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待明日
永黎十三年,初夏。
“你想逃?”
“逃?”
“你为什么想逃?哥哥对你不好吗?”
“我……”
“逃不了的。”
……
逃不了的。
这句话仿佛尘埃落定。
一声惊呼自唇边溢出,冯卿安自榻上惊醒。梦魇缠身,而她鬓发微微凌乱,脸颊苍白一片。梦境中说话的公子一会儿是四年前那位不知名公子,一会儿是冯执涯。
回忆纷至沓来,她微微失神,脑海里下意识涌现出四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那个神秘的公子,和那晚她昏迷后接二连三发生的诡异事……
逃不了的。
她永远逃不了的,永远逃不出这深厚的宫墙,永远逃不出冯执涯的掌心。
她苦笑一声,摇摇头不再细想。
一直候在一旁的还陵见冯卿安惊醒,赶紧给她递上杯盏,安抚道:“公主,该喝药了。”
冯卿安昨夜毒发,又是好一通折腾,直到凌晨才睡下,可还没两个时辰又醒来了。
冯卿安看着还陵手中稍显笨拙的动作,回过神来,她心底莫名一片酸涩。
还陵因为那日疏忽失职,被盛怒的冯执涯砍断了两根手指,以示惩戒。她心底明白,都是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所致。而冯执涯之所以留着他的性命,留他在自己身边,不过是为了威胁自己,再不可轻举妄动罢了。
“你可怨我?”她定定地望着还陵的背影,沉静的眸中无悲无喜。
听了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还陵颇为意外地抬眼望向冯卿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所落之处,还陵微微弯唇。
经过四年前那次事件后,他越发沉稳寡言,也更加全心全意地照料冯卿安,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懑。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面容越发阴柔白净好看,眉宇间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矜贵之感。
他谦卑地垂下眼睫,拢起袖子,将手指藏于其中,这才冲冯卿安恭敬一笑:“公主,您又做噩梦了。”
冯卿安瞧着他不卑不亢的回避态度,默默在心底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径直将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终归是自己对不住他。
看着冯卿安将蜜饯送到嘴里,缓解了那股苦涩,还陵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劝慰道:“公主整日待在房里也不是个法子,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才有利于身体恢复。”
“恢复?年年如此,月月如此,身体如何恢复?”冯卿安苦笑一声。
“公主切不可自暴自弃。”还陵道。
冯卿安掀开被子,在还陵的搀扶下落座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披散着头发、面容苍白憔悴的自己,她低低一笑,不咸不淡道:“又去花园里走?花园里有几块瓦几块砖,几朵花几棵草我都数了上百遍了。”
思卿殿占地面积极大,寝殿后头的花园几乎将整个盛燕王宫稀奇的景致都囊括了。可即便再大,也架不住日日在其中转悠,冯执涯这是画地为牢了。
还陵的表情并未有过多变化,他替冯卿安披上外衫,接过旁边婢女递上来的梳子,一点点细细梳理着冯卿安的长发:“王上昨日又差人送了几株名贵的花来……奴才眼拙,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公主要是有兴致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花?”
冯卿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嘲的表情来。
她委实对照料这些花花草草没有兴趣,自四年前那次,她送了冯执涯一株精心修剪的梅花作为生辰贺礼后,他便送花草送得更勤了。平时,左右日子清闲,她尚还有点兴致去打理打理,可毒发的这几日,她心情烦躁懒得掩饰性子,实在没这个多余的心思。
她在盛燕王宫看似风光,吃穿用度皆奢华无比,但说到底,又何曾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揣摩着冯执涯的脸色行事呢?惹恼了这个盛燕国最为尊贵的人,对她而来,太划不来。毕竟,她的身家性命都要维系在这个人身上,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她默了默,平复了心境,还是开口吩咐道:“你先差个人精心照料着,等我……”
“卿安。”一个低沉阴郁的男声自门外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是冯执涯的声音。
冯卿安一僵,快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漫上熟悉的笑容,这才定下心来。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随着他脚步声的靠近,还陵搁下梳子,和周围几个婢女冲他躬身行礼。礼毕,他们便如往常般鱼贯而出,留冯卿安一人在屋里面。
“身体怎么样?”冯执涯拾起刚才还陵搁在桌面上的梳子,接替了他的工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冯卿安的长发。
“吃过药,现在好多了。”冯卿安乖巧地答。
冯执涯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揉揉她的头顶,笑道:“那便好,如果还是感觉身体不舒服,哥哥便再去寻几个名医来。”
冯卿安笑弯了眼,谨慎地斟酌着字眼道:“不用了,整个盛燕国的名医几乎都要被哥哥召集到盛燕王宫了,我身上这毒,医不好就是医不好,还是不要强求了。现在能控制住,卿安已经很满足了。”
冯执涯但笑不语,他今日好像心情不错。
他梳头的动作不是很熟练,牵扯得冯卿安头皮一阵发紧。
冯卿安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她仰着头软着嗓音埋怨道:“哥哥你怎么突然干起下人的活来了?一看你就没经验,不会是因为要哄哪个姐姐开心,为了日后替她梳妆,提前拿我练手吧?”
冯执涯笑了笑,手中动作放柔了些:“疼?”
“哥哥梳头,卿安受宠若惊,哪里会觉得疼?”冯卿安笑道。
冯执涯自冯卿安身后俯身,看着镜子里样貌出众的两人,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目光流连在冯卿安不施粉黛却依旧让人惊艳的脸上,他眼底宠溺的意味加深,嗓音微哑道:“就你会说好听的。”
冯卿安面上仍笑嘻嘻的,身体却不自觉地紧绷,她稍稍偏头避开冯执涯的接触,温声软语道:“哥哥说的哪里话,卿安嘴拙,哪里有后宫姐姐们会说好听的话。”
话音落,冯执涯便失了笑容,眼神阴鸷了几分。他站直了身体,继续替冯卿安梳头,一梳梳到尾,这才慢条斯理道:“嗯,可她们没有你真心,卿安,你才是最懂我的人。”
冯卿安心头一跳,冯执涯往日里就算再宠爱自己这个妹妹,也从不逾越的,这话明显有些越界了。
她眼神微闪,轻轻笑道:“怎么会?她们一颗真心全都系在哥哥身上,哥哥的喜好全都记在心里,卿安这个做妹妹的才是比不上呢。哥哥有时间该多去陪陪她们,而不是来我这里。”她故意玩笑道,“不然,估计她们都要吃卿安的醋了。”
冯执涯一勾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落在冯卿安眼里却是一阵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害怕冯执涯看她的眼神。
“卿安莫不是在说反话?她们哪里敢吃你的醋?”他手中的力道轻柔了几分,语气也越发温柔,“乖,哥哥这辈子,只会给你一人梳头。”
冯卿安微怔,对冯执涯的恐惧自心底深处一点点漫出来,她脸色苍白得更厉害,勉强笑了笑,刚打算玩笑几句冲散这诡异的对话,冯执涯便已经率先转移了话题。
他垂下眼睫,目光凝在玉梳上,淡淡道:“听说你这几日整日待在房间里,怎么不出去走动走动?”
冯卿安并不意外冯执涯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松口气乖巧地扬着笑脸道:“哥哥不是不知道卿安性子懒散,还不是趁着毒发,趁机赖在**歇息,肚子饿了便差人送到**来,最惬意不过了。”
冯执涯被她耍赖的小模样逗得微微一笑,沉吟半晌,他才道:“哥哥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冯卿安一愣,不自觉紧张起来:“散心?去哪里?”
冯执涯自桌上的小匣子里挑了一朵绢花,别在冯卿安耳边,在镜子里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这才慢慢道:“奕州依山傍水风景很是不错,发展也越发快,甚至有赶超弦京的趋势。早几年我差人在那边建了个别苑,现在天气越发炎热,恰好适合去那边小住,权当是避暑了。”
他轻描淡写说得简单,冯卿安却是一默,一国之主的南巡之行多则数月,少则十余天,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消遣,肯定另有他意。
只是,她有些揣摩不透他要带上她的意图。
四年前的那晚,冯卿安醒来后便已经躺在了思卿殿,她因为毒发外加受了风寒,大病了一场。
她只知晓冯执涯大怒,思卿殿上下都受到了不轻的处罚,冯执涯责怪他们不该贸贸然让她一个人往外跑。相反的,他对她好一番推心置腹的安慰,自责不该因为生辰而对她疏于关心,任由她毒发。
看他的意思,好似是因为那夜那个神秘的公子对他说了些什么,导致他以为冯卿安真的是为了给他庆生才私自出殿。冯卿安自然只能顺着台阶下,坐实了她私自出去是为了找他庆生这个理由。虽然冯卿安并不敢全然相信,冯执涯是真的相信了这种说辞。
她只知道,自那以后,冯执涯对她的看管越发严格,极少的几次出去都是前前后后围满了护卫,生怕她再出差池。
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出行,他不该带上一个不稳定的她。
她面露为难,蹙着眉头柔声细语推脱道:“奕州?这么远啊?我还想趁着月底多赖几天床呢,还是不去了。再说了,哥哥带着我这个病秧子岂不麻烦?”
冯执涯失笑:“都多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卿安不论多大,在哥哥眼里都是小孩子。”冯卿安顺势说道。
冯执涯弯唇笑笑,嘴角勾起一个恰当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他的手指搭在冯卿安的肩膀上,沉声道:“整日里闷在房里不利于身体恢复,你准备几套随身衣物即可,其他的东西奕州别苑里都有。再说了,哥哥怎么会嫌你麻烦?真是犯傻了。”
看这意思是非去不可了。
“那好吧。”
冯卿安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了几分懊恼,心里却倏地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她虽不知晓冯执涯此番动作究竟是何用意,却明白,不论他意欲何为,这都是自己离开冯执涯离开盛燕王宫的又一个机会。
对,她想逃,她做梦都想逃离这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她不信那神秘公子的断言。
并且这次,她绝不会再像那日那样冒失。
“卿安。”
冯执涯的神情很淡,语气也很冷淡,一下子将有些出神的冯卿安拉了回来。
“朝中有大臣进言,你今年已经十八了,早到该婚嫁的年纪了。”冯执涯平静道。
“啊?”冯卿安张了张口,不料他突然提起这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冯执涯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句句像是试探:“你可有看中的人?又或者,你想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哥哥定会如你所愿。”
他这话问得古怪,她一直久居深宫,接触最多的男人便是他,除此之外便是还陵,可还陵是个太监,根本算不得一个男人……
冯卿安摇摇头,脸上泛起红晕,颇有些羞涩,她小声怯懦道:“卿安没有喜欢的人,卿安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很好,”她垂下眼睫,手指紧紧攥成一团,“卿安很喜欢这里。”
冯执涯深深凝视着她,思忖着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良久,他笑了,搁下玉梳。
“那便好,哥哥也舍不得卿安离开。”他柔声说。
果然是这样的答案,冯卿安心一沉。
“如若你遇上你喜欢的人了,记得告诉哥哥,哥哥定……”他一顿,倏地笑开,冷漠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神情,“哥哥定送你十里红妆,让身为盛燕国公主的你风风光光出嫁。”
“……好。”冯卿安乖巧地应道。
望着冯执涯离去的背影,冯卿安神色也变得绝望起来。
如若真的有这么一天,他真的肯放手吗?
冯执涯长她十岁,和她并不是一母所生,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在与前盛燕王一夜云雨后,便有了他。
前盛燕王极其看重阶级背景,断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卑微的婢女母亲,于是,那位可怜的婢女在生下冯执涯后便被一杯毒酒赐死。而冯执涯也成了盛燕王宫里一个奇特的存在,甚至连名字都是在他出生很久以后才取的。
而冯卿安则不同,她的母妃叶湘出身盛燕国名门叶氏,叶湘入宫前就一直备受家族宠爱,入宫后也备受前盛燕王的宠爱,一生都过得无忧无虑,而她样貌像极了母亲叶湘,便一直是前盛燕王最为宠爱的女儿。那时的盛燕国远没有今日繁荣昌盛,盛燕王宫里的妃子也很少,且后位一直空悬,所有人都以为她的母妃会名正言顺地成为王后,可谁知,在她五岁那年,她的母妃意外丧命。
同年,原本毫不起眼的冯执涯开始崭露头角,他完全继承了前盛燕王的俊美容貌和过人胆色,又或者说,更甚。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他便在不多的兄弟中赢得了前盛燕王的青睐,诡异的是,在他刚刚成为太子之际,前盛燕王便暴毙身亡,而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王位。
其中种种变故,那时尚还年幼的冯卿安并不知晓,等她逐渐长大,便已经是新任盛燕王最为宠爱的妹妹了。
冯执涯自继位以来,待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妹妹极好,好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的几位姐姐都在适当的年纪纷纷出嫁,可她却不然,一直被冯执涯留在身边。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朝中传出些流言来委实再正常不过。
她不是看不出冯执涯看她的眼神,这不属于兄长的眼神,因为她年龄的增长而越发炽热。她害怕,她害怕以冯执涯的性子,他可能会做出某些可怕的事情来。
所以,她必须逃。
用过晚膳后,身体渐渐好转的冯卿安便唤还陵扶她去花园里散心。
见冯卿安改了心意,还陵颇有些诧异:“公主改主意了?”
冯卿安只是抿唇笑,并不答复他。还陵也不在意,尽职尽责地搀扶着她到了花园凉亭一隅。
冯卿安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还陵离开后,四下环顾无人,便小心翼翼将藏在贴身衣服里的口哨掏了出来。这口哨很是奇特,吹出的声音,人耳并不能听到,只有一种由叶家人豢养的小鸟能听到这口哨的声音。
这是她与叶家人的联络方式,她自有意识以来,母妃叶湘便教授了她这个法子,让她日后以备不时之需。虽然那时年幼的她并不能理解母亲的意图,却还是乖巧地记下了。
这口哨她统共只用过两次,为了避免被冯执涯发觉,她并不敢多用。那两次都是在四年前,一方面是因为那时的她月月饱受病痛困扰,这毒发作起来越发厉害,而冯执涯替她找的名医却渐渐束手无策,她整日孤苦无依惶惶无措;另一方面,她怕极了冯执涯,迫切地想要逃脱他病态的掌控,便急急祭出这个法子与母亲的家族叶氏取得了联系,想要寻求帮助。叶家人很快便给了她回复,并告知她,只要她能顺利抵达外墙,后续之事便无须担忧。
可惜的是,她并没能顺利到达外墙。
现在想来,叶家人如此轻而易举便同意助她脱身,罔顾盛燕王冯执涯的意愿,真的仅仅是因为她是叶湘的女儿吗?
伴随着落日余晖,焦急地等了片刻后,便有一只浑身黑色的小鸟自远处飞来,稳稳落在了冯卿安的掌心。这小鸟只有拳头大小,动作也灵敏得很,极难让人发觉。冯卿安将早早准备好的字条仔细地绑在它腿上后,它便很快飞走,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简单地完成一个绑书信的动作,对病弱的她而言并不容易,不过一小会儿工夫,她便已经手指发颤,呼吸微乱,大汗淋漓了。为了避免被还陵看出来,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自凉亭起身,慢慢踱着步子往回走。
刚刚走出几步远,她便与端着果盘的还陵撞了个正着,还陵神情微微一变,躬身道:“公主要回寝宫了?”
“嗯,我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还陵不疑有他,将果盘递给身后的婢女,赶紧上前搀扶住冯卿安。
他过来的时机正好,并没有看到自己传信的那一幕,冯卿安微微松了口气。
对于叶家的底细,她并不清楚,但她无比信任自己的母妃,相信母妃断然不会欺骗自己。即便他们叶家对她别有所图,只要能帮助她脱身,她什么也不在乎。
深夜。
冯卿安是被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吵醒的,声音隔得很远且并不大,却还是让她不得安睡。
她睡眠历来很浅。
几年前,她原本和寻常人一样,睡眠质量很好的,可在经历了一次被噩梦吓醒,醒来却发觉噩梦的根源冯执涯竟然立在黑暗中直直看着她后,她便再也不敢睡得太沉了。
好在那次之后,还陵担忧她,会整夜整夜守在外面,时不时还会进来查看她的情况。
听了这莫名诡异的凄厉叫声,冯卿安心下不安,微一蹙眉,翻身坐了起来。她虽一直生活在深宫之中,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到底,对这盛燕王宫的种种隐秘并不是特别了解。
“还陵。”她扬声唤道。
“公主。”
一直候在外头的还陵提着灯推门进来,他稍一打量冯卿安的神色便明白过来,扭头吩咐了外头的人几句后,上前给冯卿安送上一杯热水,让她润喉。
“奴才本以为,这么小的声音是无法打搅到公主的,是奴才失职了。公主放心,奴才已经安排人过去了,定不让那疯女人再扰到公主歇息。”
冯卿安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疯女人?你知道是何人在哭闹?”
还陵神情颇有些怔忪,罕见地犹豫起来。
冯卿安扫他一眼,蓦地轻笑一声:“说吧,在我面前不用顾忌什么。”
还陵顿了顿,将冯卿安床头的蜡烛燃起,顺从地说道:“是一个年岁已高的婢女,她在王上小时候曾照顾过王上。四年前这位婢女被安排去照料不远万里来盛燕国给王上贺生的淮照国太子,可不料,那位尊贵的淮照国太子在夜里竟意外身亡。王上看在昔日情分上,并未对她做出什么严厉处罚,而是将她送去了冷宫,可她却因此变疯了。估计是她今夜大晚上不睡觉,又在宫里四处转悠着,这才扰了公主清净。”
“她怎会变疯?”冯卿安随口抓住了还陵口中话语的重点。
还陵抬眼打量着冯卿安平静的神情,摇了摇头斟酌道:“奴才只知晓,她说,淮照国太子的鬼魂在盛燕王宫作祟,他在报复盛燕王宫的人……据说那被抓的凶手并非杀害淮照国太子的真凶,而是被推出来的一个替死鬼。”
冯卿安微怔:“鬼魂作祟?”
四年前冯执涯过生辰,她试图逃走的那个晚上,淮照国千里迢迢来为冯执涯庆生的太子,意外淹死在了盛燕王宫的渠水殿里。这次事件被称为渠水事变。
渠水事变闹得很大,连很少出门的冯卿安都听到过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的讨论。虽然事后冯执涯抓紧排查揪出了幕后黑手,淮照国不甘心,却也没有过多追究,可自那以后,闹鬼的传言便一直萦绕在盛燕王宫里,这几年间甚至越演越烈,整个后宫皆人心惶惶,不得安生。
冯卿安并不信鬼神之说,听了还陵的话,她倏地笑了,不以为意道:“无稽之谈。”
还陵也笑了笑,附和冯卿安的话头:“奴才也觉得是无稽之谈,王上实在没有理由要害死淮照国太子,此举委实得不偿失。”
还陵一顿,意识到言多必失,不该无端讨论国事,他不敢再多说,轻声道:“公主当笑话听一听即可。”
等了片刻,外头果然安静下来,那个“疯女人”不再哭喊,还陵微皱的眉头松开,他偏头冲冯卿安安抚地笑了笑,烛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他眼眸中。他温声道:“公主这下可以安心歇息了。”
他这浅浅的笑容让冯卿安有一瞬的恍神,他本该是个肆意人间的清俊公子,只可惜,一朝入宫成了太监。她曾好奇地问过还陵原因,他却只是笑着说,是因为小时候家里贫穷,这才入了宫讨口饭吃。
“公主歇息吧。”他细心地替冯卿安掖了掖被子,吹灭了蜡烛,退了出去。
夜已深。
冯卿安合上双眼,对刚才还陵口中的种种宫闱秘闻,她并没有兴趣知晓,索性翻了个身继续睡下,不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