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救
奕州天气极好,一扫路途中接连几日阴雨连绵导致的烦闷情绪。别苑里,冯执涯给冯卿安安排的住处很是雅致,周遭种满了果树,还有一处养了鲤鱼的小池塘,微风徐徐,轻轻漾起波纹,煞是好看。
这地方名唤“念卿阁”,名字里仍然嵌了一个“卿”字,与王都弦京盛燕王宫里的思卿殿遥相呼应。
江微岚则被安置在念卿阁旁边的一处小院里,虽然布置得没有念卿阁精巧,江微岚却毫不在意,还欢天喜地地笑言自己总算可以独享一整个院子了。
冯卿安这才想起,在盛燕王宫内,不比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地独居,江微岚是和别的妃子共享一处宫殿的。
冯卿安和江微岚一起吃过早膳后,便见冯执涯笑着推门而入。
“卿安。”
江微岚好久不见冯执涯,有些动容,赶忙搁下筷子起身朝冯执涯行礼。
“王上。”
冯卿安见她如此,自然不好意思继续坐着,便也起身行礼,礼才行到一半,便被冯执涯扶住,他佯怒道:“跟你说了多次了,你身体虚弱,不必向我行礼。”
他看也不看身旁的江微岚,径直扶着冯卿安坐下,温声道:“昨晚休息得如何?这几日舟车劳顿,你可有不适?”
他招招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几个随行太医赶紧上前替冯卿安诊脉。
冯卿安乖巧地摇头:“哥哥安排得很妥当,途中并无不适,昨晚休息得也很好。”
“嗯,那便好。”
等太医报完平安退下后,冯执涯手指在桌面上叩击了两下,他眯了眯眼,思忖道:“既然身体没有大碍,不如明日随我去狩猎,如何?”
不等冯卿安回答,他便招了招手,手下的人便将一套精致的男装递到冯卿安眼前。
冯执涯亲昵地抚了抚冯卿安的长发:“既然当初说好了是带你出来散心,断然没有让你整日待在房里的道理。后山空气甚好,狩猎完毕后,你可以挑几样喜欢的皮毛,差人做成围脖,冬日用来御寒再好不过。”
想着江微岚还在一旁,冯卿安稍稍避开他的接触,顺势起身将那套男装在身上比了比,见大小合适,她面露喜色,笑道:“那卿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执涯笑意更深:“你喜欢就好。”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被忽视的江微岚有些艳羡,试图让王上注意到自己,轻轻开口唤道:“王上……”
冯执涯皱着眉扫了她一眼,有些厌烦她的不识趣。他压根记不起自己此番南巡带上了她,甚至记不起她的名字来。
冯执涯冷下脸来:“没见本王正在与公主说话吗?怎么还不退下?”
江微岚被他的神情吓得瑟缩了一下,剩下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冯卿安见江微岚面露沮丧,赶紧接过话头:“微岚姐姐一个人待在这里委实无趣了些,况且哥哥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卿安身边,不如让微岚姐姐也一起去,我们好互相照应。”
冯执涯冷冷扫了江微岚一眼,并不言语。
江微岚自然明白他这眼神的意思,身子抖了抖,勉强带上三分笑望向冯卿安:“多谢公主好意,微岚身子不适,还是待在院子里休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话虽如此,她到底曾是个娇生惯养的濮丘国公主,几句话下来,早已经委屈得泪光盈盈了。
“嗯,如此最好,狩猎场不比盛燕王宫,并不适合你等女眷前去。”冯执涯话语间带着三分嫌恶,“你还是安守本分的好。”
听了这话,江微岚惊慌失措地张了张口,脸色惨白如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她根本不知自己因何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
冯卿安知晓冯执涯心肠冷硬,不会因为她的泪水轻易改变主意,只好轻声安抚了江微岚几句,差还陵送她回去了。
还陵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出去了。
看着江微岚离去的背影,冯卿安似有若无地轻轻叹了一声,只希望江微岚想开一点,不要一颗心全系在冯执涯身上才好。
狩猎之地是别苑的后山。
美其名曰狩猎赛,其实无非就是皇家子弟之间的纵情享乐罢了。无数林间的飞禽走兽都是他们眼中的猎物,猎多者得彩头。
可但凡冯执涯亲自参与,不论他是否有这个实力,其余人等都不敢跟他争这第一的位置。虽然得不到这彩头,却能讨得冯执涯的欢心,赛后,还能分得一些赏赐,何乐而不为呢?
冯卿安刚一下马车,便见不远处的冯执涯一身轻便的劲装,后背背着精巧的长弓和利箭跨坐在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上,这身装扮越发凸显得他眉眼冷厉阴郁。
围绕在他身旁的都是些年轻面孔,那日冯卿安看到的敢肆无忌惮说话的策马之人,都在其中。包括,许故深。
“王上,今日我可不会再让你,第一我势在必得!”那名为祝清蝉的女子意气风发地昂着下巴,大胆地跟冯执涯开着玩笑。
面对她的直爽,冯执涯并不恼怒,而是笑道:“有本事你就来拿。”
听了这话,祝清蝉更是面露得意:“还请王上手下留情。”
那个叫冯襄的男子嗤笑一声,大大咧咧毫不客气地戳破她:“得了吧,年年都是王上拿第一,你这个千年老二别说让了,拍马都赶不上王上吧?”
祝清蝉一恼,长眉一皱,微不可察地瞟了一眼许故深,见他没什么反应,便驱使着身下的马儿朝冯襄靠拢,她手中的长弓俨然成了她的武器:“就你会说好听的哄王上,王上,您别听他的!清蝉这段时间一直苦练箭术,就等着跟王上比试一番呢!”
许故深游离在几人之外,目光轻飘飘划过几人的面孔,他唇边挂着浅笑,并未出言参与这场嘴仗。他身下枣红色鬃毛的马儿也像极了主人,并没有躁动,反而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草。冯执涯扫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怎么?故深不打算参与狩猎赛吗?还是说,不曾将狩猎赛放在眼里?”
其余人为了以示郑重,都穿着方便活动的贴身劲装,唯有许故深,仍旧是一袭宽松的锦袍,随意又散漫的样子。
许故深毫不慌张,不卑不亢地笑笑:“王上知晓故深箭术不精,是争不到第一第二的,所以此番只打算尾随在王上身后,捡一捡王上射下的飞鸟,免得一无所获了。”三言两语下来,既捧了冯执涯,又表明了自己对他的忠心。
听起来颇有些无赖,却让冯执涯眉眼缓和了几分,他大笑道:“你们几个无须如此谦虚,也无须让我,尽管全力以赴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
许故深颔首轻笑着应允,下一瞬,他似有所察,迅速地偏头朝某个方向看去。视线凝固,他眉梢意味深长地一挑,朝那个方向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来。
“公主殿下。”
其余几人听了这声称呼,纷纷朝那个方向看去。
冯卿安穿着昨日里冯执涯送来的黑色男装,平时被珠钗缠绕的长发简单地高高束起,越发衬得她面容姣好,如清水芙蓉。这副不常见的打扮委实让人眼前一亮,比起英姿飒爽的祝清蝉,也毫不逊色。
冯执涯驱马上前,弯腰朝她伸手,眼眸深深凝着她,声音低哑道:“卿安,你来得正好,这林间景致甚好,你随我一同去瞧瞧。”
身后几人皆神情一变,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除了许故深,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闻中的卿安公主,虽然早就听闻冯执涯极其宠爱这个妹妹,但宠爱到共骑一马的地步,委实不太合常理。
冯卿安一滞,有些没有料到冯执涯的举动,她本以为自己只会被安置到一个舒适的地方,静静等他们狩猎归来即可。
她刚打算找个借口推托,便见冯执涯身后的许故深策马上前,他似笑非笑地睨一眼冯卿安,这才朝冯执涯笑道:“王上岂不是看不起我等?”
冯执涯一顿,神色暗淡下来:“哦?怎么说?”
他语气稀疏平常带着几分玩笑之意:“王上既然让我等全力以赴,可您却打算与公主共乘一马,如此,让我等怎敢全力以赴?即便夺了第一,也是王上有意相让。如果王上的意思是想让公主殿下感受一番狩猎之乐,何不让清蝉陪着她?清蝉马术很好,定能满足公主之愿。”说完,他再度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冯卿安,眼底戏谑一闪而逝。
冯执涯身后另外两人也策马上前,祝清蝉拉紧缰绳,利落地下了马。听了许故深方才的夸赞,她脸稍稍有些泛红,顺着他的话应道:“王上,清蝉愿意陪在公主身边,照顾公主。”
一旁的冯襄也搭腔:“您就让祝清蝉陪着公主殿下吧,免得祝清蝉在赛中碍手碍脚的。”
这句话惹得祝清蝉好一阵怒目而视。
见冯执涯沉默不语,冯卿安接过话头,柔声安抚道:“卿安不愿打搅哥哥,比起看林间的景致,卿安更希望哥哥夺得第一。”
冯执涯终于松口,淡淡道:“那卿安便跟着清蝉吧。”
又叮嘱祝清蝉几句,冯执涯才与许故深他们朝着山间策马而去。
祝清蝉很是友好,冲冯卿安咧嘴一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马。见冯卿安有些紧张,她安慰道:“公主别怕,这马陪了我好几年,甚至跟着我上过战场,很是乖巧的。”说完,她也翻身上了马,坐在了冯卿安的身后。
听了这话,冯卿安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更紧张了,她暗自苦笑,这马上过战场,只怕更容易被激怒才对。
祝清蝉挥动着缰绳,“驾”一声,身下的马儿便慢悠悠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越往深处,马儿的速度便越快,祝清蝉全然忘了刚才答应冯执涯的嘱托,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林间小兽的动向,时不时弯弓搭箭,对准林间。
这奕州别苑的后山不比王都弦京专供狩猎的园林,有专人跟在身后捡拾猎物。在这里,除了盛燕王冯执涯外,他们只能自行下马捡拾。但祝清蝉箭术极好,没一会儿工夫,马儿身上的囊袋便已经渐渐鼓起来了。
冯卿安有些不适应这马儿的速度,脸色越发苍白,却又不想扰了祝清蝉的兴致,见她再度射中了一只野兔,下马去拾,便抬高语调说:“清蝉姑娘,不如我在此等你,等你狩猎完毕,再来此处接我,可好?”
祝清蝉愣了愣神,明显对这个提议动了心,她思忖着这块地域早已被巡查过无数次,并没有大型野兽,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爽快地说:“那就多谢公主体谅了,等我再猎上十多只,再来接公主殿下。”
她刚打算走过去扶冯卿安下马,却忽然神色一变。她目光紧紧盯着冯卿安身后,面色冷凝,慢慢取箭拉弓:“公主不要动。”
看她如临大敌的反应,冯卿安吓得浑身僵直,她缓缓回过头,正好看到身后的丛林间伏着一只小野狼。它体形并不大,藏身在半人高的草丛里极难被发觉。
小野狼想必是头一回见到人,它猛地一龇牙,迅猛地朝马儿扑过来,也就是在这一瞬,一支雪白的箭穿透了它的头颅。
祝清蝉刚刚松了口气,正打算出声安抚冯卿安,却不料马儿突然受惊,朝着上空嘶鸣一声后,驮着冯卿安急速朝前奔去。
祝清蝉望着马儿离去的方向,手中长弓吓得骤然脱手。她顾不上看那只已经死透的小野狼,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低声喃喃道:“完了……”
两边的树林飞快地朝后退,马儿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冯卿安抓紧缰绳,伏在马背上,她在短暂的惊慌后慢慢冷静下来。这马以这种速度继续跑下去,在没有人能阻止的前提下,结果无非是撞树身亡。现在没有人能救她,她只能自救。
马身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她当机立断做出决定,看准一处柔软的草丛,松开缰绳径直跳下马。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袭来,她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冯卿安一惊,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许故深的脸。
他眉头蹙着,眼睫微微颤抖,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压在他身上的冯卿安。冯卿安一恍神,这才发觉他瞳色极深,千万种情绪都被掩藏在其中,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展眉一笑,低低的嗓音像在自言自语:“果然还是这般耐不住性子。”
冯卿安愣怔了一瞬,脸上飞起一抹红晕,飞快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这才发觉,她的头发已经散开,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脚踝也崴了一下,钻心地痛。她扭头一看,刚才骑的那匹马儿正停在不远处,与许故深所骑之马并排站在一起,它的腿部中了一箭,想必就是这一箭让它速度渐渐缓下来的吧。
许故深也将视线投向那受伤的马,他清楚得很,那是祝清蝉的马,出了这种变故,她恐怕不好在冯执涯面前交代,思及此,他微微一凝眉。
见冯卿安不说话,完全没有感谢他的意思,许故深轻笑着朝她伸出一只手,意味深长道:“公主殿下,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吗?”
“恩人?”又是这两个字。
冯卿安皱眉冷言冷语道:“你那一箭莫不是要那马生生将我甩下来?”
许故深失笑,他一弯唇,声音里竟带了些温柔的意味:“你选择跳马和被马甩下来,又有何区别?更何况,我这不是及时救了你吗?”
见冯卿安还是不动,他微微一叹,单手搭在挺拔的眉峰上,自我调笑道:“啧,没想到我人品居然差到了如此地步,本想找个静谧的地方偷偷懒,却不想再次撞见公主殿下。现下里,我好心救了公主反倒遭到嫌弃,真是好心没好报。”
冯卿安再度回过头去,见他囊袋里果真空空如也,的确没有像祝清蝉一样费心费力狩猎。
冯卿安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拉住他的手,将他搀了起来。她心底有些恼怒,觉得自己定与他八字不合,只要碰上他,总有些沉不住气,将掩饰了很久的伪装忘了个干净。
许故深也望着她,收起笑容借力缓缓站起身,他神色不动,脸却白了几分。她跳下马的冲劲很大,再加上他身后还背着弓箭,猛烈撞击到地面的确摔得够呛。
想到这里,冯卿安动作轻柔了些许。
见她没有大碍,许故深缓缓行至自己的马儿身旁,将自己的囊袋取下来,转头对冯卿安笑道:“既然公主无事,那故深便将这马留给公主,公主骑马顺着这条大路即可下山。”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看样子并不打算与冯卿安有过多的牵扯。
冯卿安望着他的背影一抿唇,喊道:“喂!”
许故深没有反应。
冯卿安咬牙,再度喊道:“世子!”
许故深脚步一停,回头。他口气讶异,眉眼里却俱是笑意:“公主可是在唤我?”
明知故问!冯卿安心底越发气恼。
“我不会骑马。”她镇定地说。
许故深的马比祝清蝉的马要温驯许多,慢悠悠的模样和他的性子很是相似,当然,前提是他的性子真的就像他所表露的那样。
见马儿走得缓慢,冯卿安有些焦虑:“清蝉姑娘估计还不知道我已经获救了。”
身后的许故深漫不经心地淡淡道:“与我何干?”
祝清蝉显而易见地倾慕于他,他却是如此态度。冯卿安一默,心底发冷,还是道:“倘若哥哥知道了,恐怕清蝉姑娘会受到牵连。”
“王上大抵已经知晓了。”许故深言笑晏晏,他目光凝视着远方,漫不经心道,“已经有人赶来了。”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收敛了,眉头一蹙,声音凉下来:“不是盛燕王的人。”
那渐渐靠近的声音轻微且井然有序,毫不慌乱,听起来有十余人之多。如若是盛燕王冯执涯安排来寻冯卿安的人,步子定然不会是如此。
冯卿安还未来得及发问,许故深便已经径直掉转了方向,策马往反方向走。
冯卿安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犹自惊疑未定:“我们去哪里?”
许故深仍有心思开玩笑:“公主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冯卿安自然不信他的话,冷哼一声:“你怎知我想去哪里?”
“我虽不知道公主想去哪里,却知道公主不想去哪里。”许故深低低一笑,慢悠悠道。
冯卿安顿了顿,目视着前方,面上却带了丝讥嘲的笑:“真是巧了,我知道的,恰恰和世子相反,我虽不知道世子不想去哪儿,却知道世子想去哪里。”
“哦?”许故深来了兴致,“公主说说看,我想去哪里?”
“淮照国。”冯卿安缓缓启唇。
许故深一默,他猛地一扬缰绳,身下的马儿便疾驰起来,朝着树林深处而去。
林间温度比大路要低一些,光线也暗了几分,树与树之间的间隙越发狭窄,可那马儿却很是灵巧,穿梭自如。
不知过了很久,马儿停了下来,许故深翻身下来,他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冯卿安,朝她伸出手:“还能走吗?”
冯卿安的脚一落地,却是一阵钻心的痛,她勉强忍住,朝许故深点点头。
许故深望着她,表情不知是叹是笑,他弯腰示意冯卿安上来,冯卿安也不扭捏,径直趴在了他背上。
“是什么人在追我们?”冯卿安问。
“敌人。”许故深答。
见冯卿安蹙眉不语,许故深淡笑着补充:“想让我死在盛燕国,永远回不了淮照国的人。”
冯卿安一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并没有将这群所谓的敌人看在眼里,又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面对一批又一批的刺客。
但事实上,倘若今日有一点点松懈,他与她都会命丧于此。
但即便是弃马,刻意掩饰前行的路线,那群人还是很快追了上来,他们明显比许故深更加清楚这座后山的地形,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听着身后越发紧凑的声音,从未经历过如此情况的冯卿安有些慌了,下意识喊他的名字:“许故深——”
“公主。”他沉声应道,“公主勿慌,我在。”
他唇边仍旧挂着惯常所见的散漫笑容,语气听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诚意,可却让冯卿安下意识觉得安心。
“今日是我拖累了公主,抱歉。”
冯卿安摇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冷静地说:“你救我一次,拖累我一次,权当抵销了。”
许故深闻言愣了愣,失笑:“我救公主的,可不止今日一次。”
话音还未落,树林里一阵簌簌作响。许故深唇边溢出一丝冷笑,看也不看那些动静,飞快地四下打量,寻了个能暂时藏身的死角,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冯卿安放下来,再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精巧匕首递到她手里。
“还能走吗?”他再次问道。
一番奔波下来,冯卿安头昏眼花,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她扶着粗大的树干咬牙点点头,逼迫自己不将软弱的一面表露出来。
许故深如何看不出她的掩饰,他兀自一笑,随即弯弓拉箭绕出这个死角果断朝前方后方射去。几箭下来,前方后方均传来几声闷哼,那看不见人影的敌人自树上跌落下来,这一变故暂时逼退了他们的步伐。
许故深这才得空再度侧眸看向她。
“他们是冲我而来,并不知晓你的存在,你自己小心。”他笑了笑,再度叮嘱道,“小心。”
短短一句话,冯卿安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让自己独自逃走。
“好。”冯卿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不问许故深箭筒里仅剩最后一支箭,该如何自处,也不问他在重重围攻下,该如何脱身?而是待他走开,引着那些人离远了些,便果断地矮下身子找准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许故深是否会丧命她并不关心,她只知道,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余光注意到冯卿安果真头也不回地弃自己而去,许故深哂笑一声,不再理会她。他将手中已经没有用处的长弓丢开,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衣袖,将箭筒里最后一支箭抽出来,在掌心细细把玩。再度抬眼时,他面上带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怎么?今日他居然舍得派手底下最为得意的影卫来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黑衣黑面罩的男子来,他们对视几眼,为首的那个人朝许故深微微一拱手,恭敬道:“五殿下。”
明明是来取他性命,却还如此客套,果然是他四哥能做出的事情。
许故深忍不住扑哧一笑。
当今淮照王一共有五子,许故深是年龄最小的那一个。
大殿下许栖德才兼备,深受淮照王喜爱,小小年纪便被立为太子,可惜四年前死在了盛燕王宫内;二殿下无心政务,整日里花天酒地,并不受淮照王重视;三殿下身有残疾,有心无力;大殿下一死,太子之位最有可能便是落在向来沉默寡言文质彬彬的四殿下手里,只可惜,四年来,淮照王对立太子之事绝口不提。对四殿下而言,唯一能对他势在必得的太子之位构成威胁的,便是远在盛燕国为质的许故深。
因为,淮照王已经隐隐有了让他归国之意了。
“啧,不远万里也要来除我这颗眼中钉——”许故深目光在前方几人面罩上轻飘飘一扫,手中长箭啪的一声折为两段。他眼眸半眯,神情蓦地一凉,“四哥莫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对面之人看着他不急不缓两手空空的样子,越发如临大敌,他们有些犹豫着不敢近他的身。
因为他们知晓,眼前这个不显眼不受宠的五殿下许故深,八年前为了讨好盛燕王冯执涯,被淮照王送到盛燕国为质的许故深。
最为擅长的,是使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