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是天涯孤独人
外头很静,只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不知道这马车将带着她驶向何处。
自冯卿安从那扇可以活动的马车壁门被人拉进另一辆马车后,她便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身前的这个男子。
她直觉有些不太对劲。
为了谨慎起见,那传讯之人并未像四年前那样,让冯卿安自己想法子抵达外墙,再接应她,而是叮嘱她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由叶家来安排。
她曾想过很多种被带离的方法,也猜测过接应人的模样,却没料到会是现如今这样。
对面坐着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模样斯文,温温和和的,并不像能带她离开之人。
见冯卿安不说话,他微微一笑:“你果然长得很像阿湘姐姐……难怪他……”他适时止住了话头。
听他唤出母亲叶湘的名字,冯卿安才稍稍松了口气,试探道:“叶先生?”
叶眠点点头:“公主殿下。”
冯卿安从短暂的喜悦中迅速冷静下来,蹙眉道:“先生在信中说自会派人来接应,带我离开……怎会亲自前来?”她快速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瞥了一眼,“我们现在要去何处?是离开别苑回叶家吗?”
叶眠亲自从别苑中带她离开,委实太冒险了些。一旦被发现,他便会受到牵连。是他胆子太大,还是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带她离开呢?
叶眠含笑不答,而是细细打量着冯卿安的脸色,静了半晌,他淡淡启唇:“公主中毒已深。”
冯卿安胡乱点点头,并没有兴趣谈及这个:“是,看过很多名医,一直医不好。”
“想必,就是这毒使得公主身体日渐衰败,将公主困在了盛燕王宫之中吧。公主可曾想过,为何会中毒?”叶眠问。
冯卿安怔了怔,有些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说道:“很小时这毒便伴随着我,听太医说,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毒,因为母妃的离世,我过于悲伤,一个不慎给激发出来了。”
叶眠轻笑着摇头:“我叶家从未有人中过这种毒,怎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冯卿安一惊,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冒了出来:“先生的意思是……”
叶眠手指搭在冯卿安的脉搏上,良久,他沉吟:“公主这是被常年喂毒所致。”
冯卿安浑身一僵,他这句简简单单的话瞬间将她拉入了可怖的回忆之中。
常年喂毒……难道是冯执涯常年给她喂毒?!
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叶眠悠悠叹了一声:“不想冯执涯会如此心狠手辣,为了将你留住,居然做到如此地步。”
“可他为何要如此?为何执意要留下我?”冯卿安轻喃,她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不敢相信会是这样。
叶眠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想必,是因为阿湘姐姐吧。”
冯卿安一愣,似乎意识到了叶眠要说些什么,抛开脑子里的杂念,打断了他,冷静道:“叶先生,这些话等我们离开了再细说。事已至此,我不想再追究这些。先生只需告诉我,今晚打算如何离开这别苑?”
叶眠眉眼沉静下来,见冯卿安坚持,半晌,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掀开帘子示意冯卿安仔细往外看。
“恐怕,公主今夜无法离开。”
马车一直在这附近兜圈子,果真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冯卿安愣怔了一瞬,怒火一下子冒了出来,只觉自己全部筹谋瞬间化为乌有,后悔自己不该将希望尽数寄托到叶家身上。她冷声道:“先生这是何意?”
叶眠不急不缓道:“公主难道就不好奇阿湘姐姐当年为何会死吗?”
冯卿安一默。诚然,对于她母亲无故离世一事她的确好奇,那时她年纪小,身边人并不肯对她多透露些什么,但现在委实不是说这些的时机。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耐下性子来。
“阿湘姐姐是我叶氏一族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为的是助我叶氏一臂之力,在朝堂之上重新站稳脚跟。只可惜,前盛燕王为人过于谨慎,不肯轻易任用我叶家人。”
叶眠轻蔑一笑,这笑容让他斯文平和的外表上平添几分邪恶:“不过是因为我叶氏是盛燕国开国之主的得力功臣,能力出众,受百姓敬仰。他们姓冯的忌惮我叶氏功高盖主,于是,随便给了一处封地让我族人养老。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害怕我叶氏一族再度崛起。”
冯卿安没有兴趣听这些前朝往事:“这与母妃的死有何关系?”
叶眠的表情霎时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阿湘姐姐离世之前,曾给叶家发过求助讯号。”叶眠脸上闪过一丝讥嘲,“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她千不该万不该,绝对不能爱上的人。”
叶眠看了冯卿安一眼,见她神色一变,似乎猜到了什么,颔首说道:“那个人便是她夫君的儿子,按理也该称她一声母妃的人,冯执涯。”
“阿湘姐姐爱上了冯执涯。”叶眠一字一顿道,他面上的讥嘲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你说好不好笑?她爱上了冯执涯,一个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少年。”
叶眠口中的叶湘和冯卿安印象中温柔体贴的母妃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冯卿安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几乎要窒息,她想要阻止叶眠继续往下说,却发不出声音来。
叶眠冷笑一声继续道:“冯执涯引诱阿湘姐姐,为的不过是借阿湘姐姐之手得到前盛燕王的关注罢了。冯执涯心肠狠毒,利用完阿湘姐姐,为了不暴露自己,转而就向前盛燕王举报了阿湘姐姐与人有私情,前盛燕王一怒之下杀死了阿湘姐姐。”
冯卿安扶住窗沿,震惊与恐惧交织,她勉强镇定下来,通过他绕来绕去的话语,突然彻底醒悟了过来。她老半天才涩声道:“所以……你们根本没打算救我出去,是不是?又或者,当年你们说只要我抵达外墙,便会有人接应我……也是在骗我?”
叶眠一顿,没料到冯卿安心思如此通透。见她脸色难看,他坦诚道:“既然你问起,那我便清清楚楚告诉你,是我的人无能为力,即便在外墙接应你,也无法将身为公主的你带离弦京。更何况那时的你尚还年幼,在宫中毫无势力,独身一人,如何能抵达外墙?当初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死心罢了。”
他每说一个字,冯卿安的心便凉下来一寸。
沉默了半晌,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你们现在又为何要见我?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叶眠安抚地笑笑:“现在不同了,卿安,你已经长大了。你的母亲因冯执涯而死,而你也被冯执涯常年喂毒,导致身体衰败,你难道不想报复冯执涯吗?前盛燕王不肯任用叶家人,可冯执涯则不同,他上位得太快,并不知晓叶家与冯家之间的种种关系。再加上他因为阿湘姐姐的缘故,很喜欢你,你完全可以转而利用冯执涯,助我叶氏重新……”
“你住口!”冯卿安打断了他。
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不敢相信母亲的家人居然冷血至此,当初对母亲的求助不闻不问,现如今对她的困境也毫不关心。他们所在乎的,从始至终都是家族的利益罢了。可怜母亲至死都相信将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家人会保护自己,保护她年幼的女儿。
叶眠,或者说叶家,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救她离开,他们之所以全心全意帮助她,是为了利用她,让她继续母亲未完成的事业罢了。说不定他们野心更大,不只是想要重新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更是想要击垮由冯氏一手建立的盛燕国,建立新的王朝。
冯卿安在极度绝望的同时,忽然回忆起一件事。
冯执涯醉酒的那晚,他没有把她当成江微岚,没有把她当成他的任何一个嫔妃,而是把她当成了她的母亲叶湘。
他低声唤出的那个名字,是阿湘。
思及此,她心中的恐惧越发扩大,她摇摇头,下意识地伸手攥紧叶眠的衣袖,眼底难得地流露一丝哀求。
她不想再回到那牢笼里。
冯执涯常年给她喂毒又如何?她身体不好又如何?她不想再计较这些,她不想变成第二个母亲。
她想逃!她只想逃!
叶眠垂眼冷冷地看着她,拉开她的手,正欲再说些什么,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敢拦本侯的路?真是扫兴!”
叶眠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冯卿安一愣,逼迫自己清醒过来。听口气,说话那人极不好惹,若是被那人发现自己此刻就在马车里,恐怕会惹出麻烦来。
叶眠忽而抬眼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头赶马车的男子赶紧说:“抱歉小侯爷,小的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走?”
被称为小侯爷的冯襄一记鞭子抽在了马上,马儿嘶鸣一声,赶马车的男子“哎哟”一声被甩下马车,里头的冯卿安一时不防,也险些摔下来,好在被叶眠扶住。
冯襄却哈哈大笑:“滚滚滚,赶紧滚!”
冯卿安刚松一口气,却又听到另一个声音。
“慢着。”
说话的嗓音有些耳熟,冯卿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每次遇见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冯襄意外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许故深,挑眉道:“怎么?你认识?”
许故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马车,轻笑道:“不认识。”
冯襄翻个白眼:“走走走,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王上还在等我们。”
许故深安抚了冯襄几句,引着身下马儿又靠近了马车几步,温和地问那车夫:“不知这是何人的马车?”
车夫虽然早就在叶眠的吩咐下准备了合适的托词,却在面对许故深质询的眼神时,有些支支吾吾:“是……是遥州柳氏的马车,我家公子今夜生了病,吩咐小的去别苑附近医馆寻个大夫来……小的正打算去呢。”
许故深笑了笑,也不知信了没有。
“大夫?怎么不直接找太医?”
车夫赶紧摆摆手:“怎敢劳烦盛燕王宫的人?小的还是去寻个大夫吧。”
许故深似笑非笑,避开了些,让那马车过去。
车夫松了口气:“多谢世子,多谢小侯爷。”
“嗯。”冯襄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微风轻轻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空气中似乎传来某种奇异的香味,这香味不仔细闻并不能闻到,即便闻到了,寻常人也不会在意。
但许故深不同,他不止闻到了,还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他倏地弯唇一笑,笑容颇有些高深莫测。他的目光再度深深望向那帘子,好似要透过这薄薄的帘子看清里头的人。
下一瞬,他收回目光。
“小侯爷,走吧。”许故深一扬缰绳,引着马往前走。
断断续续的声音落入冯卿安和叶眠的耳朵里。
“你刚刚在问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这马车样式颇为普通,想凑近些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普通,又或者是看上去普通实际上却暗藏玄机。”
“然后呢?”
“的确很普通。”许故深笑。
冯襄有些无奈:“嘿。你真是,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唔……好像是有点。不过,小侯爷最好去查查看,今夜是否真的有这么个遥州柳氏的公子得了病。”
……
许故深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冯卿安倏地松了口气。经过这番变故,她彻底从脆弱惊慌的情绪中冷静下来,认清了现实。
试图依靠所谓的家族亲情何其可笑?是她犯傻了。
她能靠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她看一眼身旁这个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的叶家“亲人”,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不欲再与他继续纠缠,掀开帘子便打算下马车。
她在门口一顿,回头冲叶眠微微一笑:“既然叶先生不打算帮卿安的忙,那卿安便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我们就此别过。”
“公主别忘了,虽然公主姓冯,但到底还是叶家人。”叶眠沉声道,“或许公主不知,叶家产业遍及整个盛燕国,家大业大,财力雄厚,有了叶家扶持,公主在宫中断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与叶家合作,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合作?”冯卿安好笑。
究竟是合作还是叶家想要单方面利用她压榨她?她不像母亲是在叶家的精心培养下长大,至死都信任叶家,她从小就身处冰冷的深宫之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没有见过叶家人,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冯卿安摇头:“不了,我并不打算留在宫中。”
“哦?”叶眠觉得好笑,“公主自认为可以独自一人从这偌大的别苑逃出去?”他举目四望,这里是一处半人高的低矮围墙,里头郁郁葱葱长了一大片竹林。不出意外,巡逻的守卫每半个时辰就会途经一趟,更别说每个亭台楼阁都有专人把守了,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想要离开别苑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也是他无法进入冯卿安居住的念卿阁,只能想法子让冯卿安出来,再与她见面的原因。
冯卿安表情很淡,她垂下眼睫招手示意那赶马车的男子扶她下马车,那男子看一眼叶眠,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老老实实去扶冯卿安。
下了马车,冯卿安方才长舒出一口气,她低头理了理裙摆,温声道:“那又如何?如果不幸被抓回来,不过是过上和之前一样的生活罢了。”
“公主打算如何解释突然从马车里失踪?”见劝不住她,叶眠的话语里暗含威胁。
“如何解释?”冯卿安蓦地一笑,抬眼瞟了叶眠一眼,“实话实说。”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走去。
那车夫困惑地看一眼冯卿安决绝离开的背影,问:“先生就这么让她走了?倘若她真的被盛燕王抓回去,将我们曝光了怎么办?”
“她不会。”叶眠摇摇头,目光仍紧紧凝在冯卿安身上,“倘若她曝光我们,自然也就暴露了自己想逃的心思,她不会如此蠢。”
那车夫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留公主一个人在外头?”
叶眠顿了顿,放下帘子又坐了回去:“不让她吃点苦头,撞几回南墙,就不会明白我们叶家的好。”
叶眠一叹:“回去吧。”
等叶眠的马车离开,冯卿安自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不再犹豫,直接踩着矮石翻身进了那竹园。这番动作对一直养尊处优的她来说委实有些难,好不容易翻进去,她便已经满头大汗了。
她思忖着,既然已经从念卿阁出来了,就断没有再回去自投罗网的道理。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她却知道,再过几日,冯执涯便要折返弦京了。
这次足足在奕州待了两个月有余,再加上路途中耗去的十多天,弦京宫里的折子已经堆得老高了,除了一些紧急奏折被快马加鞭送来奕州让冯执涯处理外,还有许多杂事没有解决。
虽然不知道冯执涯知晓她失踪后会如何寻她,但他绝不可能为了她,罔顾既定行程选择留下来。她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挨过这几日,说不定就能脱身。
冯卿安庆幸自己临出门前换了身不起眼的暗色长裙,这别苑里人多口杂,见过她,识得她身份的人并不多,只要不说,绝对不会有人能发现她就是卿安公主。
这个临时想出来的法子说不定真能成功。
她在自己脸上抹了些灰尘,借着月色往这片竹林深处走,还没走几步远,呼吸还未缓过来,她脑袋里却轰的一声炸开,心跳随之开始加速,全身止不住颤抖,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层层叠叠数不尽的竹林。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她毒发了。
冯卿安一慌,趁着意识还清醒,她赶紧摸了摸袖口,却怎么也找不到之前还陵给她的药了,不知道是落在了出发的马车上,还是遗失在了叶眠的马车上?
她心下越发慌乱,大脑开始昏昏沉沉的,她咬牙逼迫自己不要慌,跌跌撞撞往里头走。
她的毒早已深入骨髓,每月月底发作,三天内发作两次到五次不等。一旦发作起来就全身绵软无力,脑袋也疼得厉害。因为这毒的缘故,她身体越发糟糕,每天都要靠喝滋补的药物养身体。
虽然前几日喝的那淡黄色的药能稍稍缓解毒发疼痛,但没了那克制毒发的药丸,还是无济于事。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强迫自己忍住疼痛熬过这两日。
在力气用尽之前,她终于在竹林尽头寻到了一个废弃的马棚,马棚里有一匹马。那马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但冯卿安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径直躺在勉强算得上干燥的草垛旁,只盼着不会有人深更半夜来竹园。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忍受着那一波又一波涌上头顶的难受,那疼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不知过了过久,她倏地吐出一大口血,脑海里所有喧嚣嘈杂的声音终于归于平静,她的意识彻底消散,生生疼昏了过去。
也就是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逐渐靠近,在她附近停了下来,随后,有人利落地下了马。
那人将马拴好,在草垛旁停了停,跨步绕了过去,蜷缩在角落里的冯卿安的身影便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她额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眉头紧蹙,嘴唇惨白。她看起来累极了,不是因为毒发,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眼睫上沾染着水渍,却倔强地不肯化为泪珠落下。
那人盯着她看了会儿,兀自轻笑了一声,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傻瓜。”那人低喃,嗓音带了些微不可察的温柔意味。
再走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简单古朴的竹屋掩藏于竹林之中。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将她安安稳稳地放置在**。
听到屋内的动静,一直候在隔壁的属下阿连推门走了进来,看到**躺着的人后,他一愣:“殿下,她不是……”
那人冷冽地扫了阿连一眼,阿连只好讷讷闭嘴不再发出声音来。他在自家殿下的眼神示意下取来热毛巾,递到殿下手里。
他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殿下替冯卿安擦去嘴角边的血渍和脸颊上的污渍,再从贴身的一个小瓶子里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冯卿安的口中,喂她服下。高傲如自家殿下,只有别人服侍他的份,他之前从未为任何人做过此类事情。此刻的他动作很轻柔,眼神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不是冰冷的,而是带了几分温情。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看着冯卿安吃过解药后,惨白的脸色渐渐好转,殿下紧蹙的眉头也松开来。阿连越发不解,自家殿下虽然极擅使毒与解毒,但说到底,还是要了解毒的性状,亲眼见过那毒,才能解得了。
殿下怎会对公主所中之毒如此了解,还有对症的解药呢……
半夜子时。
冯卿安醒得很快,睁眼的那一刹那,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草棚里,而是躺在一张干净的**。周遭环境陌生,一个人也没有,这里并不是念卿阁。她还意识到那种毒发的难受已经渐渐消退,就像是已经吃过解药了一样。
不过,也可能是她自己挺过来了。
她试图爬起来,浑身上下却一丝一毫力气也没有,心下不由得越发烦闷。
正望着头顶发呆之际,门被推开,身上穿着黑色长衫的许故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走了进来。
见她醒来,许故深微讶,一挑眉头,露出一个笑来。他戏谑道:“公主醒了?”
冯卿安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许故深,试图撑起半边身子,却苦于手臂乏力,越想起身越是动弹不得:“世子……怎会在此?”
见她紧张,许故深也不急,慢悠悠走进房内,将那碗药搁下,这才道:“这次是公主擅自闯入我的地盘,”他嘴唇一勾,眼眸漆黑深不见底,“该如何算?”
冯卿安有些怀疑,四下张望了一番:“你住这里?”
许故深微微一笑:“以我的身份,公主觉得我该住哪里?”
冯卿安一默。
即便再得冯执涯喜爱,再与冯襄交好,许故深说到底也是淮照人,一个被淮照国扣押在盛燕国的质子而已,在盛燕国算不上什么位高权重之人,自然得不到重视。这处小竹屋虽然小了些,偏僻了些,但环境不错,也不算太差。
冯卿安暗自懊恼,原本想着这里应该没有人会来,不想竟然误打误撞进了许故深住的地方。
静了半晌,许故深低笑,嗓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听说公主在去赴宴的途中失踪了,王上大怒,下令搜寻整个别苑。原本我还想着公主会乘坐那遥州柳氏的马车离开,”他顿了顿,并没打算解释为何会知道冯卿安身处那辆马车上,“却不想,原来公主与我羁绊如此之深。”
冯卿安沉默了,心底却一片悚然,他居然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如此了解。
见冯卿安不说话,许故深笑容加深,指了指那碗药,用商量的口吻道:“公主何不先喝药?”
冯卿安看了那药几眼,并没有起身喝的打算,她不信许故深会这么好心。
她又重新合上眼,虚弱道:“多谢世子照顾,夜色已深,世子何不早些去歇息?还是说世子这里只有一处卧房?”
许故深端起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她扶坐起来,将碗递到她嘴边,这才慢条斯理道:“公主没有喝药,故深怎敢安睡?”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轻佻,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十足的纨绔公子模样,冯卿安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和那日醉酒后的冯执涯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冯执涯是浓郁呛人的烈酒,那他更像是冷冽润口的清酒,缱绻醉人——
更让她打心底里不安。
“也不知道,今夜,王上能不能找到公主?”许故深自言自语。
冯卿安抿紧嘴唇,偏头避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完全不敢放松警惕:“哥哥是否能找到我,全在世子一念之间,不是吗?”
许故深低头拿调羹搅了搅那药,面向着她的侧脸沉静好看,他正色道:“公主真是误会我了,我并没有威胁公主的意思。既来之则安之。公主既然选择这里作为临时安身之处,我自然没有辜负公主的道理。”
许故深蓦地一笑,摇头叹道:“我辛辛苦苦避人耳目,将药材找齐,再一一煎好,不曾想,公主居然不领情。”
冯卿安见他眉眼间果真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问:“世子这么好的心肠?”
“为了公主,做什么都甘之如饴。”许故深答。
委实答得滴水不漏,但她不信。
许故深笑了,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将药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淡淡的苦涩在嘴里蔓延。
“如此,公主可信?”许故深慢慢说道。
冯卿安牢牢盯着他的双眼,细细辨别他的意图,良久,见他喝过那药后仍然神态平和没有异样,便在他的注视下,就着他的手将剩下半碗药一一喝下。
许故深眉头松了松,他重新扶着冯卿安躺下,轻道:“公主安心睡吧。”
说完他便打算出去。
在他走到门口之际,冯卿安忽而小声开口:“谢谢你。”
许故深背对着她嘴角微微一弯:“谢我什么?”
冯卿安顿了顿,继续平静道:“谢谢你……没有告诉哥哥。”
许故深含笑不答,推门而出。
冯卿安却再度开口:“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帮助她的理由。
他们上次相处并不愉快尚且不谈,她藏身在他这里,一旦被冯执涯发现,他本就如履薄冰的质子生涯恐怕要终结于此了。不但会牵连到淮照国与盛燕国之间的关系,还可能再也回不了淮照国,身死他乡。
在这种原则问题上,他真有这么好心?
许故深在门口停了停,答非所问道:“因为我和公主是同一类人。”
冯卿安有一瞬的恍神:“什么样的人?”
许故深忽而想起那日祝清蝉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与冯卿安不是同一类人,她错了。他与冯卿安像极了,不论是举步维艰的处境,还是面对绝境时心狠手辣的性格。
他兀自低笑一声。
“孤独。”他答。
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