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蝉

淮照国王都宁旸。

宫内冷冷清清,宫外却是热火朝天,新年将至,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忙着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一个头戴斗篷的黑衣女子行色匆匆自宁旸的大街小巷穿梭而过,她轻车熟路地绕过当街吆喝的几个小贩,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身后尾随的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追了过去。可不想,刚刚走入巷子却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正犹疑之际,他们头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嘿,你们是在找我吗?”

那几人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声音的主人便手持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了过来。

“偷偷摸摸跟踪我做什么?想偷袭?你们家四殿下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刀剑之声传入巷子围墙后的宅子里,围墙里的人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只安排几个人在暗处盯着,别让那几个四殿下的人伤了她便是。

住宅深处,听了外头人的禀报,阿连有些无奈,他推开一扇门,一边往里头走一边冲里头喊道:“殿下,那祝姑娘又在咱家后门杀人玩了,前前后后不知道是第几批了。四殿下的人为了打探您的消息,还真是不遗余力。”

“嗯。”许故深神情淡漠,并未有过多反应。桌上香炉熏香袅袅,他此刻身披大氅,眉头微微蹙着,正在书桌前写些什么,“随她吧。”

见自家殿下又在处理公务,阿连自言自语埋怨了一句:“这祝姑娘也真是……明明您都拒绝她了,非要偷偷跟着您来淮照国。这下好了,咱们本就忙得焦头烂额的,还得分神来照顾她。”

“忙得焦头烂额?”许故深似笑非笑地抬抬眼,低咳了一声,嘴唇又白了几分,“我怎么看你清闲得紧?”

阿连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这才想起正经事来:“殿下,王上的人都来这里传唤您好几次了,您真不打算入宫觐见?”

许故深弯了弯嘴角,神情却冷了冷:“这不是病重在身,卧床不起,有心无力吗?”

阿连撇撇嘴:“那四殿下也没伤到您要害,倒是您借机上书到王上那里,重挫了四殿下一把。”

见许故深眼神有些危险,阿连赶忙改口:“哎呀,属下的意思是,怕消息传到盛燕国,公主知晓了会担心您。”

许故深手中动作一顿,他搁了笔,低声笑着道:“她会吗?”

许故深何尝不清楚,淮照王突然召他回淮照国,无非是用他牵制他野心勃勃的四哥罢了。淮照王厌倦了他四哥,怕他四哥对自己不利,于是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慈爱的样子,妄想要他顾念昔日的父子之情来。如若他表现得顺从好拿捏,对淮照王感激涕零,那么太子之位便会顺理成章地给他。

所以,依目前的形势来看,淮照王自然会在两子相争中保他,对四哥发难。

许故深抖了抖桌上的宣纸,招呼阿连上前来:“瞧瞧,像不像?”

阿连瞪圆了眼睛,他自然看出了那宣纸上画的人是卿安公主。只是,看这画的精细程度,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想了想,他这才忆起,去年今日便是殿下与公主的成婚之日。

“要不,”阿连踌躇了一下,“属下差人将这画送去给公主殿下……聊表思念?促进促进感情?”

“不用。”许故深搁下宣纸,垂下眼睫,目光依旧凝视在那宣纸上,“卿卿现在正在紧要关头,不宜打搅她。”

“您这才刚来淮照国不久,就不怕公主变心?”

许故深笑了,笃定道:“她不会。”

阿连不死心,继续问道:“那……您就不担心,您此番回了淮照国,无法再保护她了,她会被盛燕国那群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自南巡结束后,自家殿下便一直安排人在暗地里替冯卿安清理过不少对她不利的人马,包括朝堂上对她颇有微词的大臣和四殿下派来的刺客等等。而叶眠的存在,自家殿下也早已查了个清楚,本想将他铲除掉,却因为冯卿安突然选择与其合作,放弃了这一念头。每一件都是风险极大的事,如若被盛燕王知晓了,只怕会耽误了他们筹谋已久的大事。

阿连知道,殿下此生唯一后悔的事情便是将好不容易开始信任他的卿安公主亲手送到了盛燕王身边。可即便后悔又能如何呢,他不得不如此。

只是,殿下自己不说,他便也不好主动去说这些事情。

公主怕是永远不会知道,自家殿下隐藏了许久的心思。

许故深愣怔了一瞬,他眉头渐渐松开,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淡笑道:“她能照顾好自己,也有自己的人手,无须我担心。如若我过于插手,反而是不信任她。”

“你们真是……脾气一个比一个怪。”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

祝清蝉擦了把脸上的血,平复了下呼吸,冲许故深伸出四根手指头,她眼眸发亮:“故深哥!四个!我又帮你解决了四个刺客,还不感谢我?”

“祝姑娘,那几个人好像就是被你引来的吧……”阿连说。他早就对祝清蝉不满了,虽然他也不太喜欢冯卿安,但至少冯卿安是自家殿下喜欢的人,还与自家殿下成了婚,那他理所当然要维护冯卿安,不能让别的女人钻了空子去。

祝清蝉眉头一挑,轻哼一声。

“清蝉,”许故深朝她微微一笑,“多谢你。”

祝清蝉一愣,显然没想到许故深会是这个反应,她料准了许故深又会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她脸红了红,却还是倔强道:“谢我可不是一句空话这么简单,这样,你把你对付四殿下的计划告诉我,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阿连怒了,正打算反驳,却见许故深眼睛也不眨地应道:“好。”

祝清蝉面上一喜,上前几步道:“那说好了啊,不许诓我,你也知道我带兵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她余光扫到桌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画,画中再熟悉不过的眉眼让她心中一颤,她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她怔了怔,这才继续道:“你这一年来不知道骗过我多少回了,就知道赶我走,我跟你讲!在看着你继承王位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见许故深平静地看着她,祝清蝉有些口干舌燥,顺手拿起他桌前没有动过的茶,将其一饮而尽。

“还有啊,你千万别误会了,我才不是因为喜欢你才留在这里的,我是为了……为了在不依靠父亲的情况下名扬天下才留在这儿的。若是在我的协助下,你成功当上了淮照王,那我岂不是很有面子?日后回了盛燕国定可以当上女将军……好了好了不说了,”祝清蝉摆摆手,不再看许故深的反应,径直朝外走,“我还有事呢。”

“对了,”临出门前,祝清蝉脚步停了停,她赌气扭头笑道,“忘了告诉你,是三殿下,你的三哥约了我呢。”

许故深的三哥为人谦逊性子温和,各方面都很是优秀,只可惜是个瞎子,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他一直游离于权力旋涡之外,对王位之争看得很淡,此次许故深返回淮照国,他倒是出乎意料地出手帮他做了不少事情,他们现在所居住的宅子也是三殿下名下的。

祝清蝉刚一踏出门口,便听到阿连急切地问:“您为什么答应她啊?”

祝清蝉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开了这里,不想听许故深的回答。

房内沉寂了许久,许故深才淡淡道:“为了让她解脱。”

直至走出许故深的书房很远,祝清蝉脸上僵了许久的笑才渐渐消散。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转眼,她已经在淮照国宁旸待了整整一年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故深已经与卿安公主成婚了,却还是在偷听了父亲的属下传给父亲的密令后,不管不顾地追随着他的脚步来了淮照国。她从小到大一直肆意妄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征战杀敌也不是没有过。父亲很宠她,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便一直随着她的性子来,唯独,在她喜欢许故深这件事上,父亲很是反对。

她其实心底里清楚父亲反对的原因,许故深是一个无权无势被淮照国舍弃的世子,无法妥帖地照顾她一生一世,父亲希望她找一个良人,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她却不这么想,只要许故深也如她喜欢他一般喜欢她,颠沛流离又能如何?

她不在乎。

只可惜,许故深心中所爱之人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她,而是那个性子古怪的卿安公主。

她对冯卿安的感觉很是微妙,一方面她很感激冯卿安当年帮助过她;另一方面她却很嫉妒冯卿安,嫉妒冯卿安可以拥有许故深本就不多的温情。可即便她再嫉妒也毫无用处,她所有的奢望终究不会成真。这一年来,她反倒看清了,即便许故深不再待在冯卿安身边,也依然不会放下对冯卿安的思念。

而她那该死的情绪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有多讨人厌。

祝清蝉苦笑。

也罢,既然……既然此生无法和他在一起,那就助他登顶,助他得偿所愿吧。

即便是死了,也死而无憾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一件暖和的大氅盖住了她单薄的身子。

祝清蝉一惊,暗恼自己太大意,居然让人近了身,她反手抓住那人的胳膊旋身而出,斥责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她便看清了身后那人清俊含笑的脸和稍显空洞却很温柔的眼睛。

“阿蝉。”那人对她微微笑,朝着她的方向笃定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