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want you to know, this has a personal meeting to wait for you forever in the world. Regardless at when and regardless your where, anyway you know the head quarter has so a person.
我要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等着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人。
——张爱玲《半生缘》
ACT 1
经过沈绮年连续几日加班加点不眠不休的赶工,搞定了封面、插画以及出版社之后,Seafly的新书终于出片,准备下厂印刷。
口干舌燥地打完一个工作电话,沈绮年端起咖啡杯仰头就喝,这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站起身来,蓦地只觉得头晕目眩大脑缺氧,连忙扶住了办公桌闭上眼睛,努力缓解不适感。
丢掉U盘的阴影仍然盘踞在心头,再加上前阵子累积的疲劳和压力,沈绮年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衰弱。
“沈姐,你还是快回家休息一下吧。”实习编辑小雅忧心忡忡地看着沈绮年。
“人家可是签了军令状的,如果销售情况不好得卷铺盖走人的,不拼怎么行。”旁边飘来一句酸溜溜的话,不难推测是嫉妒成分居多。
沈绮年疲于应对,只当没有听见,拿起空了的杯子,一边向茶水间走去,一边与同行的小雅寒暄起来。
“听说你就做到这个月底?”沈绮年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小心地倒进杯子里,“好可惜,怎么不继续做了呢?”
小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父母要我回老家工作,男朋友也在那里。”
“所以是要回老家结婚吗?恭喜呀!”沈绮年由衷地表示祝贺。
“嗯,到时候会给沈姐寄喜糖的。”小雅抿了抿双唇,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先回去整理东西了。”
“去吧。”沈绮年点了点头,耳边随即响起烧水壶开关跳起的声响,她低下头将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用调羹轻轻搅动了几下,咖啡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茶水间。
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时,沈绮年在走廊上遇见了吴清译。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编仍然习惯性地噙着笑容,站定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绮年,语气像是期待又像是施加压力:“下礼拜Seafly新书发行,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必须有信心。”毫不犹豫、面带笑容回应的同时不由得悄悄握起了放在身侧的手,沈绮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紧张了。
“即然这样,新书上市前,咱们社组织一次聚餐,不管结果如何,能够和Seafly合作总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你去联系Seafly,看看他有没有意愿一起参加。”吴清译抬起手拍了拍沈绮年的肩膀,“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好的。”沈绮年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位置,沈绮年看了看手表,估摸着这时候慕海翔已经起床,便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抱着“这家伙估计不会出席”的猜测提出邀请,沈绮年没想到闷骚的独来独往一匹狼竟然爽快地一口答应,反而让她举着电话愣了两秒,再次提高了声音补充细节:“是和公司全体职员的聚餐哦,你不怕被人围观吗?”
“干吗,听起来你好像很不想让我去。”捕捉到沈绮年语气中不可置信的成分,慕海翔理所当然地拧起了眉毛。
“没有没有,我哪敢。”用狗腿谄媚的语气说着,表情却是翻了个白眼,正想顺口再吐槽几句,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那一夜慕海翔站立在夜色下的剪影。
表情模糊不清,却能够回想起他执著地仰头望向这个窗口的模样,视线边缘泛起暖色的光晕,以及眸光焦点处他终于转身离开的背影。
思维硬是被掐出断点,当下哑口无言大脑当机,以至于对方怀疑手机收讯不良,语气颇为不悦地“喂喂”了好几声。
“哦,你哪几天晚上有空,我得确认一下聚餐时间。”沈绮年总算回过神来,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去找便签簿,视线无意中落在某一处,忽然发出惊呼,“欸——”
“怎么?被大象踩到脚趾了?”
电话那一端传来没心没肺的吐槽,沈绮年没有理会,伸出手拿起了静卧于抽屉角落的那枚小物,怔怔地眨了眨眼。
“U盘找到了。”她不可置信地轻声说道。
“我都说了叫你不要瞎担心了,该出现的自然会出现。”这位神经大条的原作者比责编要淡定得多。
“可是,那天我明明也找过这个抽屉……”握着失而复得的U盘,沈绮年非但没觉得安心,反而越想越奇怪。
“你那是关心则乱,慌慌张张的没看见也很有可能。”慕海翔叹了口气,一改玩世不恭的口吻,微妙地掩藏起温柔的心绪,尽量以朋友般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开口,“安啦,作为一个编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神经紧张的模样。
每当他写完一页稿子,她总会认真地看好几遍,第一遍检查错字,第二遍以编辑的角度斟酌字句和情节设定,最后一遍以读者的身份全情投入剧情,再提出疑问和修改意见。
她并不比他这个原作者轻松。
“那……下一本书,你还会继续跟我们合作吗?”沈绮年并没有忘记乘胜追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重新端出大牌的架子,慕海翔心情很好地追加了一句,“关于午餐,我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喂!”
……
虽然不满于家政妇这个设定,沈绮年仍是任劳任怨地提前去买了菜,不远万里地打车到慕海翔家锻炼厨艺,居然也不觉得累,连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拎着满手的蔬菜肉蛋摁响门铃,跑来开门的居然是小贝。
“啊?”沈绮年愣在当场,一瞬只觉得时空错乱。
“我是来做客的。”小贝咧开嘴没心没肺地一笑,伸出手接过了沈绮年手上的环保购物袋。
她走进玄关,换了鞋之后抬起头来,慕海翔单手叉着腰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拨弄着松软的碎发,懒洋洋地开始解释小毛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得出的结论是“你一个人两头跑太不方便所以我把这小鬼接来这里以便于同时享受你的照顾”,听起来像是在为沈绮年着想,但是这种理所当然“被照顾”的态度,欠扁得令人想一拳把他打成天空中的小黑点。
“我说,不然你干脆领养他算了。”沈绮年面色不豫地系上了围裙。
小贝和慕海翔对看了一眼,还未等慕海翔发出不屑的嗤鼻声,小毛头居然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率先开口:“我说,不然你们干脆结婚算了。”
一句貌似玩笑的话竟然让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尴尬神色,原本应该开始互相嫌弃毒舌相向,却不知为何竟然愣在那里面面相觑。
始作俑者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一边嚷着“我饿了”一边将沈绮年推进了厨房。
各色食材摆满了流理台,沈绮年心不在焉地剁着砧板上的虾仁,表情恍惚拿着菜刀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危险,而不怕死的小贝居然还敢在她身边兜兜转转,无辜的模样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在某两人的心里掀起了高达十二级的强台风。
“其实,我刚才也不完全在开玩笑。”小贝一边玩着面团,一边看着沈绮年表情麻木的侧脸,试探地说道,“虽然那家伙没有稳定的职业,又性格古怪,不善交际……”
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慕海翔,却不难揣测转折后的肯定句,小毛头的表情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认真。
“可是,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沈绮年平静的表象因为“喜欢”这两个字而出现了龟裂,剁着虾仁的节奏蓦地乱了,她知道自己必须反驳些什么,却一时间无法组织言语,只能哑口无言地继续听下去。
“最重要的是啊……”稚嫩的声音夹杂着叹息,以及一抹无人能够捕捉的遗憾,“他能够陪你去未来。”
沈绮年完全停下了动作,耳边只剩下沸水翻滚的咕嘟声。
“七岁的小孩子,到底懂些什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擅自地闯进我的生活,擅自推着我向前走,又擅自决定我人生的去向……”理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因为不安而开始的喋喋不休,沈绮年捂住耳朵,不胜其扰地蹲下身来,就像当年那个因为被全世界孤立而缺乏安全感的少女,颤抖着质问下去。
“你啊,为什么要用长得和他这么像的这张脸说这些呢!”
——我会当真的呀。
——当初你是那样坚韧地陪我一直走到了最后,我却如何能这样离开你,离开十八岁的那年夏季,离开永远让我觉得安全的温暖回忆。
ACT 2
聚餐当晚,新海社包下了公司附近的日式烧烤屋。
慕海翔的到来果然掀起了一阵小**,传闻中的作家、平时只能透过作品猜测的人物,如今就这么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更过分的是这家伙竟然还长了一张足以秒杀偶像剧男主角的脸,不能不说是才貌双全色艺兼备。
编辑部里不乏想象力丰富和喜欢胡乱牵线的人才,沈绮年被人起哄着和慕海翔坐在一起,粘在身上的都是一些八卦而暧昧的目光,因为位置不大,慕海翔和她挨得很近,稍微动一动鼻尖便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香气,不免更加坐立不安。
一些年轻的女性编辑不停追问两人相处的细节,尤其对两人同去垦丁度假的那一个月相当的好奇,沈绮年挂着僵硬的笑容,用最官方的回答一一应对,明明至少可称得上是朋友关系,却卯足全力推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到底在心虚些什么呢?
沈绮年始终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并没发现慕海翔也沉默得有些反常,宴席进行到一半,陆续有人过来敬酒,一位前辈与沈绮年碰了杯,这位前辈刚刚结婚,正是热衷于做媒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说道:“绮年现在也没有对象嘛,听说Seafly也是单身,又年纪相当,是工作上的好拍档,我觉得你们很合适啊,怎么不交往看看?”
“林姐,你就别凑热闹了。”沈绮年苦笑着摆了摆手,“我们只是工作搭档,更何况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合作机会呢。”
慕海翔事不关己地喝着清酒,重重地放下酒瓶的声响让沈绮年吓了一跳,却不敢将视线投向他的方向。
前辈见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也分外有眼见地转移了话题:“那这杯就敬辛苦的责编和作家,希望这一次的作品可以大卖!”
“谢谢林姐。”沈绮年暗自松了口气,将清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氛围早就不像一开始那般正经,主角不再是慕海翔,不少人开始原形毕露地玩起了猜拳和说起了限制级笑话,笑闹声、碰杯声、食物在铁板上泛起的兹兹声……凌乱的喧闹声一波又一波地袭来,沈绮年只觉得胸口发闷,站起身来匆匆地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扶着墙慢慢地走了出去。
原本就是不会喝酒也不常喝酒的人,记不得刚才被人敬了几杯,没有推辞的理由,尽数都喝了,沈绮年在店外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被夜风一吹,打了几个喷嚏,多少清醒了几分。
明知道应该马上回去,她却仍旧茫然地站着,里面的氛围让她害怕。
她曾经也和萧寒烈在一起过,若不是节外生枝,她曾经也平静地想与他携手度过后半生。
始始终告诉自己,她并没有拒绝别人走进她的生活里。
然而,和慕海翔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明明还只是别人口中的揶揄和玩笑,却莫名其妙地在意和恐惧,回忆疯狂地涌现,怒斥着她的背叛,如果有什么方式可以逃离,那么她一定毫不犹豫。
几乎想要落荒而逃的当下,几位同事拉开了纸门,勾肩搭背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位口齿不清地对沈绮年说道:“散场了,大作家好像喝挂了,绮年你,你得护送到底啊!”
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同事立刻附和般地发出暧昧的笑声。
沈绮年刻意忽略那些令她不安的语气和眼神,迈开步子回到店内,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慕海翔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默默地坐回他身边,很轻地“喂”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反应,沈绮年叹了口气,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慕海翔发出一声闷哼,然后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恍惚,眉头夹得死紧,从来都是一副坏脾气不好惹的模样,闹起情绪来仿佛全世界的债主,如今却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令人喉头发痒,手心发暖。
双眸是漂亮的黑色,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朦胧雾气,眼神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因为微醺而两颊泛红,皱了皱鼻子又想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
“回家了。”怕他再睡过去,沈绮年只好再次拍了拍他的胳膊。
慕海翔不情愿地支起了身子,摇摇晃晃地找不着重心,沈绮年不由得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胳膊,原本只想扶一把,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仿佛找到依靠一般,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不客气地压了过去。
“喂!慕海翔——!”沈绮年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感受到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和就在她耳畔的呼吸,脸颊变得火烫可以归咎于酒的后劲,而被他环绕的整个肩膀和后背莫名其妙开始麻木而失去知觉,想要逃跑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无论如何不能把慕海翔一个人丢在这里,沈绮年搀扶着他走了出去,好在一出店门便是马路,能很快拦到的士,她极力忽略掉他强烈的存在感,高高举起右手拦下一辆车来,费劲地将慕海翔扔进后座,原本想直接甩上车门跑掉,最终还是良心发现,叹了口气一起坐了进去。
沈绮年报上慕海翔家的地址,的士开始平稳地驶向目的地。
原本半躺在后座上的慕海翔闷哼了一声,捂着后脑坐了起来,满脸吃痛的神色,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谁打我?”
委屈夹杂着愤怒的表情像极了受欺负的小孩子。
沈绮年想应该是自己刚才将他扔进车内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脑袋,表情立刻变得心虚起来,面对对方质问的眼神,干笑着兜着圈子:“你喝多了。”
“沈绮年。”他硬邦邦地叫着她的名字,“你在这里干吗。”
表面上听来没有任何意义的疑问句,还参杂着无理取闹的嫌疑,原本大可以置之不理。
“送你回家。”她讷讷地答道。
“不需要。”幼稚地堵着气,蓦地把脸撇向了另一个看不见她的方向,却仍然透过玻璃的映射,将她不知所措的表情纳入眼底。
“我跟你又不熟,我们只是临时的工作搭档,合作结束以后各走各的路……”他不断低声重复着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像是在提醒自己,却更加觉得字字锥心。
沈绮年怔怔地坐在那里。想不出任何能够开解局面的办法。
一路上就此沉默无语,的士到了目的地,沈绮年付了车费,率先打开了车门跨下车来,站定在车前等待慕海翔动作迟缓地从后座钻出来。
出租车掉了头,往前开出一段路,停在路口的街灯下候客。
月光很淡,照亮四周的唯有街灯和从公寓楼窗格里漏出的暖黄色灯光。
沈绮年站在那里,恍然间只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抬起头,看见慕海翔的右手攥住胃部,紧蹙着眉头,似乎并不只是因为醉意。
“你回去吧。”慕海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抬起手指了指停在路口的的士。
“……让我送你回房间吧。”歉疚涌上心头,她明明知道他的胃不好,却没有劝他少喝点酒,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容易被自己的负面情绪淹没,容易纠结又太过较真,以至于忽略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那些真正值得她在意的事情。
“即使你不送我回去,我也不会让你的上司扣你工资的,放心吧。”
略带嘲讽的口吻,将她所有的好意归咎为利益关系,命令自己不去在意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刻意避开她伸出的手与她擦肩而过。
“等明天新书上市之后,我们也没有见面的理由了。”低沉的声音仿佛疲惫到了极点。
莫名其妙地,沈绮年开始慌乱起来,一开始明明是她将所有的可能性撇清得一干二净,明明是她执意不肯走出过去,却开始为了失去了焦点的未来而怯弱不安——
恐惧那些——
没有你参与的未来。
被倏然涌上心头的这个想法吓得心惊肉跳,仿佛条件反射一般,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抵抗,沈绮年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继续站在这里,她要逃,她必须逃——
她是如何来到这个陌生的境地?
怎样才能回到那个充满安全感的记忆里?
颤抖而冰凉的双手相互交握,惨白着一张脸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一路小跑向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向奔去,血液轰鸣着在身体里奔涌,呼吸愈发急促,视觉和听觉模糊得几乎消失。
……
呐,贝爵。
你知道吗?
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决定要留在这里。
与其说是我不想离开。
不如说我没有勇气。
我一个人。
若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没办法走出去。
……
完全不记得是怎样开始,如何发生。
只记得模糊的听觉隐约捕捉到凌乱的脚步声,混沌的世界忽然出现了支点,温暖从被手心握住的左臂开始汹涌地蔓延,向后的柔韧力道遏止住遁逃的步伐,有力的双臂环绕过单薄的肩头,颤抖的背脊被宽厚的胸膛包裹,熟悉的气息驱散了所有冰冷和绝望,收紧了双臂加诸于她身上的力道,向她证明着他真切地存在着,向她证明着————她不只是一个人。
身体从僵硬冰冷到逐渐回暖,心跳从凌乱无章到澎湃共鸣,大脑却始终没能回到当机前的状态,唯有耳畔他的声息,缓慢构筑着一切。
“你知道吗?在遇见我之前,你的心和你的人是完全割离的。”他的声音低沉,梦呓一般,似乎还带着一丝微醺。
“你的心留在十八岁那年夏季,而你的人却仍然跟着时间麻木前行,直到现在,你还在试图拒绝你的心回到自己的身体。”
沈绮年怔怔地听着,她觉得他的声音比文字更有魔力,他的故事从来都是针针见血,痛快淋漓。
“我不知道回忆里的他曾经和你有过什么羁绊,但是……他一定希望目送着你前行。”柔和的声线饱含涩意,带着试探和犹豫叩着那扇连接回忆与现实的大门,“至少,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带你去未来。”
轻颤的尾音是拼命掩藏紧张的痕迹。
耳边响起深而长的呼吸,沈绮年只觉得加诸于双肩上的力道渐渐离去,他的手掌轻轻扳过她的肩头,终于,眼神交会。
依旧是轻轻蹙起的眉头,依旧是熟悉的面孔与表情,眼神却褪尽了不羁与桀骜,甚至连那一份微醺后的迷离都早已不知所踪,沉甸甸地蓄满了郑重。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种话我以前没有说过,以后也大概不会再说,至少现在我想认真的告诉你,你要听好,你要记得。”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成了无限延长的慢动作。
耳畔听到的也仿佛来自于遥远的、世界的另一端。
胸腔骤然缩紧,血液摩挲着心脏蔓延出酸涩的痛意,一再确认他双手置于她双肩的触觉,确认眼神相系,以及她所听到的那些——并不是幻觉。
饱含涩意的声线,鼓起勇气剖白原本不愿意面对的心迹,那些曾经不愿意承认的、一再说服自己不去在意的、无论怎样回避却仍然来势汹汹的,那些令他困扰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原因——“沈绮年,我喜欢你。”
ACT 3
等慕海翔睡到自然醒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强忍着脑子里的闷疼撑起上半身,隐约听见客厅里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混沌的大脑还来不及运作,整个人已经弹起来冲出了房间,皱着眉头伸着脖子姿势滑稽地张望,小心翼翼冒出的希冀在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小毛头时化为了一缕怨念的青烟。
“抱歉啊,让你失望了。”小贝挑眉一笑,毫不留情地踩了慕海翔的痛脚。
“失望个屁!我又没有在期待什么!”语气恶劣又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慕海翔仍是一脸的困惑表情,大脑简直像丧失了所有记忆一般混沌得厉害。
“喂,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慕海翔烦躁地挠着脑袋,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回来之后有发生什么吗?”
“你希望发生什么?”小贝老神在在地放下了手上的杂志,盘膝坐着,右手撑住下巴欣赏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
“你信不信我可以一拳打飞你?”恼羞成怒了。
“好吧。”小贝总算抑制住笑意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揭开谜底,“昨晚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之后倒头就睡了。”
得到答案之后,便听见心脏落回胸腔的声音,与此同时有关于昨晚的记忆片段缓慢地在脑海中形成模糊映像,松了口气的同时失落蔓延至眉梢眼角,刹也刹不住车的寂寞表情尽数落进小贝眼底。
“所以,你是当场就被拒绝了吗?”小毛头好奇地撑住下巴,八卦又揶揄的口吻无论怎样听起来都像是同龄人之间的对白。
“……我哪知道。”慕海翔就近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起手摁住酸疼的太阳穴,努力将脑海中零碎的片段拼凑出完整的情节,忽地发觉哪里不对,立刻警惕地板起面孔来,“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对她说了些什么?”
小贝抬起手指了指客厅的窗口:“目击告白现场,视野绝佳一等席。”
虽然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是昨晚他反常的举动足以说明了一切。
“喂!”成功地把恼羞成怒变成了暴跳如雷。
“至少她没有马上拒绝你吧。”小贝仍然四两拨千斤,“这是一个好兆头。”
“我不觉得落荒而逃是什么好兆头。”憋着一肚子闷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慕海翔总算回忆起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而且,我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才对她说那句话的。”
明明曾经是游戏花丛的人,一旦碰到喜欢的人居然变得意外的纯情,微妙的反差令小贝勾起了唇角,努力忽略心底油然而生的涩意。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她过去的那些事?”想起小毛头曾经对他说过的、有关于沈绮年的过去,慕海翔仍然觉得有些不解,“而且……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因为你很在意。”小贝并没有打算兜圈子。
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努力作为一个旁观者而存在,回忆着十年前喜欢着她的时光,不断地在慕海翔身上发现当年那个十七岁少年青涩的投影。
她的每个表情都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眼底会因为她的笑容而绽开柔和的光晕,若她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明明恨不得将全世界捧到她的眼底,却依旧小心翼翼地丈量距离,拿捏分寸地给予温柔和安慰。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就不用管了。”小贝站起身来,露出令人恨不得想要一脚踹飞的腹黑笑容,“说我是穿越过来的也好,说我有读心术也好,反正你是编故事的,好好发挥你的想象力吧,我无可奉告。”
“有时候真想一拳揍飞你。”说着这样的话却早已没了丝毫的脾气,其实慕海翔的心里早已不将小贝当成普通的小毛头,不自觉地换成了朋友般的口吻恶语相向,“你赶紧该回哪回哪去吧。”
“好好照顾她。”小贝答非所问,径自迈开步子向玄关走去,小小的个子站在逆光处回过头来,短暂地停顿几秒之后再次开口:“这样我才有理由离开。”
认真与郑重的表情一霎令慕海翔怔在那里,直至他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去问小毛头的去向时,才发现他早已离开了。
小贝脚步极慢地走在路上,用手遮挡着双眼上方抬起头来,天空是一片湛蓝,泛着炫目的光。
像极了十八岁那年他离开的那个夏日。
明媚,晴朗,却抑制不住浅蓝色忧郁的哀伤,清透得仿佛能够看见云端之上,却永远是遥不可及的世界彼端。
“慕海翔。”他低声自言自语着,苦涩却释然的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那件我曾经没有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ACT 4
慕海翔新书上市第二天。
新海社里弥漫着紧张且兴奋的气氛,头一次与最畅销作家的合作,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打响头炮,让新海社借此机会跻身一流文化公司,作为责编的沈绮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半步不敢离开办公桌前,等待着发行首日的销售数据,按道理说是应该全神贯注高度紧张的时刻,却总是因为回想起慕海翔那天突如其来的告白而走神。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醉了而已,说不定醒来之后会忘得一干二净,也说不定是这些日子以来朝夕相处而产生的错觉,反复地做着心理建设,却仍然无法将这件事赶出脑海,不仅仅是每个情节片段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连自己指尖发热的悸动都依然牢牢盘踞于心头,令她困窘得想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躲起来。
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当时她落荒而逃的行径有没有伤害到他,只是当时的她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仍然无法忘记当时不安和害怕的感觉,以及那种即将脱离保护的错愕,然而,一并油然而生的还有无法忽略的希冀,那些有关于未来的期盼,隐约而微妙地,掩藏在那些害怕的情绪里,拼命拉扯住她退缩的脚步。
这些天来,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脑子里便乱得不行,这一刻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沈绮年极力甩去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定了定神,拿起听筒接了起来。
“怎么样?”沈绮年紧张地握着听筒,无意间抬起眸来,发现四周的同事们也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答案。
对方的语气相当急促,伴随着错愕和惊诧,慌张得近似于语无伦次,随着声波的转换,将难以置信的事实传达至耳畔。
“这不可能。”沈绮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她泛白的脸色和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左手令同事们都紧张地围了过来,明明知道还在通话中,却仍然忍不住七嘴八舌地开始询问“是不是销量不理想”,还有人好心安慰“这只是第一天而已不需要那么紧张”,各种或猜测或安抚的话语,都在沈绮年开口说出下一句话时,戛然而止。
——“Seafly不可能抄袭。”
尾音颤抖着,饱含着怒气和全盘的否定,煞白的脸色和起伏的胸口足以证明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震惊。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每一位同事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或许是销量不理想。
最差的情况也莫过于一本都没卖出去。
——怎么会出现抄袭?
“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绮年最终压抑住情绪做了结语,她挂了电话,立刻打开了电脑。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爆发出一阵哗然,“抄袭”二字高频率地出现在了沈绮年的耳畔,紧接着,电话铃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位编辑毫无警惕地接起,听筒那端立刻炸开难听的谩骂——“Seafly滚出文坛!抄袭无邪的作品!不要脸!”
“让Seafly公开道歉!”
“销量不如无邪就出此下策,你以为我们读者都是瞎的吗?”
……
“绮年——有记者打电话来说要采访,怎么办?”一位实习编辑方寸大乱,握着听筒求助般地看向沈绮年。
“不要接电话。”沈绮年极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打开浏览器,登录访问流量最高的悬疑小说论坛,果不其然首页已经被标题带有“Seafly”、“无邪”、“抄袭”的帖子刷满,沈绮年点开其中一个点击率和回复率最高的帖子,猩红色的大字充满攻击性地跃入眼帘。
“Seafly新作《双轨》抄袭无邪《殊途》,虽然细节上大不相同,故事背景设置和结局反转桥段都一模一样!无论细节多么出彩,悬疑小说的精髓就在于设置和反转,Seafly浑水摸鱼,真以为我们这些读者看不出来吗?”
冰凉的手指滑动滚轮,沈绮年强抑着怒气继续往下看。
“没错,《双轨》和《殊途》我都买了,今天翻完了《双轨》,明显就是山寨版的《殊途啊》。”
“说起来无邪虽然是新人,但现在风头与Seafly不相上下,之前Seafly独霸悬疑文坛,现在突然出现了无邪这个程咬金,气急败坏狗急跳墙了吧。”
……
偶尔也有不相信Seafly会抄袭的声音,但只是寥寥无几,轻易被淹没于一边倒的讨伐声中。
“无邪的《殊途》是什么时候出版的?”沈绮年回头问道。
“好像就是上一周的事。”被问及的同事打开网页查询之后答道,“奇怪的是,这本书上市时,明日社根本没有做任何宣传,许多读者都怀疑是不是盗版,一周以来销量平平,但由于今天爆出抄袭事件,现在第一版已经几乎脱销了。”
“你手上有没有这本书?”
“有,稍等。”
同事在书架上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一本灰色封面的小16开本,看起来厚度略逊《双轨》,沈绮年伸手接了过来,开始迅速地翻看。
Seafly的《双轨》她早已烂熟于心,几个令她拍案叫绝的桥段,居然都在《殊途》里无一例外地出现,包括结局处精妙绝伦的反转剧情设置,也与《双轨》一模一样。
纵然Seafly对细节的把握和文笔更胜一筹,但《殊途》出版在先是无可置喙的事实。
沈绮年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原本只以为是无邪的读者寻衅生事,利用Seafly新作炒作无邪的新作,没想到摆在眼前的居然就是铁一般的事实,要不是她亲眼看见Seafly 不眠不休地创作,要不是她对Seafly的充分了解和信任,她也会认定这是一场证据确凿的抄袭!
“主编在吗?”沈绮年站起身来,哑着声音急切地问道。
得到“主编今天刚好出差开会”的答复,沈绮年当下便关了电脑,急匆匆地说了句“我去一趟明日社”,便拎起挎包往外冲。
约莫中午十一点钟光景,阳光正好,毫不吝啬地涂满了大街。
这几个月天气多变,近来几天连日出现难得的晴天,而沈绮年步履匆匆表情凝重,全然没有驻足流连的心情。
拦下计程车,驶往目的地的过程中,沈绮年紧握双手低垂着脑袋思考着这件事,Seafly绝对不可能抄袭,换言之,抄袭的人只能是无邪。
至于无邪是从何处剽窃了Seafly的构思,只要冷静下来稍作思索,答案便呼之欲出。
沈绮年颓丧地将脸埋进了手心里。
半个月前离奇失踪又失而复得的U盘,U盘丢失一个星期之后,无邪新作《殊途》出版,而当时新海社上下包括沈绮年忙于制作Seafly新作《双轨》,并未注意到《殊途》的情节设置竟然与《双轨》相似。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几乎快要被负面情绪灭顶的当下,感觉到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身体产生惯性而微微前倾,睁开双眼,窗外便是明日社所在的办公写字楼。
付了车费,沈绮年跨出车外,站在明日社的大门前仰起头来。
阳光倚着宝蓝色的琉璃瓦倾泻下来,熨帖于肌肤的暖意给了沈绮年一点决心与勇气,尽管那只是杯水车薪,但这一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逃兵,为了给慕海翔一个交代,为了弥补她自己的疏忽,她必须负责到底。
踏进写字楼大厅,一股凉意即刻扑面而来。
明日社一直都是业内翘楚。
黑色大理石的地板,璀璨的水晶吊顶灯,到处弥漫着奢华却冷漠的氛围,与朴素低调的新海社大相径庭。
“小姐,访客请到这边登记,请问您要找谁?”前台小姐叫住了正往电梯方向走去的沈绮年。
“我想见你们主编。”沈绮年定了定神,屏息答道。
“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翻开了一本便签簿。
“……没有。”她低声说着,眼神黯然几秒,又不屈不挠地抬起头来,“或者,或者让我见你们的作者无邪也可以!请给我无邪的联络方式!”
前台小姐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试探地问道:“你……是沈小姐吗?”
“……你怎么知道?”沈绮年一怔,随即肯定地亮出了身份,“是的,我是新海社编辑沈绮年!”
“请稍等。”前台小姐弯下身子,从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沈绮年。
沈绮年忙不迭地接了过来,上面清晰地写着一个地址,离明日社不远,就在市区的正中心。
“谢谢!”她急匆匆地道了声谢,甚至没有确认这个地址到底是不是属于无邪,拦了的士一路疾驰到目的地,确认了门牌号之后搭电梯上楼,揣着因为紧张而越跳越快的心脏向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走廊铺了地毯,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沈绮年在脑海中飞快组织着开场白,是该开门见山地质问还是该技巧性地诱敌深入,还未得出结论,却已经伸出手摁响了门铃。
门的另一端响起了脚步声。
莫名其妙屏住了呼吸,膝盖在颤抖。
不知道恐惧从何而来。
门锁开始旋转发出响动,木质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推开了外面的雕花铁门。
漆黑略长的碎发,没入刘海的眉峰,灰色的瞳仁泛着淡漠的冷光。
深陷的唇角微微上挑,雕刻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眼神里埋藏的却不是重逢后的温暖,而是请君入瓮的算计。
指尖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能清晰感觉到手腕处皮肤表层下濒死挣扎的脉动,双腿颤抖着退后,眼前的一切让沈绮年再也无法思考,只能徒劳地催眠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萧寒烈的声音轻易击溃了一切。
“绮年,我等了你很久了。”
我听见未来在对我说“欢迎光临”。
曾经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曾经想过要永远陪着你一起生活在回忆里。
可是,连你都要微笑着目送我远行。
告别缓慢溶解和坍塌的过去。
以及——
逐渐淡出我生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