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与他的第二次交锋
转眼便到了南巡出行之日。
可惜天公并不作美,还未出发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来接冯卿安的年轻将军朝她简单地行了一个礼,恭敬道:“王上特地派末将来接公主,请公主上车吧。”
冯卿安目光落在那位将军身后的马车上,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马车看起来很是普通,与一身精致华服的她委实有些格格不入。
她还未开口,身旁替她撑伞的还陵便已经不悦地开口了:“公主是何身份?这种规格的马车也配拿来给公主坐?将军未免太不知礼数了!”
年轻的将军一愣,面容冷峻下来,他抱拳冷淡道:“抱歉公主殿下,王上吩咐过,此番南巡主要是为了体察民情,不宜高调行事,末将也是按规矩办事。”
还陵还欲再说,冯卿安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有些意外一贯温和的还陵居然会突然出言刁难这位将军。她理解地微笑安抚道:“无碍,出门在外,无须计较这么多,将军辛苦了。”说完她扫了一眼还陵,语气凉了几分,“还陵,还不向将军道歉。”
还陵默了默,终归还是低声道:“是奴才逾越了。”
那将军见状,爽朗地笑了笑:“不碍事不碍事,是末将没有事先说清楚。”
冯卿安也随之客套地弯了弯唇。
一旁的还陵把伞朝冯卿安的方向倾了倾,他垂下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不再言语。
语毕,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帘子后露出一张清丽娇憨的脸,那人冲冯卿安兴奋地招了招手,熟稔地唤她的名字:“卿安妹妹。”
见到里头那人,冯卿安微一愣神,颇有些意外,既是意外里头有人,也意外里头的人居然是她。但冯卿安很快露出一个微笑来,应道:“微岚姐姐。”
还陵在看清马车里的人之后,却轻轻蹙了蹙眉。
冯卿安不再犹豫,提起裙子在还陵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人名唤江微岚,是冯执涯后宫的一位普通嫔妃。
江微岚是四年前冯执涯生辰那一日入的宫,据说,她本是濮丘国受宠的公主,可不想,濮丘国渐渐势微,需要依附日渐强大的盛燕国,最美最受宠的公主落得一个和盛燕国和亲的下场。
好在,她与冯执涯年龄相当,容貌也出众,倒也不算委屈了这位濮丘国公主。
冯卿安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江微岚几面,她性子单纯,不爱出头争抢,也不懂得如何花心思讨好冯执涯,所以并不得冯执涯宠爱。见她如此,冯卿安有些同情她,时不时还会央求冯执涯放自己去她宫里玩,但事后仔细一想,相比自己未卜的前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同情她呢?
总之,一来二去,冯执涯便以为她与江微岚性子相投。他本不喜冯卿安与他的妃嫔过多接触,但见江微岚为人低调,并不争宠,便对她稍稍放松了束缚,允许她不跟自己汇报,直接去江微岚宫中。对冯卿安而言,虽然谈不上与她交心,但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总归是件好事。
想必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冯执涯才在此次南巡中,将江微岚带在身边吧。
这马车外观虽然普通,里头却布置得很是精巧,物品一应俱全,看样子是精心设计过的,即便路途再不平坦,里头也不至于太颠簸。
而那年轻将军经刚才一事后,一直很照顾冯卿安,在马车周围安排了许多身强体壮之人保护她。
江微岚羞涩地将一直抱在怀里的一盒点心递到冯卿安眼前,她带着些许讨好和小心翼翼:“卿安卿安,你饿不饿?听说我们要接连坐好几日的马车,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我不饿,你吃吧。”
见冯卿安拒绝,江微岚便自顾自地开始吃了起来,边吃还边笑,她对此次的南巡之旅激动不已:“王上他,其实是喜欢我的吧。”她低着头轻喃道,“这次南巡前前后后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后宫妃嫔之中,王上只带了我一个人出来……卿安,你说,王上是不是很喜欢我?所以才只带上我?”
听了这话,冯卿安心里咯噔一下,她勉强定了定神,含笑颔首,模棱两可道:“哥哥定然有他的心思。”
听了这话,江微岚反而更羞怯了,她脸颊微微泛红道:“嗯,我定不会辜负王上对我的信任,一定好好照顾王上。”
见江微岚如此,冯卿安反倒不好多劝,她唇边溢出一丝轻叹,终究只是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离开了熟悉的宫墙,抵达了盛燕王宫最后一道外墙,护送她们的年轻将军简单地出示了一下令牌后,便自如地带着她们离开了层层重兵把守的王宫。
冯卿安不禁感慨万千,四年前她千方百计也不能抵达的地方,现在轻而易举就能出去,真是造化弄人。
随着马车汇入南巡的队伍,车队驶离了盛燕王宫,外头开始嘈杂起来,时不时有急促的马蹄声和交谈声传入马车中。
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外头有年轻的男声玩笑道:“故深,美人在侧,真是羡煞旁人啊。”
被称为故深的人答道:“小侯爷说笑了。”他嗓音温醇好听,听起来有些熟悉。
那男声继续道:“怎会是玩笑?弦京谁不知道我们祝清蝉大小姐倾慕于……”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女声打断,那女声颇有些恼怒,毫不客气地骂:“冯襄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又皮痒找打了是不是?!”
“祝小姐饶命!”
在冯执涯的南巡队伍里,他们几人说话居然如此肆无忌惮,冯卿安好奇地挑起帘子一角,朝外头看去。
外头水雾蒙蒙的,细雨还没停,可外头策马的那三人却显然没有避雨的念头,他们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
冯卿安的视线率先落在了那女子的身上,她正在与那个蓝色衣衫的公子斗嘴,她虽是作男子打扮,却丝毫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女子的身份,美艳的眉眼里是藏不住的英姿飒爽。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沉默不语的黑袍公子身上,即便是骑在马上,也能看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他周身气质和另一位男子截然不同,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看着那男子含笑的侧脸,冯卿安愣了愣,忽而全身一冷。
不过须臾,那黑袍公子便敏锐地侧头,蹙眉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目光透过层层护卫马车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冯卿安身上,在看清冯卿安的那一瞬,他神情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隔着连绵的细雨,他眼眸湿漉,漆黑一片,看似平静却又暗含波澜。
在接收到冯卿安震惊过后冷淡的眼神时,他忽而微微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与他清冷气质全然不符的倾倒众生的轻佻笑来。但很快,他就平静地别过眼去继续和身旁的人谈笑风生,仿佛那一眼的对视,只是幻觉罢了。
不知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三人很快不再多言,策马离开了冯卿安马车所在的区域。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冯卿安心里微微震动,手心汗湿,心跳也不受控地开始加速起来,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
那个策马扬鞭的黑袍公子,正是四年前那个坏她好事的神秘公子。居然是他,可他怎么会出现在南巡的队伍之中?他到底与冯执涯是何关系?
见冯卿安看得出神,江微岚搁下点心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看到外头那仨人,她很快了然,撇撇嘴难得露出厌恶的表情,她不忿道:“没想到王上居然带上了他们。”
“他是何人?”冯卿安平静地问。
江微岚没注意到冯卿安目标明确的“他”字,而是兴致勃勃地将他们通通介绍了一遍:“都是些住在弦京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喏,那个蓝色衣服的,是辞世的护国大将军的儿子冯襄小侯爷,弦京的权贵子弟都与他交好。那个一袭红袍作男子打扮的女子,”说到她,江微岚有些艳羡,“是武将祝将军的女儿,名唤祝清蝉。她自幼随着父亲习武,还跟着她父亲上过几次战场,同时也是弦京出了名的大才女,能文能武,谁都不敢招惹她,名气大着呢。”
“至于那位……”江微岚抬了抬下巴,指向最后那个黑袍公子的背影。
“是淮照国世子,名叫许故深。”
“许故深。”冯卿安轻喃出他的名字。
“嗯。”江微岚点点头,继续低头认真吃点心,不经大脑就说,“是淮照国为了讨好盛燕国派来的质子,已经被扣押在盛燕国整整八年了。他整天就知道和冯襄那群人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质子?”冯卿安有些诧异。
“可不是!”
冯卿安一蹙眉头,只觉有些不对劲。她心思通透,忽而飞快地联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淮照国太子意外身亡的事情来。就是那晚,她与他相遇。许故深独身一人出现在宫内,她还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淮照国太子是许故深的兄弟,这毋庸置疑,可一个当上了太子,以后能顺理成章地继承淮照国王位,而另一个却俨然已经是淮照王的弃子了。他被无情地扣押在人生地不熟的盛燕国之中,前路渺茫,连能不能归国都是未知数。
难道,那淮照国太子的死便是许故深所为?
冯卿安打了个寒噤。
如若真的是他,他怎会如此轻易就得手?冯卿安继而联想到那晚空空****鲜有人路过的宫道,和他口中所言的,他是第一回入宫……种种迹象皆表明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能在盛燕王宫里缜密地安排这一切的人,除了盛燕国之主冯执涯外,别无二人。难不成,难不成淮照国太子的死与冯执涯脱不了干系?
想通这一层后,她冷汗涔涔,后背尽数湿透。
冯卿安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在江微岚面前露出端倪来,这其中种种她自然只能选择缄默不言,不能轻易透露半分出去。她对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并没有兴趣,她只想自保而已,那件事情如果真的是她预料的这样,那说不定……在必要的时候,这个把柄可以成为她要挟冯执涯的有力武器。
见冯卿安不说话了,江微岚便也不再继续说。
路途漫长,没过几个时辰江微岚便开始脸色发白,头晕目眩,不仅什么东西也吃不下,还吐了好几回,看样子是有些晕车了。
冯卿安有些焦急,思忖着随行太医大抵都跟随在冯执涯身旁,便道:“不如差人禀告给哥哥,让哥哥安排个太医来看看吧。”
不等江微岚回话,她就准备出声喊人。在她出声之际,江微岚颤颤巍巍拦住了她,虚弱道:“算了,还是别给王上添麻烦了吧。”
冯卿安有些惊讶,此时正是向冯执涯撒娇的好时机,她却打算放弃?
冯卿安不死心道:“可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江微岚笑了笑,依旧固执地摇头,这模样让冯卿安有些心疼。
“我只是坐马车坐久了有些不舒服而已,算不得什么的,还是不要麻烦王上了。如果王上知道了我连马车都坐不了,说不定会觉得带我出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将自己整个缩在毛毯里,小脸煞白。
见她如此想,冯卿安愣了愣,只好轻叹一声,急急唤来还陵,将自己带在身边的药找出一些来给江微岚吃。她身体本就不好,除了身上中的毒外,时不时总会犯些小毛病,便从太医那里讨了些应急的药来。虽然不是那么对症,却让江微岚的状况逐渐缓和下来。
好在没过多久,停靠休息的地方终于到了。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天也渐渐暗下来。
这里是当地某个官员的私宅,那官员早早听闻了冯执涯要途经此处,便把这处私宅腾出来,精心布置了一番。
冯执涯知道冯卿安喜静,便特意将她和江微岚安置到了一个风雅的梨园里。
简单地吃过晚膳后,江微岚早早歇息了,可冯卿安却迟迟没有睡,趁还陵去给她煎药了,她简单地披上外衫便走出了房间。
在梨园里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她小心翼翼掏出口哨,将那黑色鸟儿唤了过来。这鸟儿白日里就一直跟在附近,碍于江微岚就在身旁,她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夜深人静了,才敢唤它过来。
鸟儿腿上绑着的,是叶家人给的回复。
刚刚将鸟儿放走,还没来得及看那字条,冯卿安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
冯卿安一阵毛骨悚然,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是何人?他看到了多少?
冯卿安冷静了一瞬,意识到这里是独属她与江微岚的梨园,除了冯执涯外,不可能有别的男人进来。那人既然看到她的动作,却直到如今都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对她没有恶意。
她镇定下来,提着烦琐的裙子后退一步,又一步,面上却换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带着颤音抬高语调开口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来人啊,有……”呼喊声戛然而止。
一阵风声后,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唇,男子陌生的气息喷洒到她的耳后,那人声音听起来仍在笑:“恩将仇报,真令我伤心。”
冯卿安本就体虚,中气不足,再加上紧张,她手心已经微微汗湿,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他口中的话语是何意思。注意到有巡逻的护卫朝这边走来的声音后,她紧紧攥住那字条,忽而狠狠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试图逼迫他松手。
血腥味蔓延开来。
那人一愣,似对她幼稚的举动颇有些无奈,轻笑着叹了一声,手指却躲也不躲,捂得更紧了些。冯卿安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个旋身带到了他刚才躺的树梢上。
那队巡逻的护卫估计并未听见冯卿安微弱的呼喊声,简单地巡查完这里后便离开了。
“啧,可惜。”他的手指依旧牢牢堵住冯卿安的唇,声音里却平添了几分懊恼,“看来并没有人听到你方才的呼救。”
话音落下,他调笑地望向怀中的冯卿安,却正好对上冯卿安清亮沉静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她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慌乱。
他长眸一眯,眼神颇有些玩味。不过须臾,他忽而一勾唇,带着冯卿安稳稳落地,松开了对冯卿安的桎梏,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公主。”
他果然知晓她的身份。
冯卿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抬袖拭去唇边的血,又恢复了惯常那副怯懦模样,她温婉地低眉浅笑:“世子真是好雅兴。”
对面的男子身上穿着白日里那套绣着暗纹的黑色长袍,剑眉星目,俊美非凡。如若忽视掉他刚才的举动,当真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正是江微岚口中的淮照国世子许故深。
“世子深夜来此,若是被发现了,恐怕会惹人非议呢。”夜色中,冯卿安低垂着头,声音怯生生的,让人看不清表情。
许故深并不意外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他脸上挂着一抹笑,视线停滞在自己渗出鲜血的手指上,淡淡道:“公主深夜与人私底下联系,若是被王上发现了,恐怕——”
冯卿安脸色一白,猛地一抬头。
许故深笑意陡然加深:“恐怕公主也不会好过。”
他在威胁她。
冯卿安紧紧盯着他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眉眼,良久,她收起那副怯懦的姿态,笃定地勾了勾唇,这抹笑越发显得她容貌清丽无双,她微讶道:“深夜私会……世子,可是在说自己?”
她慢慢扬起手中的玉佩。
那古朴的玉佩上雕刻着淮照国特有的花纹和字体,仔细看过去,还嵌了一个小小的“深”字,一看就知道是他的贴身之物。
许故深微怔,盯着那熟悉的玉佩,颇为赞赏地拊掌而笑。冯卿安手中的玉佩正是他一直悬在腰间的佩饰,估计就是在刚才的一番动静之下被她夺了去。如若她将玉佩呈给冯执涯,他恐怕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这登徒子的罪名了。
“公主无须紧张,故深自然不会向王上禀报。”许故深含笑道。
“世子也无须紧张,卿安自然也不会冒这个有损自己清誉的风险,来举报世子你。”冯卿安浅笑着将玉佩向前一递。
许故深凝着那玉佩,淡笑着将她手一推:“既然你能拿到,便送你了。”
冯卿安勉强抑制了自己将那玉佩丢掉的念头,她没有理由推开一个他国世子的示好,最重要的是,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中——他看到了自己与叶家的信件往来。
一旦他说出去,后果不可设想。
她笑了笑:“多谢世子。”
“只是不知,世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据我所知,这处只有女眷居住。”她掩唇一笑,话语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讥嘲,“莫不是,走错路了?”
许故深玩世不恭地一勾唇:“可不是走错路了!冯襄他们几个约我去喝酒,我没兴致,又推不了,便想着寻个安静的地方避避风头,好巧不巧,”他漆黑如墨的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冯卿安,“便撞见了公主殿下。”
“真是好巧。”冯卿安皮笑肉不笑,“卿安也差点误会了世子,将世子当成刺客。”
“好巧好巧。”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言。
她与他的第二次交锋,以各持对方把柄各退一步告终。
但冯卿安心里明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离开之前,许故深脚步顿了顿,忽而淡淡丢下一句:“你想逃,是不是?”他嘴角微微一翘,眼底划过一丝戏谑。说完不等她回复,他便利落地翻墙而出。
冯卿安张了张口,怔在原地。她手心汗湿,心脏也一寸寸冷下来。
经过这几年的忍耐,她自然不会冲动到再犯四年前同样的错误,没有缜密的计划便急急行动。
这处梨园乃至整个宅子的结构她并不熟悉,轻举妄动只会暴露自己,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机下选择逃跑呢?又或者说,他看穿了自己与叶家传递信件的目的——她想逃。
不论如何,他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他四年前就知晓自己的身份,知晓自己的心思;四年后,他依然知晓自己的身份,知晓自己的心思。
他能以他国世子的身份融入盛燕国贵族高层子弟当中,当真是深不可测,不得不防。
刚一回到房间,便见还陵急匆匆从里头出来,一见到冯卿安他便急急走上前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奴才见公主不在房里,还以为……”他顿了顿才松口气继续道,“药已经煎好了,公主喝过药后便早些歇息吧。”
冯卿安胡乱点点头,僵着脸,也懒得向还陵解释些什么。
还陵抬眼看了看冯卿安,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了下来,默默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看着她喝了药,才将一块冒着热气的毛巾递到她眼前。
冯卿安愣了愣。
却见还陵垂眼低声道:“公主唇边有血。”
冯卿安一默,接过毛巾,静了片刻她才轻轻启唇,语焉不详道:“还陵,你值得我信任吗?”
还陵微笑颔首,规规矩矩地说:“还陵自然值得公主信任。”
冯卿安自嘲地一笑,换了一个称呼,温软的嗓音里带了些不容置喙的坚毅:“还陵哥哥,你是我思卿殿的人。”
你是我思卿殿的人,不是他冯执涯身边的人。
还陵一顿,忽而跪倒在冯卿安脚边,深深叩首,一字一顿慎重道:“还陵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断不会背叛公主,背叛思卿殿。”
“好……我信你。”
见还陵这般识趣,冯卿安抬手让他起身,赏赐了些珠宝,让他出去歇息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还陵不是傻子,况且又有四年前的先例,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随着行动的开展,他定然会发现自己的异常。
她本就势单力薄,从未信任过任何人,只盼……还陵不要坏她的事才好。
就着微弱的烛光,她摊开那张早已皱巴巴的字条,细细看了起来。
上头虽然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可看完,她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却安定了下来。
此番在宫外,有了叶家的帮助,她定能顺利出逃。让她意外之喜的是,叶家传信人透露,奕州正是叶家所在之地。
她迅速将字条投入火苗中,看着它一点点燃尽,方才安心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