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逃离牢笼

在还陵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在**休养了一阵后,卿安终于缓了过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

她与叶家约定之日也越来越近,她焦虑又欣喜。

前几日,冯执涯时常会来念卿阁看望她,往往一待就是半个多时辰,陪着她用膳聊天。冯卿安无法强行赶他走,只好强忍着心底越发强烈的不适。她与冯执涯独处怕落人口实,再加上她有意撮合冯执涯与江微岚,所以只要冯执涯一来,她便让还陵去唤江微岚过来。

冯执涯口头上虽然没说什么,却拿江微岚当成隐形人对待,对她冷漠得很。渐渐地,江微岚即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冯执涯不喜欢她,她便不肯来了。

直到最近两日,冯执涯忙于公务,这才减少了来的次数。

冯卿安隐隐约约听闻,冯执涯这次南巡有意培植新的世族人才,回弦京后,朝堂上会迎来一场规模不小的腥风血雨。

现下里,盛燕国名士已经齐聚奕州了。

傍晚,在冯卿安处吃过晚膳后,冯执涯便离开了。冯卿安思忖着左右无事,便去江微岚的院子里走一趟。

刚一靠近便听到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也不知道咱们娘娘什么时候能得到王上的宠幸,本来以为这次随着王上出来南巡能有机会的。”一个女声叹道。

另一个接过话茬儿:“王上怎么可能宠幸娘娘?这不日日都在隔壁公主那儿待着吗?估计王上心里只有公主殿下,没有咱们娘娘吧。”

“公主是王上的妹妹,王上担忧公主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那女声颇有些阴阳怪气:“就这么几步远,王上若有心,怎么可能不过来走动走动?摆明了就是让咱们娘娘来陪尊贵的卿安公主的!王上与公主之间不会……”

“你!你少说两句,别让娘娘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娘娘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里,还陵沉不住气了,他忍无可忍地大步跨进正门,咳嗽了一声,冷着脸呵斥:“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在背地里嚼公主的舌根!”

他气得脸色微微泛青,冯卿安却很是平静,神情并没有过多变化。因为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突然见到口中编排的对象卿安公主出现,那两个婢女大惊失色,搁下浇花的水壶,急急朝冯卿安行礼。

冯卿安面上仍挂着和善的笑,对她们刚才的话语置若罔闻,示意还陵不要跟她们计较。

还陵还是有些气不过:“公主,您就是太仁慈了。”

冯卿安截住了他的话头,淡淡道:“别说了。”

冯执涯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她心底明白的,就算处罚了这两个婢女,也无法阻止流言蜚语的蔓延。再则,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实在没必要再计较这些了。

还陵忍了忍,只好不再继续说,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江微岚正在里头绣花,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听到门口的动静,她以为是婢女,眼也不抬就随口道:“阿素,去给我倒杯水来。”

外头静了一会儿,一双纤细的手将茶盏递到江微岚手边:“也不知道这个水温你喜不喜欢。”

听到这个声音,江微岚惊讶,抬头却发现冯卿安笑脸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前,她脸色变了变,哼一声将茶盏推开:“你拿走,我不喝。”

看她发小孩子脾气,冯卿安也不急,笑道:“我说你怎么好几日不来看我,原来是在绣花,怎么?这帕子是要送给哥哥的吗?给我瞧一瞧……”

江微岚用了些力道推开冯卿安,冯卿安没料到她的这番动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好在被身后的还陵给扶住了。还陵皱了皱眉,却没像刚才一般开口训斥。

见冯卿安这么弱不禁风,江微岚怔了怔,下意识伸手去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江微岚别过脸,倒豆子一般径直埋怨道:“那日,我根本就没有要与王上一同去狩猎的意思,公主为何擅作主张替我要求?”

冯卿安一愣,却见江微岚越发咄咄逼人:“还有,公主为何日日叫我去你的念卿阁?王上日日都来看你,从没有主动传召过我……公主莫不是想炫耀王上只宠爱公主一人不成?王上他……他肯定不会再理我了……”越说她越委屈,也不忌讳还陵在场,眼眶唰地红了起来。

冯卿安静了静,在她身旁坐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微岚姐姐可是吃我的醋了?”

江微岚瞥她一眼,嘴唇一抿,没有否认。

冯卿安轻轻笑了笑:“是我错了,那日,本来想着姐姐一个人待在院子会无聊,这才想着叫姐姐陪我一起。至于这几日叫姐姐来,是想着让哥哥和姐姐多多接触接触。”她自嘲地叹息一声,神情戚戚,“我自小便没了父王母妃,哥哥也是如此,剩下几个姐姐早早出嫁离开了盛燕王宫,只余我和哥哥两个。估计哥哥看我可怜,身体又不好,这才时常照拂我,炫耀什么的,从何说起?姐姐怎会如此想?就算姐姐不信我,还不信哥哥吗?”

见冯卿安说得恳切,江微岚心头的不忿渐渐消散,甚至因为自己怀疑冯卿安,而心生愧疚。她到底心思单纯,喜怒哀乐皆表露无遗。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卿安你别当真。”江微岚有些慌张,却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我……我自然相信你跟王上的。”

冯卿安轻舒口气,点头道:“嗯,宫中的姐姐们,卿安最喜欢的便是微岚姐姐你,哥哥定会发现姐姐的好,喜欢上姐姐的。”

听了这番话,江微岚羞怯地笑了笑,带了些期许道:“希望吧。”

像是为了缓解气氛,江微岚将绣了一半的帕子递到冯卿安眼底,咧嘴笑了笑:“卿安你瞧瞧,好不好看?也不知道王上会不会喜欢。”

她所绣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这帕子离开一般。冯卿安看着看着有些恍神,她定了定心,含笑回视着江微岚道:“姐姐好手艺。”

返回念卿阁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冯卿安睨了还陵一眼,他一直垂着头扶紧她,没有说话。自南巡开始,他性子越发不比往日沉稳,好几次行事都稍显莽撞。放在平时,冯卿安晚归,他肯定会忧心忡忡地催促着冯卿安早些回去休息,今日从江微岚处出来,他不言不语委实有些反常。

冯卿安看他一眼,玩笑道:“你莫不是因为刚才的事生我的气不成?你该知道我的性子的,我不喜……”

“公主。”还陵面上带着浅笑轻轻打断了她,他遣散了前头两个提灯笼引路的婢女,亲自提着灯笼,见四周无人,这才道,“奴才怎敢生公主的气?公主言重了。”

冯卿安脚步一停,看着他淡淡道:“还陵哥哥,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的,有什么想法你直说便是。”

再度听到这个称呼,还陵一抖,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表情,但他很快敛住,单手扶着冯卿安慢慢走。

“公主多虑了,奴才一心只想侍奉好公主,并无其他想法。公主开心,便是奴才最大的心愿。”

“还陵哥哥,你说过,你值得我信任的。”冯卿安喃喃道,“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还陵没再说话了,见他如此,冯卿安也不再多说什么。

每个人在这深宫中都有隐秘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有、冯执涯有、许故深有,或许,还陵也有。

或许还陵早就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已经从她的言行举止中发觉了她即将逃离这里,所以他才开始不安。

诚然,她的离开最可能连累到的人就是他,他若是选择明哲保身举报她,那她便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刚一靠近念卿阁,便听到里头传来男子低沉的说话声。

冯卿安停了停,轻轻咳嗽了一声,里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推开门的刹那,里头走出几个冯执涯的亲卫,静静等他们走出去,冯卿安才走入内室。

见她回来,原本面无表情立在窗前的冯执涯脸上溢出一丝笑容来,他眼神幽深地注视着冯卿安,伸手示意她靠近。

“卿安,”他嗓音低哑,“我还以为你走了,差点要派人出去寻你了。”

冯卿安脸色一白,几乎要以为他知晓了自己的计划。

她勉强镇定下来,笑道:“哥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只是去微岚姐姐那里走动走动……哥哥你喝醉了。”

“答应哥哥,不要再像四年前那样犯傻。”冯执涯说。

冯卿安一默,她刚才不过是在守卫们的众目睽睽下,稍稍出去走动了片刻,并未掩饰些什么,他便已经如此紧张,倘若她真的离开,还不知他会如何。

她莞尔一笑,乖巧地应道:“好。”

“身体好些了吗?”冯执涯再度重复,“过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冯卿安没有动。

冯执涯很少夜晚来看望她,更别提是喝过酒后的晚上,在她人并不在时,直接进入她的房间。此刻他身上酒味很浓,隔得很远都能闻到,这是一个不太好的讯号。

见她不动,冯执涯眉目沉寂下来,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示意还陵出去。还陵犹豫着看了冯卿安一眼,见她没有反应,只好顺从地依言而出,在门口候着。

“你身子不好,让她过来陪你便是,哥哥不是说要禁足你,只是担心你罢了,你明白吗?”说话间,他转身走到冯卿安的床边,替她燃起安神的熏香,这是入睡前必要的步骤。

看着他的动作,冯卿安心一紧,下意识地喊:“哥哥。”

“嗯?”

冯卿安快走几步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香炉,温声说道:“哥哥忙于公务,累了一天了,早些去歇息吧。这些事让还陵他们做就好。”说完她便打算唤门外的还陵进来。

“卿安。”冯执涯攥住了她的手腕。

冯卿安一僵,却见冯执涯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缓缓松开了她,手指转而落到她的发髻上,替她扯掉头上的珠钗。

说话间,有浓重的酒气喷薄而出,冯卿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你乖乖躺下,和哥哥说说话,小时候不也是如此吗?”冯执涯慢条斯理道,“好不好?”

闻言,冯卿安抬眼看向他,见他仍然含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看似温柔的眼眸深处却冰冷一片。她心下一凉,面上却弯唇一笑,应道:“……好。”

见她如此听话,冯执涯神情放松下来,他将一直搁在桌前的杯盏递到冯卿安手里,柔声道:“来,喝药。”

这药与还陵平日里煎的完全不同,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某种奇异的花香,喝过这药后,身上接连好几日都会带着这种似有若无的香味,直到当月毒发,这味道才会逐步消散。

据说这药是四年前冯执涯好不容易找到的名医配的,每月只能喝一次,并且要在毒发的前几天喝才行。虽然不能完全抑制住这毒,却能让她毒发时的剧烈疼痛感缓解不少。

喝完药,冯卿安顾不上脱掉外衫就披散着头发径直躺在了**,冯执涯好似真的喝醉了,也没发觉。他笑笑,将空掉的杯盏放下,坐在了冯卿安床前。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眼神越发炽热,带些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这目光看得冯卿安毛骨悚然。再加上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令冯卿安更加不安。

冯卿安眨眨眼,找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哥哥这几天在忙些什么?怎么今日喝了这么多酒?”

冯执涯一静,笑容淡下来。

冯卿安有些慌乱:“对不起哥哥,是卿安不对,不该过问哥哥这些……”

“无事。”冯执涯低笑一声,“卿安不是别人,无须避讳。哥哥只是会见了几个名士,这才多喝了几杯。”

他轻描淡写道:“朝中那几个大臣岁数大了,就连祝将军行事也越来越保守,是时候该让他们退位让贤了。”

冯执涯口中的祝将军便是祝清蝉的父亲,年轻时征战沙场,一步步很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他羽翼丰满,在朝堂上势力很大。冯执涯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祝将军等人的功绩尽数抹去,想必他忌惮祝将军已久。

冯卿安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不方便谈论这些,只好顺着他的话道:“那哥哥寻到合适的人了吗?”

“有一个姓叶的公子,能文能武,很是出众。”冯执涯笑容有些奇异,“那日狩猎赛他也在,就是他夺得了第一,你挑中的那只狐狸,便是由他所猎。”

听他这么一说,冯卿安倒是反应过来,那日的狩猎赛想必也是冯执涯刻意为之,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享乐。冯执涯对于拉拢人心,还是很有手段的。

只是,那年轻公子姓叶?

是叶家为了救她,特意安插了人进来吗?

那安神的熏香开始起作用,冯卿安打了个哈欠,顺势道:“哥哥,我有些乏了,不如哥哥也回去歇息吧。”

冯执涯却并未起身,而是慢慢将悬在床头的帷幔松开,狭长的眼一点点眯起:“哥哥今晚在这里陪你,可好?”

冯卿安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浑身发凉,犹如坠入冰窟。如若冯执涯要借着酒意对她做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原以为盛燕王宫是她的牢笼,却不想离开了盛燕王宫,来了这奕州别苑还是如此。

是了,只要冯执涯在她身边,她便身处牢笼之中。

冯卿安涩声开口:“哥……哥?你说什么呢?”

冯执涯慢慢笑开,手指抚过她的鬓发,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呢喃道:“哥哥只是有些累了,想在这里陪一陪你,哥哥的寝殿离这里很远……你不愿意吗?”

冯卿安冷汗冒出来,不愿意,她自然不愿意,她怎么会愿意?!

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这才道:“哥哥可是把我当成微岚姐姐了?又或者是宫里别的姐姐?”她干笑一声,“哥哥不要开玩笑了,一点也不好笑。哥哥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卿安,”冯执涯不是很耐烦地打断她,他像是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叫我的名字。”

“啊?”冯卿安惊讶。

“叫我的名字。”冯执涯重复道,他语气似威胁似宠溺。

“执……涯?”冯卿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冯执涯定定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在冯卿安几乎要绝望时,他才弯了弯唇,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来:“好,我走。”

冯卿安一颗心终于落地。

“睡吧。”

冯执涯起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又在黑暗中静静立了一会儿。

隔着层层叠叠的帷幔看不清楚他的身影,但冯卿安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她。他不走,冯卿安也不敢真睡,她手心后背全都湿透了,却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似轻声呢喃出了某个称呼,冯卿安没有听真切,却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冯执涯低低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冯卿安还是放心不下,拼命睁大眼睛逼迫自己不睡着,一直凝神注意着门口的方向,她怕冯执涯改变主意去而复返。

胡思乱想间,她的去意更加坚定,不论如何,她必须走。

在又紧张又害怕的情绪中,门再度被推开。

冯卿安心一提:“哥哥?!”

“公主,是我。”是还陵的声音。

“还陵哥哥?”冯卿安这才发觉,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

还陵默了默,似乎叹息了一声。他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让房内酒气与熏香混合的味道散出去,这才低声温和道:“公主安心睡下吧,我今夜会守在这里的。”

他没有自称奴才,而是平平淡淡一个“我”字。

听到他的声音,冯卿安慢慢平静下来,她克制住那莫名涌来的酸涩感,合上眼。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酒味散去后,还陵再度合上窗户的声音,轻轻的吱嘎一声,几乎要盖过他说话的嗓音。

“倘若这里对公主而言真的是牢笼,那……公主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接下来的几日,冯执涯并没有出现,不比冯卿安悠闲,他越发忙碌起来。

倒是江微岚高高兴兴来过几趟,冯卿安这才得知,这几日,冯执涯一直宿在她那里。

陪着江微岚聊完,等她离开后,冯卿安独自回了房间,她拆开那黑色鸟儿腿上绑着的字条,两眼看完之后,快速将其燃掉。

今晚是冯襄的生辰。冯卿安对冯襄包括他父亲都有几分印象,对他的印象来源于此次南巡,对他父亲的印象则是因为儿时或多或少地听过护国大将军的名头。因为他父亲对盛燕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开拓疆土,吞并周边小国,为今日的三国之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特被前盛燕王赐了国姓,改姓冯。

冯襄父亲辞世后,冯襄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虽然年纪轻轻,却在弦京势力很大,冯执涯也很是赏识他,经常将他带在身边。

此次冯襄生辰,在百忙之中,冯执涯还是特意空出时间来,替他好好操办了一番,委实对他看重得很。虽然冯卿安因为身体的缘故无法参加白日里的各项活动,却被冯执涯唤去参加晚宴,观赏歌舞。

晚宴,又是晚宴。

这个晚宴,便是与她传讯之人定下的逃脱时机。

再度走出房间时,冯卿安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并不张扬起眼。

临上马车时,还陵却停了停,并未跟随在她身后:“公主,奴才身体不适,不能陪公主一同去宴会了。”

冯卿安愣了愣,皱眉道:“好端端怎么突然身体不适?”

还陵垂着眼面容沉静道:“大抵是吃坏肚子了。”

冯卿安叹道:“那你好好休息吧。”

还陵上前一步,将一直揣在身上的一瓶药递到了冯卿安手里,这瓶药是毒发之际应急用的,现在正是月底,毒发之日就是这几天。

冯卿安微讶,似乎明白了他所思所想。还陵是她最亲近的人,怕她将其乱放,这药,他平日里是片刻不离身的。

“公主一个人小心些。”还陵招手让几个婢女跟在马车身旁,这才躬身道,“奴才在这里等候公主回来。”

“……好。”冯卿安说。

目光悠远地看着载着冯卿安的马车缓缓远去,还陵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动作。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断掉两根手指的手,神情并无过多变化,心底反而涌起一丝莫名的欣慰。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逢。

良久,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念卿阁。

马车载着冯卿安,朝宴会所在地而去。在途经一条小路时,一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马车自对面驶来。

道路狭窄,两辆马车不得已紧紧挨靠在一起。

也许是凑得太近,那辆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正好撞在了冯卿安所在的马车上。

护送冯卿安的侍卫有些着急,赶紧问候了一句:“公主您没事吧?”

里头静了一瞬,冯卿安才低声道:“无事。”

得到回复,护送冯卿安的护卫对旁边那个赶马车的人怒目而视:“小心着点!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人?”

现下里,盛燕国名士齐聚奕州,纷纷入住别苑,稍不慎就会撞见某个世族公子。惹恼了世族公子是小事,要是因此惹恼了冯执涯就糟糕了,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陌生马车还真是轻易得罪不得。

旁边那个赶马车的人点头哈腰:“哎哎,小的这就走。”他又磨蹭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赶着那马儿离开。

那侍卫小声地骂骂咧咧道:“这别苑到底不比盛燕王宫戒备森严,随便什么人都能来。”

冯卿安所在的马车里头依旧很是安静,似乎对这番变故并无怨懑。

到达举办宴会的大殿门口后,一直候在马车边的婢女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公主请下车。”

马车里没有动静。

外头的婢女以为冯卿安睡着了,没有听到,再度提高嗓音唤道:“公主请下车。”

马车里依然没有动静。

那婢女犹豫了一下,冷汗冒出来,她轻手轻脚掀开帘子一角,唤道:“公主?您……”话还未说完,她惊恐地大叫一声,跌倒在地,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马车里空无一人,冯卿安早已不知所终。

只有一小瓶药,在帘子打开那一瞬,骨碌骨碌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