哭过,他拉住大贵想劝慰几句,感觉让他发泄一下情绪也好,对他身体有好处。他见大贵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大贵的女人对洞底的来元说,你先上来把你老爹背回家,看看你老爹,傻了一样。来元没有应声,上来后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背起老父亲就离开了。
庆生看着身边一动不动的大毛,情绪很低落。他自然不知道事前发生了什么,正如自己已逝的父母,只在一瞬间,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有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刚过世的人,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庆生呆坐洞底想了很多。他觉得在祸害面前,人其实永远是脆弱的,有时比一只小动物还不如,比如,一只小蚂蚁、一条小泥鳅或者一个小螃蟹。人会那样的,可能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倒下,走着走着就没了,死得还不如小蚂蚁、小虫子。事前没有任何征兆或者预告。如果死的那个人正当中年,这将成为一个家庭的悲剧的开始,让家的天塌了,没了主心骨,从此没了光亮。庆生才来这地没多久,并不知道这个叫大毛的家庭是怎么样的,只是感觉自己突然被一种悲哀击中,暗暗不得言语。
庆生快记不起父母的样子了,父母怎么死的他已经不再想去了解,去追问。但他觉得人生在世,至少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使生命没有浪费,使自己没有白来人世间一趟。他想,不想自己不白活,至少要跟弟弟妹妹一起把宝庆里的贫先脱了。然后是跟乡亲们再努把力,大家发财致富,过上幸福的日子。然后把外公外婆请到宝庆里来住几天,享几天清福。
围观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啼哭,庆生这才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脸胖身肥的女人对着大毛呜呜哭,眼泪鼻涕一大把,不像有的女人放声大哭。此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当然不会像村里老一辈的女人们那样可以一五一十地数着“大事件”哭,庆生觉得这种哭更显得真实和哀伤。
小山说,翠莲,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先把大毛带回家,再做其他的处理。
大毛的女人翠莲听小山这么一说,停了哭跟大家一起拉绳子,几位老女人生怕她要跳下去,赶紧站她两侧挽了她的双臂,阻碍了她拉绳,她有些不安,却也没说什么。
翠莲是大毛在二毛死后不久娶的,二毛的死给了大毛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打击。这让他想起宝庆,想起宝庆有宝山,想起他还生有几个儿女。不知不觉中自己也到了宝庆那个年龄还是没有老婆,而且在这个年纪前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和弟弟,成了实至名归的孤家寡人。他不敢像宝庆那样去到遥远的川西,搞一个花一样的女人回来,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命。他托人四处打听,终于没有合适的,就是有,人家一听说他是宝庆里的,立刻转身不再理他。几年过去,就在他要绝望了的时候,有个远房亲戚,他生有一女,该女子长得可是有点丑陋,还有些呆板。远房亲戚见大毛也讨不到婆娘,女儿也嫁不出去,于是先开了口把女人嫁给他。大毛这个时候也没了任何的奢望,只要是一个女的,能生儿育女就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先要把家里的种种下来就好。说来也奇怪,女人嫁过来后,大毛虽然没天没夜在女人身上深耕播种,可女人一直是肚子瘪瘪的总怀不上。大毛找神医看病,神医说,我也不晓得你们两人谁的原因,这样吧,我开几副中药,你们两人都喝喝看,看看行不行。大毛一听哪还管行不行,只要不给钱能治好病,怎么也得试试。第二天,神医上宝庆山找了半天,终于背回一背篓草药,晒干后按着分量分成几份给了大毛。大毛按着神医的叮嘱熬药吃药,几个月以后,翠莲终于怀上了,为了表达感谢,大毛承诺给神医耕田三年。神医不愿意,说,乡里乡亲的,帮点忙是应该的,而且你家有后了我自己积德了不少,这个比上宝庆寺烧香还好点不,那边还要香火钱,我帮就是帮,不要掺杂其他了。说归说,那几年每到春耕时分,大毛总去给神医帮忙耕田,而神医并没有推辞。
几个月后,翠莲顺利产下一子,取名大宝!说来奇怪的是,生了大宝后,翠莲便不再怀孕。而大毛有了大宝,足以传宗接代,没再生就没再生,也没那么在意和执着。由于缺乏教育,大宝连小学没读完就跟人去了广东打工,每年多少寄点钱回来,这让大毛还是比较满意的。大毛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已经想开了,他不再随便跟人比,他觉得跟人比是要短命短寿的,况且比赢了又怎么样呢,能上天吗。没有太多想法的大毛,像立地成了佛,可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他最终还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也不是不明不白,他是救大贵而死的,如不是大贵,那次悬崖边他已经死了,他这是以恩报恩,某种意义上讲,功德圆满了。
桂生立在风中,刚才忙乱中没注意,这会终于感觉到寒风的力度,瑟瑟地抖了一下。他跟庆生一样,对这个诡异的事情,有点匪夷所思,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再说了,四足擎天,那头老黄牛是怎么做到的?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难以相信嘛!且大毛是死在他的黄牛身下的,一条人命,不明不白地死了,大贵是有义务也有责任自己主动解释清楚。可亲历者大贵受到了惊吓,不便这个时候去询问。
大贵毕竟是当过队长的人,一天后,缓过神来的他终于来到村委,向桂生诉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