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your life, there will at least one time that you forget yourself for someone, asking for no result, no company, no ownership nor love. Just ask for meeting you in my most beautiful years.

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徐志摩《忘了自己》

ACT 1

春末就在焚膏继晷中悄然离去。

考试变得愈发的频繁密集,作业更是排山倒海,沈绮年右手中指内侧磨出了薄薄的茧子,耳畔似乎只剩下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一闭上眼脑海中还不停旋转着各种数学公式和英语语法,埋头屏息卯足了全力,默默从班级后段一路横冲直撞来到班级前十名,偶尔单科成绩能够爬上年段排名榜单。

个性变得愈发孤僻,只有面对试卷时才迸发出一丝跃跃欲试的生气,在旁观者看来,沈绮年的“状态极佳”与“全面崩溃”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绮年,帮我讲讲这道题吧。”难得的自习课时间,韩妮嘉拿着英语试卷坐到了沈绮年对面,愁眉苦脸地把答错的题目圈出来,“还是弄不懂独立主格,一碰到这个考点总是选错。”

沈绮年抬起头来,说了句“你等等”,便翻开课本将自己的试卷抽了出来,翻到背面找到了那道题。

“哇……绮年你考了137分啊,这次英语卷子的出题人是我们年段长,难度系数是公认的变态,你也太厉害了。”瞥见了卷子上的分数,韩妮嘉不由得惊叹起来。

“运气好而已。”沈绮年抿了抿唇,拿起笔将题目上的关键词一一画出来,“其实,虽然叫做独立主格结构,并不是真正的独立,它是一种从属分句,在句中有表原因、表条件、表时间等等,在句中通常起状语作用……”

耐心地溯源至语法,毫不跳步地说明解题思路。

“譬如‘The meeting being over, all of us went home.’,‘the meeting being over’ 相当于‘when the meeting was over’……”

流利地分析着每一个选项,看似全神贯注,却仍有一小部分的思绪悄悄抽离,冷静地倾听之后惊觉自己仿佛像在复述着别人的话一般,巡航着固定的套路。

“我明白了!”听懂了全部的解释并掌握了解题方法,韩妮嘉眼神发亮,“绮年你最近真的好厉害,你有找家教补习吗?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介绍给我啊?”

半开玩笑的口吻,表情一如既往的俏皮。

真心羡慕这样单纯活泼无忧无虑的女孩,沈绮年悄悄摩挲着中指上的薄茧,苦笑着摇头道:“哪里有什么家教……”

尾音却哽在了喉间。

眼前空白的稿纸上忽然出现了模糊的几何图形,有人在上面干净利落地画下笔直的辅助线,毫不跳步的解题说明猝不及防地在耳畔响起,回忆总是来势汹汹,只要稍微懈怠便趁虚而入,击溃眉梢眼角的平静表象。

与贝爵刻意失去联络,已经有一个多月。

即使对方主动发来“上次晕倒只是普通的发烧,已经痊愈了,不要担心”的短信,她躲在楼梯间抓着手机拼命压抑住哭声,眼泪湿漉漉地顺着脸庞快速地滑落进脖颈里面,却仍旧没有勇气回复。

用所有的理智阻止自己饮鸩止渴,沈绮年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课业,牺牲了睡眠时间,憋着一口气用尽全力想要爬上文科班榜首,至少以这样的方式,能够与理科班第一相提并论,而非云泥殊路,天壤之别。

拼命抓住的那些自尊,只是为了在面对其他人的质问时,不再从心底蔓延出强烈的自卑感,不再因为自惭形秽而躲躲藏藏。

尽管“未来”是唯一能够支持她走下去的动力,却也从不敢轻易触碰,面对未知的前路,恐惧总与希冀并存,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她心生胆怯,裹足不前。

察觉到她忽然的沉默,韩妮嘉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试探地问了句:“绮年,你是想和贝爵考上同一个学校吗?”

名字确实是最短的咒语。

明明是平缓柔和的语气,甚至带一点小心翼翼,而那两个字却毫无预警地冲进耳朵里,如惊雷一般在脑中炸开,思绪空白了几秒,无法做任何的思考。

沈绮年僵滞的表情终于让韩妮嘉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问题,她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亡羊补牢地说了几句“别太有压力注意身体”一类无关痛痒的话语,带着自己的试卷离开了位置。

两天后,高考前最后一次的市质检考试出了成绩。

学校照例将总分前十名的学生用红榜贴出以示鼓励,文科一张,理科一张,并排贴在高三年段的宣传栏上。

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挤在人群当中,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去找自己的名字,被挤得几乎失去平衡的那一刹,“沈绮年”三个字飞快地擦过眼角,心狂跳了几秒,忙不迭地站稳了脚步定睛再看,红色的蜡光纸上,黑色墨水写就的“第八名沈绮年”,并没有因为眨眼而消失掉。

确认的那一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前所未有的好名次,终于占据了能够被所有人仰望的位置,即使背负着声名狼藉,曾经被谣言中伤得体无完肤,这一刻终于有了抬起头来的勇气。

强抑着快速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平移视线至右侧理科班的榜单,下意识地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从第十名往上看,时不时地撤回目光确认自己的名字仍在原来的位置,期待着那个名字能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同一视野,至少以这样的方式相邻接近。

可是,那熟悉的两个字迟迟没有出现。

直到看见白晓荷的名字高居理科班榜首位置。

目光逐渐失焦,视线涣散入虚空里。

白晓荷并未挤进人群,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榜单,便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去继续前行,并不流连于令人垂涎的胜果。

尽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却仍然要在人前拼命维护的自尊,告诉所有人她并不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对象。

“白晓荷真不简单,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她的成绩居然还能这么优秀。”

沈绮年的耳畔响起了充满钦佩的感叹。

“要不是贝爵缺考,她想坐头一把交椅可不容易。”另一个声音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说到贝爵,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

“我听说他好像要出国,可能是想申请国外的大学吧,上星期我看见他爸妈进了校长室。”

……

膝盖莫名其妙地开始颤抖发软,方才的喜悦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刻意不去联系,刻意隔绝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却天真地以为无论世界如何轮转,他依旧会站在那里,等待她任性地闭关修炼,成长为能够与他匹配的样子,却忽略了能够相处的时光何其短暂,若不携手将会在人生的岔道口走散,而现在的她是怎样的糟糕模样,未完成的残次品,如何能有资格站在他的身旁。

不过是绊脚石而已。

心沉甸甸地挂在胸腔里,每跳一下都被扯着发疼。

她已经发过了誓,在成为一个不会给别人带来负担的人之前,不能去打扰他的生活,她必须拥有正面的能量,才有资格去说“喜欢”,而这一刻却衍生出一种近似于后悔的情绪,需要看着他的背影才能够前行的前路,倏然失去了焦点,几乎悲惨地被甩出惯性轨道。

在这种时候,却莫名其妙地萌生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勇气,沈绮年挤出了人群,加快脚步追上了那个刚刚踏上楼梯口转弯处的女生,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白晓荷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回眸,在看清来者之后,眼神中绽开讶异,而后迅速被警惕与冰冷代替。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沈绮年的声音干涩发紧,她尽量表现得礼貌而客气,却并没有忘记自己与白晓荷之间的芥蒂,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消弭。

“什么事?”收紧了双臂,不自觉地蹙起了双眉,白晓荷站在高一级的阶梯上俯视着沈绮年,检视着她的表情。

并没有挑衅的意味,甚至带着些微的祈求,却仍然换不来一丝的好感与亲近。

有些人,天生就不对盘。

始终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轻而易举就被冠上“天之骄女”的头衔,因为出众的外表与才华抢尽风头,早已习惯于被人仰视,对世界充满了支配欲,始终认为只要她愿意一切便尽在掌握,直至那两个人出现为止。

一个是贝爵。

起初因为一道数学题而吵得面红耳赤,自己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刁钻解法,被对方三言两语轻易推翻并证明了另一思路的正确性,面子上挂不住,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仍然堵着气不肯认输,到了最后已经几近于胡搅蛮缠,而男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了句“你明白就好”。

看起来像是让步,却让白晓荷更加耿耿于怀,好强的个性使得她无法就此作罢,每逢有数学难题便总会与他争辩,刻意不走寻常路采用另类的解法,只是为了能寻觅比他更快到达目的的捷径,期盼着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憋着一口气要与他一较高下。

原本只是抱着不服输的心态将他视作必须超越的对手,不知何时竟然演变成微妙的喜欢,会因为他难得露出的笑容而心跳加速。

起初还因为这样的心情而自我抵抗了好一阵子,后来也渐渐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每天上学都充满了期盼,看到他时唇角便会不由自主向上弯,倔强地维持着原来的高姿态,眼神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看着便发了怔。

迷恋他解题时专注的神情和毫不停顿的书写动作,以及得出最终答案时终于纾解的眉心,只是细微的神情改变,却看起来意气风发气宇轩昂,不能不说是“喜欢”的心情在作祟。

就在她打算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尝试着以普通女生的姿态与贝爵相处时,沈绮年出现了。

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就连人也一样,清清淡淡的秀气,并不是出挑抢眼的长相,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过目即忘。

不明白从何时开始,只要在人群当中相遇,贝爵的视线总会停留在沈绮年的身上,那样的眼神,对她来说很陌生。

拼命寻找着贝爵喜欢她的原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安慰自己,无论贝爵喜欢她哪里,只要自己比她更加优秀,就没有关系,下意识地开始暗自较劲,却茫然地发现对方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无法与自己匹敌。

凭什么呢?

敛起稍微飘远的思绪,白晓荷垂眸看着眼前仰视着她的女生。

沈绮年紧抿着双唇,微蹙着眉头仿佛在隐忍着什么,右手在身侧悄悄地握成了拳,又缓慢地放松下来,终究是断断续续地开口说了起来。

“我想问你……贝爵,他最近还好吗?”

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等同于默认了对方是更接近他的那个人,好不容易捡起来的一丝自尊因为迫切地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消息而轻易地灰飞烟灭。

“他为什么没有来参加考试呢?”声音里出现了哽咽,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掩藏情绪,理智再也控制不了泄洪一般的情感,忘记了站在眼前的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对其示弱的人,“他真的会出国吗?”

早已做好了被轻视和羞辱的觉悟。

“这种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本人。”

冷淡的口吻和态度,却并无任何伤人的措辞。

明知道这种时候,随意的一句话都能将她打击到一蹶不振,而面对那样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白晓荷居然萌生出一丝于心不忍。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继续逗留,转过身去快步踏上了阶梯,只留下沈绮年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

ACT 2

晚自习后,沈绮年一个人脚步拖沓地走在路上,紧紧握着手机低头盯着屏幕,却还是没有勇气拨出那通电话。

一再催眠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仅仅是普通同学之间的互相关心,并不能算是打扰,却还是无法逾越心里的障碍,生怕对方认为自己拖泥带水,不够干脆。

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自己在盲目地乱做决定,在每一个死角碰得鼻青脸肿之后再回头寻找依靠来疗伤,这次逼着自己一直前行不再回头,而心却更加彷徨地拖住了她的脚步,常常被矛盾困扰得难以入眠。

回家以后,把SIM卡拔出来扔掉好了。

鸵鸟一般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仰起头来,止步于信号灯前,发现马路上暂时没有车来往,便加快脚步走过斑马线,远远已经能够看见小区的灯光。

抬手摁响了家里的门铃,不出一会儿沈妈妈便过来开门,沈妈妈一边帮着沈绮年将书包卸了下来,一边说道:“先去洗澡,热水已经烧好了,我去给你弄点宵夜。”

沈绮年含糊地应着,却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跑了过去。

虚掩上了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最后确认了并没有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抬起食指放置于关机键上,闭上眼睛缓慢地开始使力。

就在屏幕即将暗下的临界点,手机却回光返照一般地震动起来,沈绮年吓了一跳,险些将手机扔在了地上,睁开眼定睛去看,屏幕上闪烁着的来电显示让手心酥麻的震感向上蔓延直达心脏。

思维像被人按下了停格,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原本应该直接拒接或是迅速抠掉电池板,而就在铃声即将停止的前一刻,沈绮年以唯恐对方率先放弃的速度将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屏幕上开始计时,她握着手机只觉得一阵虚脱,直到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才被催眠一般地怔怔将手机举到了耳畔。

“绮年?”

属于少年的声线缓慢勾勒出她的名字,翘舌,送气,最后停在软糯的韵母“n”,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

怯弱得连应答都无法给予,她只能愣愣地举着手机,用力捂住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好了,我以为你还是不会接。”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似乎相当认真地松了一口气,男生停顿了几秒,然后放轻了声音。

“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而已。”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

只有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以及窗外淡泊的月光,安静地漉在桌面上。

视线不清晰,听觉便变得更加敏锐,他说的每一个字,包括说话前短暂的提气与忽然收紧的尾音,都嵌进她的心里,层层叠叠漾出柔和的回音。

“绮年,十八岁生日快乐。”

搭筑了这么久的心防。

终于——溃堤了。

细碎干净的发梢,柔软地扫过眉峰的刘海,狭长深邃的双眼,温暖宽厚的手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数个细节拼凑出夜夜在梦境中登场的主角,拼尽了全力才勉强让这句话留在了心里。

——贝爵,我想念你。

连自己都忘记了的十八岁生日,被最重要的人猝不及防地提起,原本应该是喜极而泣的心情,却因为微妙的立场而掺入了些微的苦涩,大段时间的空白里,沈绮年酝酿着勇气想要说一句谢谢,却没想到男生仍是再次率先开了口。

“因为怕你不会接电话,所以我现在还在你家附近。”一如既往的,随意而温和的口吻,并没有因为这一段时间的中断联系而产生嫌隙,“如果方便的话,要见个面吗?”

女生的心脏仿佛停跳了几秒,呼吸仍旧带着颤抖,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这一刻只想一厢情愿地将那句话解读为——我想见你。

“你,你现在在哪里?”强抑着激动扶住桌角站起身来,慌慌张张地拉开房门,得到“在你家附近的小公园门口”的答复之后,她匆匆地说了句“我马上到”便挂掉了电话,跌跌撞撞地冲到玄关去穿鞋。

“绮年你上哪去?”沈妈妈刚好端着牛奶和蛋糕从厨房出来,见她风风火火的模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出门干吗?”

处于罢工状态的大脑理所当然想不出任何适当的理由,沈绮年只得一边胡乱系上鞋带,一边随口应了一句:“就在家门口,我马上就回来。”

穿好鞋之后跳起来打开门便冲了出去,沈绮年的动作快得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余地,沈妈妈只来得及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几句,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牛奶和小块的生日蛋糕重新放回厨房的餐桌罩里。

入夜的小区公园。

安静得只听见风过树梢的簌簌声。

贝爵已经在公园门口站了十分钟,望着女生可能朝这里走来的岔道口,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她打一个电话。

才刚刚调出通话记录找到她的号码,正要拨出时听见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转过头去发现沈绮年停在了离自己十步之外的地方,弯下腰来用双手支着膝盖,垂着脑袋毫无形象地粗喘着。

“这公园有两个门……弄错了……绕着外墙一路跑过来的……”女生一边极力调整着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道。

“其实不用急的,我会等到你来。”

贝爵走上前去拍了拍沈绮年的背脊想帮助顺气,没想到起了反作用,引起了她一连串的咳嗽。

可以想象她是多么焦急地一路奔跑,害怕在另一个尽头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怕他只是心血**会临时变卦,怕他没有耐心提前离开。

始终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开始只是鼻尖泛酸,直到看见他等候的背影才有了一丁点儿的真实感,肺部因为岔气泛起丝丝疼痛亦不是幻觉,当他的大手落在她的背上时,眼泪这才铺天盖地滚滚袭来。

以咳嗽掩盖住呜咽,埋着脑袋不让他看见表情,只有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晕开深色的阴影。

“她们说,你要出国。”

仍是不肯抬起头,沈绮年维持着撑住膝盖弯着腰的姿势,瓮声瓮气地问出最在意的问题。

“没有。”贝爵几乎没有犹豫便给予了否定的答案,心里却因为这善意的欺骗而泛起了一丝内疚。

“那你为什么不来学校?近期为什么也不参加考试了呢?”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沈绮年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却仍旧急切地追问想得到强有力的佐证,忘了自己惨淡的表情霍然抬起头来。

“我拿到了X大的保送。”

镇定地说出了早已编排好的答案,如愿以偿地看见女生的表情由战战兢兢变成了如释重负,贝爵悄悄地松了口气。

令人安心的答案牢牢地在心里扎根,沈绮年鼻尖一酸险些又要嚎啕大哭起来,只得抿紧了双唇暗暗咬着牙,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与此同时也做出了决定。

“我也会考上X大。”用手背抹掉残余泪痕,女生红着眼眶,终于勇敢地抬眸将视线与男生的眼神相接。

混沌的前路终于出现模糊的光点,目的地就在那里,从现在开始,可以心无旁骛地直视前方。

“嗯。”掩藏起笑意当中的苦涩,贝爵抬起手以熟悉的力道揉了揉她的发顶,将这唯一的谎言延续到底。

“我会等到你来。”

没有人注意到男生湿润的眼角与语气中淡淡的鼻音。

因为受制于命运,才迫不得已,以郑重的承诺去换美好的骗局。

ACT 3

高考之前,那些剩下的时间所流逝的速度,用时光如梭白驹过隙已不足以形容。

已经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的沈绮年,在临考的前一天晚上拒绝了母亲让她再将所有基础知识点整合复习一遍的提议,早早地收拾了书包便上床睡觉。

几乎是强迫自己迅速入睡,唯恐失眠而影响到隔天的精神状态,全然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淡定还是紧张。

两天的考试下来,沈绮年没有特别高兴的感觉,只觉得正常发挥理所当然,考完最后一场英语之后,随着人流从教学楼的阶梯上走下来,耳畔不停地听到有人在高声对着答案,尽管不想去听,却仍然下意识地用自己的答案去跟他人比对,得出一致之后,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走出校门之后,沈绮年掏出手机摁下开机键,却茫茫然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打给谁。

本应该先打给家人汇报情况,却仍旧率先找到了贝爵的号码,垂眸看着那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组合,暖色渐渐浮上眼底。

缓慢地意识到她已经通过决定命运岔道口的那场试炼,从看到他名字的那一刹起,原本迟钝的五感才逐渐复苏,感慨和激动开始迅速膨胀直至填满了胸腔。

即将能够与他并肩前行的真实感,以及——触手可及的未来。

这一秒再也没有犹豫地拨通了电话,几乎还未听到忙音便被迅速接起,她没有等到对方发出声音,明朗的声线挟着几乎是喷薄而出的喜悦,在他的耳畔响起。

“贝爵,我觉得……我可以去X大了!”

原本想要自信满满地说一句“一定能考上”,部分的理智还是令她选择了更加保守的说法,尽管如此,激动的语气仍然令尾音颤抖,将所有的情绪完整地传达到彼端。

“我也一直觉得你可以。”被她的情绪感染而使唇角牵出笑意,男生淡然的口吻与沈绮年的兴奋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没有提起在接到她电话以前的自己,看着表掐算考试结束的时间,盯着手机紧张到胃痛。

“呐。”沈绮年的语速变得缓慢,语气也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欲语还休的试探,停顿了几秒之后总算鼓起勇气,“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可以单独见面吗?”

贝爵微微一愣,然后回过头去看了看已经空****的房间,和已经打包成箱的行李。

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想隐瞒到底。

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在幸福和喜悦里多徜徉一段时光,至少不要由他亲手抹杀那些有关于未来的憧憬,因为连他自己都在试图催眠自己,他们面对的最终结局不是永远别离。

“嗯。”给予了沉甸甸的肯定答案。

“我会留在教室里等你。”

“嗯。”

“我会等到你来。”

“……嗯。”

我会等到你来,我想再次对你说喜欢,我想和你一起实现要去看海的约定。

怀着这样温暖的心情挂了电话,女生一边脚步轻快地向公车站走去,一边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母亲的手机号码,拨出电话汇报着自己的考试情况。

青春里的阴霾到此为止终于褪去不留一点痕迹。

拥有璀璨阳光的夏季终将来临。

两天之后的毕业典礼,校长说了什么,毕业生代表白晓荷致辞时又说了些什么引起一片感慨和唏嘘,沈绮年站在方阵里心不在焉以至于一点都没听进去。

散会之后,韩妮嘉兴冲冲地挽着沈绮年的胳膊提议道:“绮年,一会儿我们准备去KTV唱歌,一起去吧?”

“不,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沈绮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而且如果我去的话,你们会玩得不开心的。”

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受人排挤的事实。

“哪儿的话呀。”韩妮嘉撅了撅嘴,“其实经过这些日子,大家早就不排斥你了,当时是情势所逼,大势所趋,好些人都在反省自己那时候幼稚得很呢,你不知道,今天就是班长让我来约你一起去的,曾经孤立过你,大家都挺内疚的。”

不管是安慰也好,事实也罢,沈绮年仍旧是婉言推掉了邀约。

毕业生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校园。

空气逐渐从喧嚣变为沉寂。

沈绮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将侧脸枕在交叠的双臂之间,以舒服的姿势趴在了课桌上,视线刚好平切过房檐,尽头是在天边燃烧的彤云。

傍晚的风轻轻吹起薄荷绿的窗帘。

困倦如海浪一般翻涌上来。

意识渐渐离开身体,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中,似乎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逐渐接近,却因为生怕是梦境而不敢轻易地醒过来。

有关于他的一切,即使是梦境也想紧紧抓住,不愿轻易让它消逝。

熟悉的清新气息包裹住自己,融化在频率悠长的呼吸里,渐渐无法分辨虚假与真实,只想一味地沉溺在这蜃景一般的美好里,直到感觉到让她脸颊发痒的温热呼吸,直到耳畔传来温柔得令人落泪的告白——“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夹杂着轻柔的叹息,愈发像是梦呓。

这一次,拼命地挣扎着清醒过来,感觉到属于他的温度还留在耳畔,她忙不迭地抬头去找,急切地证明刚才的他是真实存在着的。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只看见男生的背影掠过转角,在逐渐变淡的橙橘色光晕里,在夏季傍晚温热的空气里,缓慢地消失不见。

沈绮年还不知道。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贝爵”。

十八岁的夏季,短暂如吉光片羽。

人生的齿轮在你离开之后便停止了转动。

直到蒙上时光的尘埃,直到生出记忆的锈斑。

I am on my way to future, where you are there.

我要去有你的未来。

——安东尼《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ACT 1

沈绮年僵直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耳畔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窗帘敞开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漉进来,空气里渐渐有了咖啡的香气,却仍然止不住寒意一阵阵地侵袭,只能蜷起手指和脚趾徒劳抵御。

“喝喝看,是你喜欢的口味。”萧寒烈端着两个马克杯走过来,弯下腰将其中一杯放在了沈绮年手边。

“我只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沈绮年缓缓地抬起了双眸,透过氤氲最终话 in 2022

的热气去看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庞,眉眼都是从前的模样,感觉却早已天翻地覆。

“你想见无邪。”萧寒烈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

“是。”沈绮年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个人太陌生,她必须打起精神来周旋,“我不知道明日社的人为什么会给我这里的地址。”

“我是明日社的法律顾问。”萧寒烈抿了一口咖啡,轻轻放下马克杯,原本淡然的眼神开始出现锐利的锋芒,一点一点撕开平静的表象,“你们公司作者抄袭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可收拾,明日社已经着手准备打一场官司。”

“你这是助纣为虐!”颠倒黑白的说法让沈绮年不免动气,“我们公司的作者根本不可能抄袭,请给我无邪的联系方式,我要跟无邪本人直接谈!”

微微眯起双眼,萧寒烈从容不迫地变换了坐姿。

大片的乌云缓慢地游过晴空,阳光在一瞬被尽数吞噬,大面积的阴影在眼前铺开。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微笑着毁灭了沈绮年最后的希望:“无邪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根本就——不存在。

耳畔漾开层层叠叠的回音,空****的,仿佛一口干涸的枯井。

“怎么……可能……”手指紧紧攥住裙摆,垂死挣扎着,却仍然抑制不住心脏一点一点地沉入冰冷的泥沼,见到萧寒烈的那一刻起,她就早该想到,这是一场由他导演的盛大的局,只等待她步入陷阱。

“入行这么多年,这种事,身为编辑的你应该更加明白。”萧寒烈不紧不慢地、残忍地揭开真相,“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作者,无邪才刚出道便交出了令人惊艳的作品,再加上无人可比的高产量,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登顶悬疑文坛,与Seafly平起平坐。”

“你的意思是……”

“无邪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萧寒烈点了点头,说出最后的真相证实了沈绮年心中的猜测,“这个名字的背后有许多枪手,其中大部分是明日社的编辑,与其花钱力捧一个像Seafly这样随心所欲随时都会跳槽的作家,不如栽培一个笔名来得值回票价。”

“那签售……”沈绮年还记得无邪签售当天盛况,“美男子”的传言也是在那天开始不胫而走,使得无邪风头更劲直追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Seafly。

“花钱请了演员,这很容易。”萧寒烈不慌不忙地给出了答案。

所有的设想、所有可能挽回的契机,被他轻易推翻。

她太天真了。

这根本不是作者与作者之间平等的博弈,无法用职业道德和所有正面的力量予以抵抗,就连这微乎其微的希望都宣告破灭,沈绮年只觉得一阵心悸,眼前发黑。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阴谋。

“U盘的事情是你做的吧。”其实已经不需要确认,这只能是唯一的答案。

“买通一个实习编辑也不是难事。”萧寒烈耸了耸肩,毫不在意沈绮年知道全部真相。

心又是重重一沉,沈绮年想到忽然辞职的小雅,以及她将U盘带到公司当天小雅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她从不设防,没想到一直亲切对待的后辈会做出这样的事。

偷U盘,复制原稿,明日社的人收到之后便能摘取所有精华段落加以改写,再套上另设的故事背景,进行团队创作迅速完稿,抢在《双轨》之前出版,刻意不大肆宣传,为了不打草惊蛇让新海社提前发现故事内容相似,等到《双轨》上市之后,再爆出抄袭事件,一方面让劲敌Seafly名声扫地,一方面让新作火速脱销,不能不说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小雅已经辞职返乡,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明日社上下势必统一口径,不会有丝毫破绽。

而眼前这个人——

沈绮年站起身来,冷冷地抬眸直视着萧寒烈:“所以,你是因为恨我,才一手导演了这一切吗?”

“我从未恨过你,绮年。”缓慢的语速,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情人一般的呓语,他倾身靠近她,“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再得到你。”

“你做梦。”沈绮年气极反笑。

“若你因为这件事而失去工作,我来养你。”萧寒烈抬起手,轻轻落于沈绮年的面颊,语气轻柔得如同诱哄,“我保证你会过得很好,衣食无忧,而另一个人,将会身败名裂,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清脆的巴掌声倏然在耳边炸响!

沈绮年的手颤抖着垂于身前,掌心蔓延出火辣辣的疼痛,泪水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示弱,紧咬住下唇锁住呼之欲出的呜咽。

眼前浮现出那个坏脾气又缺乏耐心的家伙揉掉一页又一页的打印纸的画面,兴奋地与她讨论得意的桥段的模样,以及因为汹涌的灵感而奋笔疾书不眠不休一直到后半夜,隔天仍然皱着眉头顶着黑眼圈认真地与她商量修改方案的那些日子。

这些努力,轻易被眼前的这个人付之一炬,并号召所有人公然践踏。

“为什么要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强抑住语气当中的颤抖,沈绮年用力握住发麻的右手,喷薄的愤怒几乎让她头晕目眩。

“这么生气吗?”萧寒烈用指腹擦去唇角的一丝血渍,眯起双眼,眼神渐渐变得危险,“我将选择权交给你。”

平静的表象从他的面庞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残忍。

“如果你答应回到我身边,那么我会着手处理这件事,与明日社协商,将伤害减到最小。”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眼神仿佛要将一切逼入死角。

“否则,两天后Seafly将会收到法院传票,我会作为无邪的辩护律师出庭,一定让他身败名裂,永远从文坛消失。”

ACT 2

走出公寓大楼,眼前是车水马龙的闹市中心,沈绮年站在街头几乎失去了方向感。

乌云散去,阳光依旧灿烂得无以复加,如同嘲讽一般。

两天,只有两天时间……

而在这两天里,抄袭事件将会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她能马上作出决定,事情必然会得到有效的控制。

——流言将铺天盖地。

仿佛脑中有根神经忽地跳断,沈绮年摁住胸口用力地喘息着。

如果慕海翔看到那些评论,他会怎么样?

他那容易冲动的小孩子脾气,会不会怒不可遏地将事情变得更糟,或者会不会因为劈头盖脸的谩骂而自暴自弃?

不记得是如何慌慌张张地冲到马路中央去拦车,不记得一路是怎样催促司机开得更快些,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冲到他的家门前,仿佛忘了门铃的存在一般用力地用手砸着门。

明明因为顾忌他的告白而恨不得避之不见。

这一刻却迫切地需要确认他是否安好,焦急得无以复加。

“慕海翔——”

拖曳着哭腔叫着他的名字,不安和害怕即将积累到崩溃的临界点,那一刻肩膀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哽咽戛然而止,理智不合时宜地回到了她的身体,踌躇着不敢转过身去,恨不得蜷缩成一团蒸发进空气里。

意识到不能就这样呆站下去,沈绮年抬起手欲盖弥彰地胡乱抹掉残余的泪水,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

慕海翔右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表情心虚地想要往身后藏,尽管如此,沈绮年仍然看到半透明的塑料袋里装满了泡面和各种微波食品,心不由得一酸。

大概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为自己做饭了吧。

“你……怎么了?”已经做好了可能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她的心理准备,见她红着眼眶泪痕满脸的狼狈表情,慕海翔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你还不知道那件事吗?”见他一切如常,沈绮年怀揣着一丝惊讶,来不及思索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全盘托出。

“你是说……抄袭的事。”提及“抄袭”二字,慕海翔垂下了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懑。

“对不起。”沈绮年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攥着手指,因为思绪混乱而语无伦次,“你怎么不生气呢?那么用心写出来的作品,却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无缘无故背上骂名……你怎么不生气呢?”

指节分明的大手穿过空气,穿过缠绕的发丝置于后脑,先是犹豫,而后坚定地施予向前的力道,额头即刻触碰到温暖的胸膛,耳畔响起咚咚作响的不规律心跳。

“我很生气。”慕海翔讷讷地说着,明明是受害者,语气却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对于那些名不副实的指责,我很生气。”

或许是因为贴着他的胸腔,低沉的声音泛出更加悦耳的共鸣。

“但是,我一想到你会因此而更加自责,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事情统统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充满困扰的语气,他是在相当认真地纳闷着。

“从小到大,只有这件事是值得我骄傲的,只有文字是我足以游刃有余地掌控着的,只有写作的时候我才会全情投入,才不会感觉到孤独,我一直只这么以为的。”断断续续地,笨拙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深吸一口气,然后再认命一般地用力叹气,“然后你出现了。”

那一霎胸腔仿佛被温柔的力道贯穿,手心发痒不由得蜷起手指,沈绮年想要抬起头来,却感觉到放在后脑的那只手暗暗使了劲与她抗衡,被禁锢在他的胸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刚想出声抗议,只听耳畔传来充满挫败感的祈使句:

“别动。”慕海翔绷着脸,高温不退的脸颊浮着可疑的红晕,“现在这种表情被你看到的话,会很丢脸。”

沈绮年愣了一下,随即勾起了唇角,莫名其妙被戳中萌点,见面之前满腹的负面情绪在渐渐消失。

任由温柔的表情溢满眉眼,不会有其他人看到,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安全感。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

“算了,反正你肯定是不会相信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始作俑者却相当煞风景地开始自暴自弃,“就当笑话听听吧,见识过我那么糟糕的一面,在你心中我肯定烂透了。”

感觉到他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沈绮年终于抬起头来。

慕海翔侧着脸将眼神落在了一旁,倔强地拧着眉头,不敢去看沈绮年的表情。

“没有那回事……”呢喃着几不可闻的否认,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却在同时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这也是她匆忙赶来见他的原因。

“那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不要因为它而自暴自弃,你相信我!”辅以认真的表情,在“相信”二字上加了重音。

“你指的是?”他小心翼翼地垂眸与她对视,看见她的眸底倒映出陌生的自己。

因为喜欢而变得患得患失,前一秒决定豁出去剖白心迹,下一秒却又窝囊地掩藏感情用保护色伪装自己,从未这样矛盾过,也从未这样充满悸动过。

而所谓的“交代”……

是“抄袭”?

还是“告白”?

原本只是为了不让铺天盖地的抄袭传闻以及谩骂影响他的正常生活和对写作的热情,才急于告知对方要给予“交代”,而他反问的语气,却让沈绮年想起了有关于他的另一件事。

——必须给予答复的,另一件事情。

明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明明有更加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却没有办法忽视。

那是一张,通往未来的邀请函。

“我会再和你联系的。”

暂时掐断一路朝着时光深处蔓延的思绪,并没有正面给予回答,留下了一句似乎不相关的话,却是她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调动起所有积极的情绪,不以消极抵抗的态度,她必须好好想一想。

回程的车上,沈绮年出神地盯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回想起萧寒烈带着威胁性质的提议,如果是曾经的自己,说不定在最后关头真的会选择其一。

若以前的自己选择前者,回到萧寒烈身边,可能归因于身为编辑强烈的责任感,无法让她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牵连作者,以后的人生与其一个人茕茕孑立,不如满足家人的要求,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和另一个人携手同行,尽管从此以后生命犹如一潭死水,再无波澜起伏。

若选择后者,无视萧寒烈的威胁亦无视慕海翔的前途,那定然是冷漠到了极致,只为自己而活,不愿屈就顺从他人,也不愿为他人牺牲。

她曾经就是如此的认命,如此的漠然。

是什么改变了她呢?

是神秘得仿佛从天而降的小毛头,还是因缘际会而闯入她生命的慕海翔?

沈绮年闭上双眼,抬起手指摁住酸疼的太阳穴,现在的她本不可能妥协,然而却不得不因为慕海翔的前途而考虑回到萧寒烈的身边,以换得慕海翔清白。

一切归零,从头来过,她依旧是萧寒烈的未婚妻,而他仍然是称霸悬疑文坛的Seafly。

只不过回归于原点而已。

胸口却难过得如同灼烧一般,连呼吸间都是尖锐的疼痛。

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到小雅,求她说出真相以牵制明日社和萧寒烈,但这办法何其艰难,萧寒烈只给了两天时间,以他的残忍,说到做到,若真的与有备而来的明日社对簿公堂,定将是一场必输之赌。

就在情绪的天平即将再度倾向负面一端时,的士在新海社门口停下,沈绮年打起精神付了车费,匆匆拎着挎包搭电梯上楼,才刚踏进办公室,便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她的身上,一个个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围了上来。

“沈姐!数字周刊打了好几通电话要求采访你和Seafly,我们的官方邮箱已经被邮件塞爆了。”

“绮年,主编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沈姐,怎么办啊,因为抄袭的事,我负责的作家说要取消与新海社的合作。”

……

一个个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巨大的压力之下,沈绮年反而冷静下来,她清清嗓子,用力拍了拍手,**稍歇,肃声道:“无论外界舆论怎么变化,你们只要相信Seafly 绝对不可能抄袭,装有Seafly原稿U盘丢失,造成原稿外泄被人利用,责任在我,我会负责到底,绝对不会丢下一封辞呈就一走了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果然,我就知道Seafly不可能抄袭。”一位编辑面露喜色,仿佛松了一口气。

“可是现在舆论压力这么大,无邪的新作又出版在前,等于证据确凿,能不能翻盘还真不好说……”

……

一时间又一片哗然,乐观悲观各半,沈绮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几分作用,但此刻她必须以正面的力量去感染受到波及的同事们。

“小程,等一下。”沈绮年叫住一位正在往自己办公桌方向走去的实习编辑,“我记得你是和小雅同期进公司的吧?”

“沈姐。”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转过身来,相当谦恭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和小雅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那你知道她老家的地址或是其他联系方式吗?”怀揣着一点希望,沈绮年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却仍旧抑制不住紧张,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老家地址吗?”男生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毕业的时候她好像曾经写在同学录上,我得回去找一找,沈姐你急着要吗?”

“急!我急着要!请你务必今晚回家找到,然后发短信给我,谢谢!”沈绮年抑制不住激动,迭声道着谢。

“没问题,我记住了。”男生点了点头,“不过沈姐,我记得小雅说过,因为结婚的关系,她这次回去可能会搬家,不知道旧的地址还能不能联络到她。”

“……是吗?”仿佛兜头被泼了凉水,喜悦的心情冷却了一半。

“我试着联络一下以前的旧同学,看看他们还有没有人知道小雅的联系方式。”男生露出笑容来,“沈姐,加油啊。”

“嗯,谢谢。”相当真诚的鼓励,让沈绮年不由得回以感激的微笑。

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回复了几个工作上的邮件,婉拒了杂志社的采访,给正在出差的主编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吴清译并没有动怒,只是简单地了解了情况,说一切等他回去之后再说。

沈绮年做好了引咎辞职的准备,但她依旧表明了态度,这件事因她而起,也会在她这里结束。

忙碌了一整天,等沈绮年回到家已经是约莫晚上九点。

刚刚结束了一通很长的电话,手机仍是温热的,红着眼眶仿佛曾经极力隐忍住难过,因为矛盾和踌躇而让心情疲惫到了极点。

拖着沉重的双脚爬上楼梯,一抬眼便看见小毛头蹲在门边,托着腮帮子像是等了她好一会儿。

“小贝!你怎么从慕海翔那里跑回来了?”沈绮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摸出钥匙开门,“你还没吃晚饭吧?”

“不用着急,我不是来吃晚饭的。”小贝露出笑容,却不似以往那般没心没肺。

尘埃浮动的阴影里,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月光透过窗格漉在他深陷的唇角,模糊了轮廓的一刹那,像极了那个消失在夏日深处的十八岁少年。

“按照约定,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ACT 3

——“我会暂时住在这里。”

“可能是几天,或是一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年。”

“但我保证,如果我要离开,我一定会好好地跟你说一声‘再见’。”

……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哗”的油烹声,葱香四溢。

小贝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看着沈绮年用抹布捂住圆滚滚的碗肚子,将一碗葱花鸡丝面捧到他的眼前,再不辞辛劳地回到厨房拿了一双筷子,端正地摆在碗的上方。

“吃吧,小心烫。”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撑住双颊盯着小毛头拿起了筷子然后乖乖吃面,沈绮年的心情平和得无以复加。

“虽然我真的不是故意来蹭饭的……不过,真的很好吃。”小贝咽下一口面,微笑着与沈绮年眸光相交。

“别啰嗦,快吃吧。”沈绮年挑起唇角笑了笑,“说不定以后都吃不到了,这个时候拍马屁是不是有点迟了?”

用轻松的口吻持续着对白,心情却愈发五味杂陈。

原本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头而已,赖在她家蹭吃蹭喝,还三番五次用那张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似得过分的脸挑战她的底线,她对小孩从来就没有耐心。

应该庆幸他终于得到认领,不再继续厚着脸皮当一个拖油瓶,而沈绮年却丝毫找不到终于解脱的心情。

看着埋头专注地吃着面的小毛头,心中酸涩蔓延出不舍。

她并不是那么热心的人啊。

“你刚才说,是你的爸妈终于要接你回去了?”再度打破沉默,在终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对于无缘无故将小孩扔下长达几个月的这一对父母,沈绮年还是相当为小贝而愤愤不平。

“嗯。”小贝咽下最后一口面,停了筷子,“回美国。”

沈绮年不由得怔了几秒,还未回过神来却已经喃喃出声:“这么远……”

原来,已经这么远了。

无论是迢递的大洋彼岸,还是十八岁的夏日深处。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的飞机哦,你会来送我吗?”没心没肺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又变回了七岁小孩的天真模样。

“说不定,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呢。”沈绮年站起身来,一边留下模棱两可的答案,一边收拾着餐具,“反正你人小鬼大,跟慕海翔吵架都能呛个平手,应该是不需要我护送了。”

“放心吧,会有人押着我回去的。”

一边从善如流地说着,一边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贝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沈绮年,表情渐渐变得懊恼,然后叹了口气:“你可以蹲下来吗?”

“欸?”

沈绮年不明所以地发出表示疑问的单音节,却仍然乖乖地照着他的话蹲下身来。

他终于能够俯视她的面庞。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缓慢而温柔地倒带,身后的背景渐渐从边缘焚化溶解,这张岁月几乎没能留下痕迹的脸庞之上,懵懂的表情恍若仍然是当年那个倔强而单纯的十八岁少女,这一次一厢情愿地沉浸入回忆,为眼前的幻景加诸柔光滤镜,连绵不断地幻化为时光深处的漫长蜃景。

无数次并肩走过的那条放学后的小路,漆黑的夜空爆开连绵不绝的琳琅烟花,空****的、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以及她目送着他渐渐远去的公车站牌。

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从未改变,她独自留下的十八岁那年夏季。

——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缓慢地抬起手,温柔地揽过她的颈项,收紧了双臂以柔韧的力道拉近,她的下巴刚好靠于他的肩线,鼻尖终于盈满记忆里熟悉的气息。

滚烫的**滴落在沈绮年的脖颈,飞快地滑入衣襟里。

“美国式的告别而已。”

在微妙的情绪蔓延以前,他终于松开了双手,退后几步,口吻随意得像是一个玩笑。

而沈绮年仍然沉浸在错愕的氛围当中,不自觉地抬起手触摸后颈,却早已没有了眼泪的痕迹,眼前的小毛头笑得没心没肺,刚才从他身上弥漫出的巨大的悲恸,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我要走啦,今天晚上,必须回到我家人那里。”小贝一边说着,一边向玄关走去,“再见,沈绮年。”

“以后……还会再见面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却仍是不依不饶地一再确认,“如果你再回到这个城市,还会再来看我吗?”

“人生很奇妙,如果你也继续向前走,说不定我们还会再相遇。”并不刻意去抹煞所有的可能性,他不愿意面对她悲伤的表情,“值得紧紧攥在手里的并不是回忆,而是充满希冀的、不知道何时可能会再次相见的未来。”

不要滞步不前停留在原地。

而必须在这里告别的原因,是因为远在美国的父母打来了电话,关于程式细胞自死的病例研究出现了突破性进展,如果接受手术,将有百分之三十的治愈可能性,同时也必须承担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

母亲泣不成声地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得到的答案是——“我要那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

未知很可怕,同时也很美好,它曾经赐予我们许多奇迹,就像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并不知道,我将会遇见陪伴我度过青春岁月的你,怀揣着懵懂寻寻觅觅,直到邂逅的那天来临。

这一次,她没有再嘲笑他人小鬼大,沉默着凝视着他许久,然后终于缓慢地绽开微笑:“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勇气。

打起精神,扮演七岁小孩的元气模样,小贝咧开嘴笑着冲她挥手道别,“再见啦。”

再见。

无论将来会不会再见。

这一次,终于按照约定,好好地道别过了。

这一次,终于轮到我站在回忆里,目送着你渐渐离开那年夏季,走向那些与我无关的未来。

ACT 4

清晨。

被晨雾笼罩的新干线,安静得只有鸟的啁啾。

站台上一字排开的木质长椅,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空****的,唯有不远处还未开门的小卖部旁,倚着一个看报纸的老人,身边没有丝毫的行李,并不像是等待列车的乘客。

慕海翔缓缓地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低下头去看手表,六点四十分,离列车进站还有一个多小时。

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两张车票,其中一张属于还未来到这里的那个人。

昨天晚上,他在接了那通电话之后便坐立不安,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到几近于焦虑,终于在天边泛白时爬起来收拾了行囊,直奔新干线月台,在这里等待她的出现。

她的声音犹在耳畔。

尽管是透过电波的转换,仍然直抵胸腔深处,随着心跳海浪一般起伏,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U盘的遗失不是意外,而是我的前男友……刻意针对你而与明日社串通,一手策划的事件,我真的很抱歉。”

“他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使得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扭转局面,还给你应得的一切。”

“而我不愿意坐以待毙,如果我能够说服窃取U盘的后辈出来作证,事情也许会出现转机,然而,凭我一己之力,我真的无法估量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也没有把握此行到底会不会成功。”

“慕海翔,我不敢也没有资格拿你的前途来赌,我也绝对不允许你放弃文字,你不该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我诚实地告诉你,现在的我相当的矛盾,我不知道明天的我会去往哪里,如果明天早上我出现在新干线站台,那么我们就一起搭乘八点二十分的那一趟列车,一起去面对未知的命运。”

“如果我没有出现,一切不过是倒带回到原点,你仍然是那个备受追捧的畅销书作家,而我会回到我原本的人生轨迹里继续前行。”

……

她早已决定,执意一力承担所有的后果,不留任何余地,无视他任何形式的抗议与反对,最终只留下“等待”二字,便结束了通话。

她必须独自摆脱最后的桎梏,才有资格握住他递来的手,然后并肩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初升的太阳撕开厚重云层,抬眸望去只觉得双眼生疼,酸涩得有种想要流泪的错觉。

时光的流逝虽然缓慢却不可逆,当阳光渐渐铺满整个站台,人声开始喧闹起来,旅人们拖着各色行李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带着没有丝毫拖沓的步履,前往远方和未来。

隐约感觉到前方铁轨传来轻微的震动,下一秒汽笛声从遥远的地方蓦地到达耳畔,慕海翔抬起头,通体洁白的列车啸然闯进视野的正中,挟着强大的气流渐渐减速,直至完全停止下来。

敞开的车厢门等待着即将启程的人们,旅客们排着队陆续上车,慕海翔再次低头看表,离列车出发时间只剩下半小时。

再怎么伪装平静,依旧无法掩盖愈发焦虑的内心,一再告诉自己要相信她的勇气,却仍然承担不了可能与她分道扬镳的未来,从未如此希望过与另外一个人携手前行,哪怕前路未卜,艰难险阻。

离发车时间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攥得几乎发热,屏幕上始终定格于沈绮年的号码,拇指悬于“拨出”指令上方,终于轻颤着落下,犹疑着抬起手将手机举到耳畔,听到的是冰冷的语音留言提示讯息。

轻微的哔声过后,原本应该黯然地结束通话,胸口却在一瞬爆发出汹涌的怒气,不顾人来人往,被投以诧异的注目礼,慕海翔怒声对着手机喊道:“沈绮年!你以为逃避就能一劳永逸了吗?!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能永远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壁垒里,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我现在马上就去抓你出来!你最好有被迫接受的觉悟,知道吗!?”

“我知道。”

淡静的声音就在耳畔绽开,却不是来自于电话的另一端。

剩下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随之而来的是因为缺氧而产生的头晕耳鸣,怒气冲冲的表情依然因为惯性而僵硬地挂着,而眼神却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不敢回过头去,害怕只是因为晕眩而产生的幻听。

“对不起……早上坐错了公车,还把手机忘在了家里。”熟悉的声线,勾画着平仄交替的音节,真实得令人几乎落泪,“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结果还弄得这么狼狈,我……”

没有给她继续说完的机会。

转过身的同时,上前一步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确认她真实存在,胸腔被她清甜的气息填满,心脏失去节奏地律动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几乎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慕海翔深深地呼吸着有她存在的空气,从现在起,再也不用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他其实并不在意。

“小鬼告诉我,他坐今天上午的飞机离开。”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以维持语气的平稳,情人般倾注了所有感情的拥抱,却仍旧不坦率地用着朋友一般随意的口吻,“你不去送他没关系吗?”

“没关系。”沈绮年眨了眨眼,缓慢地微笑起来,“因为,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呢。”

道别——

与回忆里的那年仲夏,与曾经流离失所无处安放的青春,与十八岁的自己,与深深爱过的你。

又是一年夏季。

截止至上一个能够清晰回忆起全部细节的夏日,已经过了十年光阴。

列车缓缓地启动,指尖泛起模糊的震感,听见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弦音。

背脊上传来轻微的压力,唇角却逐渐变得轻盈抑制不住向上弯曲。

在清晨的微风里伸出手去,感觉到风流淌过手背,摩挲着手心,抓也抓不住如同潺潺流过的时光。眼前出现一片光明的甬道,未来忽然变得触手可及,多么庆幸身边有人携手前行,尽管前路未卜,结局未满,但至少彼此温暖,彼此相信。

沈绮年伸出小指,悄悄地勾住了慕海翔的小指,回过头凝视他打着瞌睡的侧脸,默默地许下有关于将来的誓愿。

现在,就从这里出发。

目的地是——

遥远的以后。

所谓永恒。

就是手牵手看世界慢慢老去。

就让回忆里的我,永远陪伴着回忆里的你。

看流年轮转,潮汐涨落。

纵然黑白交替,日月更迭。

而我们始终——

年少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