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都不是同类人
后山脚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参加狩猎赛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可冯执涯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在狩猎途中听了手下人禀报,这才得知冯卿安遇险。他丢开手中猎物,急急返回山脚下的营地里,安排人手去寻她。可太阳渐渐下山,却依然没有她的消息。
这片后山很大,山峦连绵起伏,供他们狩猎的区域只占其中十分之二,倘若冯卿安被马带去了其他地方,则很难寻到她的踪迹。
奕州别苑里一手安排此次狩猎赛的主事跪在冯执涯脚下抖如筛糠,生怕冯执涯怪罪于他。他对此次狩猎区域进行了反复的排查,确保不会有大型野兽出没,却怎么也没料到此种状况的发生。
冯执涯平静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蹲坐在地上的祝清蝉,眼神越发阴鸷了几分。他唤人将他的马牵过来,淡淡道:“本王亲自去寻卿安。”
候在冯执涯身旁的冯襄有些急,他自冯执涯继位起就伴在冯执涯左右,何尝不明白,此时的冯执涯已经愤怒到极点,谁人的劝都不会听。但他还是上前虚拦了一下:“王上,天色渐晚,现在上山,恐怕不安全啊。”
那跪在地上的主事吓得颤颤巍巍地磕头:“王上是盛燕国之主,为了盛燕国,切不可……切不可……公主一定不会有大碍的……”
“哦?”冯执涯冷冷看着他,“即便你能保证这山上是安全的,但你能保证失控的马不会摔伤卿安吗?”
字里行间明显是在指桑骂槐地责问祝清蝉。
冯襄瞟了祝清蝉一眼,替她担忧不已,现在看在祝将军的面子上,王上尚还没有怪罪下来,但公主若是真出了事,王上定然不会轻饶她。
祝清蝉脸色煞白,讷讷着说不出话来,倘若冯卿安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不止她,连她的父母家族也会遭到牵连。
她父亲是当朝威名赫赫的武将,常年征战四方,四年前蛮夷在边界犯乱,也是由她的父亲带兵平定的。冯执涯这几年来一直倚仗她父亲,倘若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父亲遭了无妄之灾,那她……
是她不该罔顾王上的嘱托,一心想要夺得狩猎赛的第一。
她打定主意咬牙站起身,坚定地看着冯执涯,一字一顿道:“王上,是清蝉的错,清蝉一力承当,请王上少安毋躁,清蝉定会将公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如果……如果公主殿下有任何闪失,清蝉便以死谢罪。”语毕,她不等冯执涯说话便大胆地跨上原本为冯执涯准备的马,挥动缰绳朝山上而去。
冯襄更急了:“哎……祝清蝉!”
冯执涯并未差人阻拦她,而是抿紧嘴唇看着她策马而去的背影,眸色一寸寸加深。
良久,他缓缓开口:“让她去。”
不知走了多久,冯卿安脚步渐渐慢下来。
树影绰绰,而她心跳如雷,呼吸紊乱,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但她还是紧紧攥着许故深交给她的匕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
她不是没有想过借此机会脱离冯执涯的掌控,却又担心殃及祝清蝉等人。而且这里没有接应之人,临时通知叶家定然来不及,她势单力薄,在这危险重重的地方,极可能遭遇不测。冯执涯此时定然已经知晓了她失踪的消息,肯定在到处寻她。几番思量之后,她觉得现在不是适合逃走的好时机,索性放弃了这个念头。
天色渐暗,前方树林逐步开阔起来,冯卿安终于隐隐约约看到之前进入树林的主干道,她松了口气,心头一喜,强忍着脚部传来的剧痛,强撑着身子朝那个方向而去。只要顺着这条大路走,即可下山。
刚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一根冰冷的绳子扼住了她的喉咙,带着她一退再退,陌生嘶哑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五殿下的女人。”
那男子说话有些喘,气息不稳,像是受了不轻的伤,说话间,他谨慎地四处张望,好似身后有人追逐。
冯卿安一顿,从短暂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她手指往袖子里藏了藏,目视着前方冷静道:“我不认识什么五殿下,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那陌生的男子笑了,手指更加用力,扯着的绳子越收越紧:“刚才五殿下所背之人可不就是你?宁可暴露自己也要护你周全,想必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冯卿安觉得好笑。
却见那男子目光一凝,嗤笑一声,抬高音量道:“五殿下,您说是不是?”
他挟持着冯卿安缓缓转过身,他口中的“五殿下”许故深正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许故深看起来毫发无损,从容得很,只是脸色稍微有些泛青。
也不知他是如何从数人的围攻中脱身,甚至于反攻到对方仅剩一人的。
见那男子制住了冯卿安,许故深眉头一蹙,眼眸深深望着她。下一刻,他双手抱胸似无奈似好笑地叹了一声,压根没有过来救她的意思。
“啧,动作真慢。”
冯卿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出言讽刺几句,却苦于喉咙被扼制住,发不出声音来。
那男子不耐烦了,哑声道:“五殿下如若想要救这女子性命,便速速……”
“救?”
许故深更加不耐烦,一挑眉,坦诚地打断道:“她是盛燕王冯执涯的妹妹,盛燕国的公主,和我可没什么关系,你恐怕——”他言笑晏晏地再度望向冯卿安,“要挟错人了。”
冯卿安心一凉。
“盛燕国的公主?”
那男子一愣,颇有些惊诧,他本以为冯卿安是许故深带在身旁受宠的小妾。
他强撑着身子勉强低头打量了冯卿安一眼,见她长发披散,一身男子打扮,经过几番波折,华贵的衣服已经辨不清原本的颜色,他有些不信:“五……咳,五殿下开什么玩笑?盛燕国公主怎会出现在男宾众多的狩猎之地?就算她真是盛燕国公主,那五殿下身为盛燕王的座上宾,更是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狞笑着五指发力,绳子深深勒进冯卿安的皮肉里。冯卿安逐渐不能呼吸,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涨红,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从未离死亡如此近。
可许故深仍旧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冷眼旁观,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冯卿安脸色由红转为惨白,几乎要昏迷过去时,许故深才不急不缓地开口:“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们此行的目标是我,在盛燕国的地域,额外误杀了一个盛燕国公主,就不怕盛燕王知晓了真相,来找你家主子的麻烦吗?”
闻言,那男子动作一滞,果真放松了对冯卿安的桎梏。
许故深眉头稍稍一松。
冯卿安得了片刻喘息,身子瘫软在地咳嗽连连,许故深却看也不看她,继续慢悠悠道:“如果你家主子知晓你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也不知会如何奖赏你?”
那男子心下焦虑,大汗淋漓,呼吸越发急促,他勉强稳住身形,阴鸷的目光仍一眨不眨地牢牢盯着许故深。缓了片刻,他再度不留情地将虚弱的冯卿安拉起来,丢开绳子,手指按在她的要害处。
他寒声道:“五殿下真是说笑了,说到底,五殿下还不是看重这位所谓的公主,怕她真的死掉?少废话,快……快将解……”他再也说不出剩下的话语来。
变故骤起。
面上始终噙着淡笑的许故深脸色一变,眼睁睁看着对面那男子不可置信地扭头瞪向冯卿安,但下一瞬,他便控制不住身体,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他的前胸处插着一把匕首,正是这把匕首要了他的命。
冯卿安虚脱般跌坐在地,她理也不理许故深,兀自捂住喉咙咳了很久。等气息慢慢平复,她才爬至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将匕首拔了出来。
她虽是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见到尸体,可却没有多少胆怯害怕的情绪,心底反而涌出一种畅快淋漓之感。她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谁若要害她,她便要十倍百倍反击回去。
鲜血涌出的那一瞬,冯卿安退开几寸远,目光却在那尸体脸上停了停。他的上半张脸上覆盖着精致的铁质面具,下半张脸却呈现出异样的青紫色,看样子像是中了什么毒。
估计这也是她能趁其不备一击即中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她眉头一皱。
前方传来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见她出手杀人如此果断,许故深愣怔了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赞赏地拊掌笑道:“公主好胆量。”
“不比世子有勇有谋,能这么快全身而退。”冯卿安说。
冯卿安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朝许故深的方向看过去,她眉梢一挑嘴角一弯,唇边漾出两个梨窝来,眼眸也清亮透着不多见的神采,看得许故深有些微微恍神。
她含笑柔声细语继续道:“多谢世子多次救命之恩。”
许故深回视着她,他当然听出了她的反讽,脸上笑意陡然加深:“公主客气了,都是故深应该做的。”
他暗自运气,感觉周身的酥麻感渐渐退却,这才勉强提步朝冯卿安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成功以随身携带的毒物解决了那几人,却因为事发突然,解药吃晚了,身体反噬得厉害,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他本不在意那人自他手中脱身,却又忽然想到冯卿安可能还在林间。若不是为了斩草除根永除后患,避免他们两人撞见,他也不至于勉强提气,强行冲破解药在自身的循环,径直循着那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不得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选择拖延时间。
这其中种种,他并没打算向冯卿安言说,而是云淡风轻地走过去扶起冯卿安。在经过那尸体身旁时,他袖子随风而动,自里头倾洒了些白色粉末状物体出来。
他弯腰颔首,漆黑的眼打趣一般审视着她,随即弯唇一笑,温柔道:“走吧。”
“他的尸体怎么办?”虽然累极,脑子里一片纷乱,冯卿安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她并不想让冯执涯知晓自己杀过人。
许故深睨她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慢悠悠道:“不必担心,他们迟迟未归,自然会有接应的人来处理。”他语气放轻,意味深长地低喃,“久居深宫的病弱公主怎会出手杀人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王上……定不会知晓。”
冯卿安一默,对他的笃定有些不敢相信。如果真的有接应之人,那他们为何不早早现身呢?那接应之人千里迢迢来盛燕国,便只是为了处理尸体?
许故深心思很深,她不敢再细想,只好姑且信了他的话,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匕首推到他怀里:“还你。”
许故深笑笑,将其收起。
杀人利器脱身,冯卿安这才稍稍安心。即便是冯执涯的人发现了尸体,也未必会猜测是她所为。
林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个同样虚弱的人好不容易才走出这林子,返回了大路。
许故深的马正候在不远处吃草,许故深以手抵唇吹了声口哨,它便聪敏地朝他们跑过来。
正要扶冯卿安上马,冯卿安却停了下来,并没打算立即上马。
“你之前说,将马留给我,是不是?”冯卿安平静道。
许故深眉梢一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
“那好。”冯卿安冲他温柔一笑,“男女授受不亲,卿安毕竟与世子身份有别,共骑一马委实不方便。既然世子将马留给卿安,那卿安便不跟世子客气了。”说完,她朝许故深伸出手,示意他扶自己上马。
许故深眼眸半眯,嘴角一勾。
他清楚得很,她不信任他,不愿和他待在一起。只是,之前倒不知晓她如此伶牙俐齿。
“公主不是不会骑马吗?”他似笑非笑。
冯卿安还未上马便有些摇摇欲坠,倘若独自骑马,保不准会不会摔下来,但她还是淡淡道:“相比是否会从马上摔下来,还是世子的声誉更重要些不是吗?恐怕世子也不想被人撞见和我共骑一马吧?”
许故深一顿,轻笑:“公主无须多想,故深只不过是担心公主罢了。”
他语气一贯散漫,即便说出口的是关心的话,冯卿安也并不当真,她轻轻嗤一声,心底对他的反感又加重了几分。
刚刚扶着她上了马,远远地听到几声叫喊,以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卿安公主!卿安公主!”
冯卿安一愣,是祝清蝉的声音。
远处几点火光渐渐靠近,领头的祝清蝉也瞧见了冯卿安的身影。冯卿安正在身旁之人的搀扶下下马。
冯卿安隐隐有些排斥许故深接触自己,因为她始终摸不准他反复多变的态度,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许故深很快注意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他忽而弯唇一笑,反而更靠近了她几分,轻声道:“公主,可是怕我?”
他这个人委实很是奇怪,明明眼里没有半点温度,脸上却总是挂着笑意。
冯卿安别开脸抿唇不答他的话,看着前方的祝清蝉离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在确认了冯卿安无恙后,祝清蝉一喜,先是招呼身后之人赶紧将消息告知冯执涯,紧接着利落地跳下马跑到冯卿安跟前,上下打量她:“卿安公主,你还好吧?有无大碍?”
但很快她便瞧清了冯卿安身旁那人,本以为只是先她一步找到冯卿安的侍卫,不料,居然是许故深。祝清蝉神情一变,有些不明白他怎会与冯卿安在一起,还如此亲密地搀扶着她,看样子像是非常在意冯卿安。
她心情复杂地默默喊了一声:“故深哥……”
许故深“嗯”一声,并未过多搭理祝清蝉,而是一直低头盯着冯卿安,眼神里罕见地带了几丝不多见的情愫。见她脸色越来越糟糕,他忍不住眉头一蹙,却没多说什么。
直到祝清蝉朝她走近,一直紧绷着身子的冯卿安这才放下防备松懈下来,她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疲惫感,合上眼,径直跌入祝清蝉怀里。
“清蝉……”
冯卿安并未完全昏迷过去,祝清蝉带着她返回营地时,她便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脖子和脚踝都痛得厉害,实在无法安眠。
一看到冯卿安的样子,冯执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急忙唤来早早候在一旁的太医给她查看伤口。
大帐内简单地安置了一张小床。太医给她敷过药后,冯执涯替冯卿安掖了掖被角,蹙眉低声道:“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冯卿安摇摇头,安抚地笑笑:“哥哥,卿安只是受了些小伤,没有大碍的。”
“没有大碍?”冯执涯眉眼冷却下来,手指旁若无人地抚上她的脖颈,慢条斯理道,“那你脖子上怎么会有勒痕?这马还会掐人不成?”
他一顿,语气发寒:“是谁干的?”
冯卿安毛骨悚然,她眼神闪烁,余光注意到立在不远处的许故深并无动静,便慢慢坐起身。
冯执涯眉头紧皱,往她身后塞了一个枕头,心疼道:“起来做什么?你该好好休息才是。”
冯卿安虚弱地朝冯执涯摇摇头:“哥哥,马受惊实属突发事件,卿安是头一回骑马,那马疯了一般速度极快,卿安无知无觉地伏在马背上,生怕跌落下来,可不知怎的缰绳缠在了脖子上,卿安挣脱不了,反而越缠越紧。”
她泪光盈盈地望向许故深的方向,感激道:“多亏遇到世子,世子舍身相救,这才解救了卿安……不然卿安恐怕见不到哥哥了。”
许故深见她这副故作温顺的模样,也不戳穿她,而是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冲冯执涯正色道:“王上,故深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公主遇难,这是故深应该做的。”
见他说得这么义正词严,冯卿安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想起他见死不救的姿态,心下越发恼怒,却又表露不得。
冯执涯默默听着他们两人的话,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无波。他向来多疑,也不知这番说辞他信了几分。
良久,他才牢牢盯着许故深的眼,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我的人迟迟寻不到你们的踪迹,你们去哪里了?”
许故深不急不缓地应道:“故深循着公主的马追了过去,不想误入深林,故深不识路,不敢与公主共骑,便让公主上马休息,一直牵着马寻找出来的路,这才动作迟缓了些。”他知晓冯执涯不喜自己与冯卿安独处,三言两语便撇清了自己。
他含笑扫了祝清蝉一眼:“祝姑娘赶来时,我与公主正好刚从林间出来。”
冯卿安也望向祝清蝉:“清蝉姑娘来得很是及时。”
对那场追杀他们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提,说出来,不论是对许故深还是对冯卿安,都毫无益处,甚至会引来冯执涯的猜忌。
一直默默听着的祝清蝉一颤,倏地抬眼看向许故深的侧脸,她嘴张了张,终归还是说:“清蝉寻到公主时,的确是看到公主骑在马上,世子牵着马……很是……很是守规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许故深解释,虽然她看到的的确是如此,但她却不敢确定——
她不是傻子,她不知道许故深和冯卿安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却亲眼看到了两人疲惫交织的样子,他们的神情和举止不像是刚刚找寻到出路,反而更像是,死里逃生。
正是此时,外头有人来报,终于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受伤的马,它后腿中了一箭,正慌乱地在深林里跑动。虽然不能证明发现马儿的地方就是许故深救冯卿安的地方,但这讯息还是隐隐佐证了许故深口中所言。
冯执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看也不看许故深,又扶着冯卿安躺好,这才道:“害你变成这副样子,是哥哥的错,哥哥不该让你来这里。”
冯卿安摇头:“不关哥哥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冯执涯淡淡打断她:“嗯,哥哥自然会替你做主,追究到底。”他狭长的眼眸眯起,冷冷扫一眼祝清蝉。
祝清蝉倏地跪倒在冯执涯脚下,她脸白如纸,却字字掷地有声道:“清蝉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任何人。”
冯执涯垂眼看着她:“倘若我想牵连其他人呢?你待如何?”
祝清蝉一抖,咬紧牙关,猛地冲冯执涯叩首,冲动道:“害得公主受伤,是清蝉疏忽所致,与清蝉的父亲无关,希望王上看在父亲为了盛燕国鞠躬尽瘁的分上,不要牵连父亲!”
她这话直白得很,更加惹恼了冯执涯。
冯执涯怎会听人威胁,他凉凉勾唇,讥嘲道:“哦?祝将军可是养了个好女儿。”
冯卿安察觉出冯执涯的怒意,她目光自冷眼旁观不打算插手的许故深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倔强的祝清蝉身上,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卿安笑什么?”冯执涯微一皱眉。
“卿安只是不明白,为何哥哥和清蝉姑娘要这么严肃,明明卿安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崴了脚而已。况且,这件事明明不关清蝉姑娘的事。”
祝清蝉惊讶地抬眸。
许故深倒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冯卿安浅笑道:“卿安不知晓清蝉姑娘是如何和哥哥解释的,可能是将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吧,但事实上,清蝉姑娘一直很用心地在保护卿安。是因为卿安贪玩,擅自拿了清蝉姑娘的弓箭,一时侥幸射中了一只兔子,清蝉姑娘下马去替卿安捡拾,卿安这才控制不住那马,让马受了惊。说起来,卿安还要感谢清蝉姑娘才是,满足了卿安的心愿。”
几句话间,便将祝清蝉自顾自狩猎,罔顾她安危的事情瞒了下来。此时的她从未想过,她这一举动,能在很久很久以后,对她助益良多。
眼下,祝清蝉对她感激不已:“公主……”
冯执涯细细打量冯卿安的表情,见她并无怨懑,这才渐渐舒展眉头,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冯卿安暗暗松了口气。
祝清蝉又惊又喜,再度叩首:“多谢公主,多谢王上。”
冯执涯淡淡“嗯”一声,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他驱散了大帐里多余的这几人,招手唤来了身边的侍从,自顾自朝冯卿安道:“哥哥替你猎了几只白毛狐狸,毛色都很不错,你挑一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
走出大帐,许故深轻舒口气,他没有与祝清蝉交流的意思,径直朝一直等在外头的冯襄走去。
倒是跟在他身旁的祝清蝉忍不住开口了:“王上……好像很在意公主殿下。”
许故深眉梢微微一挑:“那又如何?”
祝清蝉有些急,又追上前几步,眼底透出一丝依赖和爱慕,低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还是不要与公主过于亲近才好,你们不是同一类人。”
许故深倏地笑了,他脚步一停,眼眸深深望着祝清蝉,轻声重复道:“不是同类人?”
祝清蝉被他这眼神看着,忍不住脸一红。许故深本就样貌出众,加上他漆黑深沉的眼,他随便一瞥,便能让人怦然心动。
许故深含笑的眼冷却下来:“那劳烦祝姑娘莫要忘了,我许故深是淮照人,终归是要回淮照国的。”
他冰冷的手指亲昵地擦去她额发上沾染的灰尘,低低道:“恐怕与姑娘,更加不是同类人。”
祝清蝉一愣,怔怔看着许故深离去的冷漠背影,有些气恼地哼了一声,终归还是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返回念卿阁时,已是深夜,一直留在阁中的还陵看到冯卿安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他小心翼翼自马车里将冯卿安扶下来,话语间流露出些许心疼:“奴才早就听闻了公主失踪的事情,恨不能……”他敛眉注视着地面,不让自己的情绪过多泄露,“公主快快去歇息吧。”
冯卿安看他们个个都忧心忡忡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她拍拍还陵的手,调侃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弱,只要死不了,就不算什么大事。”
见冯卿安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仍心情不错的样子,还陵更加疑惑,他顿了顿才轻声道:“奴才好久不见公主这么轻松地笑了。”
“是吗?”冯卿安笑容越深,“终于快离开这牢笼了,能不轻松吗?”
还陵一愣:“什么?”
冯卿安再度付之一笑:“无事,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