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最般配不过
那日之事终究无法掩盖过去。
整个弦京,关于冯执涯与冯卿安**的风言风语流传开来。冯执涯常年宠爱冯卿安,连重要的南巡都将其带在身边,这半年来,更是让她插手朝政……如此种种,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此等宫闱秘闻让寻常百姓们咂舌不已。
叶眠借势,再度利用舆论发力。冯执涯亲口称呼冯卿安为“阿湘”,而冯卿安的生母名字正好嵌了一个“湘”字,冯执涯与冯卿安的生母也可能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这些流言蜚语,搅得这池水越发混浊。
叶眠丝毫不在意,这接连种种都是踏着冯卿安的清誉进行的。
重头戏还未开场。
面对越来越严峻的形势,冯执涯仅仅在当日贬了江微岚的位阶,不允许她与小殿下冯麟接触后,就没了动作。
眼下,面对日渐强盛的濮丘国,他隐隐察觉到了威胁,召集一众大臣打算先下手为强。
冯执涯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那日是江微岚的小伎俩。前几日晚上,江微岚便有意无意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声称自己有法子能让冯卿安彻底归顺于他,于是,他心动了。
当晚他并未对冯卿安做什么,而是打算私下里等她主动服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迫她。
可转眼,他的心思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微岚到底还是性子急躁,自作聪明,手段太过拙劣了些,轻而易举就被他发现马脚。
事后,冯执涯无法承认自己与妹妹的私情,当众驳斥了流言,却无法强行镇压流言蜚语的迅速蔓延。只能暂时先疏远了冯卿安,等这风波过去了再说。
在江微岚被关禁闭的这段时间里,她屡次找人传话给冯卿安,声称要见冯卿安一面,可冯卿安却一直避而不见。次数多了,冯卿安烦了,还是赴约了。
她想着,她与江微岚之间,终归要有一个了结。
来往的婢女、侍卫、太监皆如往常一般,远远见到冯卿安的轿子过来,便跪下向她行礼。只是,他们看似恭敬的眼神中比平日多了一份古怪。
估计谁也没想到,看似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居然会勾引自己的亲哥哥吧。
冯卿安轻飘飘地收回视线,合上帘子不再理会。
南照殿。
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的江微岚,冯卿安面容恬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丝毫不着急。
冯卿安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让江微岚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张。她不再掩饰自己,讽刺道:“看来公主对微岚那夜的安排很是满意嘛,一点不见焦虑。”
冯卿安轻笑一声:“焦虑?我为何要焦虑?微岚姐姐希望看到我焦虑的样子吗?”
江微岚一愣,咬牙道:“公主真是不知廉耻。”
冯卿安觉得好笑:“一切都是姐姐亲手安排的,我都没气,姐姐气什么?”她站起身,不欲再聊,“原本是想与姐姐好好谈谈心,不想姐姐还是执迷不悟,也罢,就当卿安这次过来,是来谢谢姐姐的吧。”
“谢我?!”
“姐姐以为毁我清白就能伤害到我?”冯卿安弯了弯唇,她似笑非笑地侧头瞥了江微岚一眼,“如若不是姐姐的助力,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这半年来,她一直想抓冯执涯的马脚,曝光他杀害淮照国太子许栖这一事实。这类重大的事件无法和平时那些琐事一样,用几句流言就能伤及冯执涯的根基。
可冯执涯为人谨慎,做事一直滴水不漏。江微岚此番对她的暗害,虽然有损她的名声,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正中她下怀。
江微岚冷哼一声,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卿安妹妹莫不是气急败坏,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冯卿安嗤笑,往门外走去。
见她真要离开,江微岚情绪激动起来:“呵……冯卿安你等着!你等着瞧,我是濮丘国公主,盛燕王最受宠爱的贵妃娘娘,育有盛燕国未来之主!王上他不会不理我的,你等着……王上定会放我出来,定会立我为王后的。”
冯卿安轻轻笑:“愚蠢。”
“你说什么?!”
“我说你愚蠢,简直愚不可及。”
江微岚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却见冯卿安继续平静道:“为了所谓的帝王之爱,迷失自己,得不偿失,值得吗?”
江微岚气急,想要扑过来抓住冯卿安,却被守在她身侧的婢女按住手。
“你!”江微岚几近陷入癫狂,“如果不是你,我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冯卿安懒得再理会她,冷冷道:“姐姐,好自为之吧。”
走在内院的石子小路上。
“公主,现在是回思卿殿吗?”还陵小心翼翼地问。
冯卿安愣了愣神,说:“嗯,我是要回去。”
她视线温软地落在还陵身上,浅笑道:“可还陵哥哥,就未必了。”
还陵怔了怔,不知冯卿安为何突然对他发难。
“还陵哥哥,你觉得,我今日为何要来这里?”冯卿安问。
“奴才……奴才不知……”
“哦。”冯卿安点点头,呼出一口气,轻描淡写道,“那日和微岚姐姐喝完酒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喝醉后,是走的这条路吗?”
“回公主,是。”
“所以说……”冯卿安慢慢道,“就是你亲手将我送到哥哥床榻上的吧?”
还陵一怔,遍体生寒,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面对冯卿安冷到极致的眼神时,说不出那句否认的话来。
他见过冯卿安脆弱的模样,见过冯卿安强装坚强的模样,也见过她逼迫自己在面对冯执涯时,露出微笑的模样,还见过她在见到许故深时,口是心非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眼前失望透顶的她。
“说吧,你到底是谁?”
“奴才……”
还陵声音有些发抖,好似难以启齿一般,冯卿安并不急,静静看着他,而他终于下定决心,跪倒在冯卿安身前。
他稳住声音,一字一顿道:“奴才原本是濮丘国七殿下……濮丘国公主江微岚一母同胞的哥哥……本名,江还陵。”
冯卿安的心悠悠一沉,果然。
她其实早就觉察出了不对劲,她不敢完全信任江微岚,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分警惕的。但她信还陵,信还陵会在她醉酒后护住她,她信这个一直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的人。毕竟之前的每一个晚上,知晓她多梦魇的还陵,都会守在她门外。
可她怎么也料不到,在她酒醉醒来后,见到的人居然会是冯执涯,而还陵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出现。
“她还让你做什么了?”冯卿安温温和和地笑,“杀了我吗?”
还陵一惊,慌忙摇头:“公主,还陵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断不会背叛公主。”
见冯卿安没说话,还陵静了静,继续道:“娘娘早早便认出了奴才,只可惜奴才早已是残破之身,也早已是公主的人,所以娘娘从未私下里与奴才联系过,直至那夜……娘娘以旧日之情找奴才一叙,所以奴才便在公主睡下后离去……奴才并不知王上也在娘娘安排的偏殿里。娘娘她从小性子单纯,没有经历过深宫的尔虞我诈,奴才一直以为她只是耍耍小性子而已,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所以,你便信了她的话,擅离职守?让我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冯卿安缓缓地问。
还陵一僵,半晌没说话。
冯卿安笑容渐渐失去了温度:“我不怪你。”
“公主……”
“好了,你留在这里吧。”冯卿安闭了闭眼,“留在你的好妹妹身边,好好叙一叙旧,日后不必再回思卿殿了。”
还陵眼眸暗了暗,他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却终归只是无言。他缓缓站起身,如往常一般朝冯卿安行了个礼,眼睁睁看着冯卿安头也不回地离去。
刚刚返回思卿殿,冯卿安便见殿外乌泱泱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冯执涯的贴身大太监。
他在冯卿安下轿之际朝她行了个礼:“公主,王上召您紧急去一趟芳华殿。”
冯卿安颇有些意外,不理解冯执涯为什么会在这种关头召见自己。
“何事?”
那大太监语调阴森森的,听起来很不舒服,可他口中的话语却让冯卿安彻底愣住。
“淮照国世子许故深,向王上求娶公主。”
借着更衣的名头,冯卿安返回了寝殿,她兀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为何,在听到大太监那句话时,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欢欣雀跃,然后才渐渐冷静下来。她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雀跃从何而来,索性不去想。
冷静后,她忍不住想,许故深不会无缘无故求娶自己,他从未表露过喜欢自己。更何况,她现在的名声很差。
她思忖了片刻,分析了一番他这举动对自己的利弊之后,小心打开尘封了很久的妆盒,自里头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出来。她细细端详着这块小小的玉佩,然后将其紧紧攥在手心里。
将那妆盒收好,她下意识唤:“还陵。”
可外头久久没有人回复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将还陵留在了江微岚身边。
她一叹,唤了候在外头的另一个婢女上前来伺候她更衣。
芳华殿内灯火通明。
冯卿安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入大殿,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有赞赏的、有质疑的,也有嫌恶的。
今晚本是一次寻常的宴会,却因为许故深的当众求娶,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冯卿安目光率先落在了单膝跪于大殿中央的许故深身上。
上头的冯执涯单手支颐,眼神说不出的阴冷。待冯卿安朝他行完礼他才淡淡开口:“卿安来了,正好,淮照世子说自南巡狩猎那日起,就倾慕于你。哥哥不想罔顾你的心意,如若你不愿意,哥哥也不会强迫你。”
冯卿安乖顺地回道:“一切但凭哥哥做主。”
冯执涯慢慢笑了,他掩唇低咳几声,别有深意地注视着许故深,只觉此人越发捉摸不透,在自己与冯卿安传出此等丑闻之际,突然当众求娶冯卿安,他一旦严词拒绝,更是坐实了传闻。可一旦答应,显然是亲手将盛燕国送给他当作靠山。
是以,只能让冯卿安亲口出面拒绝。
他笑笑,缓声道:“世子,真是可惜了,看样子本王的妹妹并无此意。”他招手唤来自己的贴身大太监,“不如这样,本王宫中尚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妃嫔,与其让她们在宫中凋零,不如赠予世子,世子挑一挑,若有中意的,带走便是。”
许故深垂眸轻笑,下一刻,他抬眼望向身侧面容沉静的冯卿安,一字一顿地回复:“故深心中只有公主一人,如若有缘无分,那故深宁可终身不娶。”
冯卿安一滞,心跳陡然加速,她不敢猜测他这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抑或是,全真全假。
“故深只求公主身体安康,万事无忧。”
闻言,冯执涯眼神一寒,笑容冷了冷。半晌他才沉沉开口:“世子一腔深情,让本王很是感动,只可惜……”
“哥哥!”
冯卿安忽然开口打断了冯执涯的话,她脸颊绯红,低头自袖中拿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来。
望着她这一动作,冯执涯眼眸一眯。
冯卿安温柔地摩挲着那块玉佩,轻声道:“卿安不想欺瞒哥哥,也不想欺瞒自己的内心,实际上……卿安也仰慕世子很久了。这块玉佩就是南巡之时,卿安偶然间捡到并私藏的,正是……世子的贴身之物。”
身旁有太监将这块小小的玉佩呈上去给冯执涯端详,冯执涯捏着这块玉佩,目光森然,几乎要将其捏碎,他心底越发恼怒,却发作不得。
一直安静地坐在一侧的冯襄眼尖,很快看清了那玉佩上的纹路,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这玉佩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之前见故深宝贝得不得了,日日挂在身侧,原来是在公主这儿啊……”
“我与世子情投意合,还望哥哥替妹妹做主。”冯卿安叩首道。
跪于她身侧的许故深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眼眸深邃如海。下一瞬,他也随之恭敬叩首。
“还望王上做主。”他道。
端坐高台的冯执涯沉沉望着他们,半晌都没有说话,似在权衡。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好的洗清他与冯卿安之间存在私情的法子。
一旁的祝将军沉吟半晌,说道:“既然世子与公主情投意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冯卿安感激地看了祝将军一眼。
冯执涯兀自沉默了很久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既然卿安也倾慕世子,那本王自然没有横加阻拦的道理。”
冯卿安露出又羞又喜的微笑:“多谢哥哥。”
冯执涯起身,心口骤然一痛,他强自抑制住,拂袖而去。
待人群散尽后,许故深深情款款地扶她站起身:“公主。”
冯卿安借力站起来:“世子。”
对视的刹那,空气中仿佛火花四溅。
“恭喜世子,又多了一个夺回王位的筹码。”冯卿安淡淡一笑。
许故深闻言怔了一瞬,明白了冯卿安话语中的意思,他笑容加深:“公主知道隐情?”
冯卿安答:“照卿安看,世子真真是这个世上最会审时度势之人,只是求娶一个名声不好的公主,世子就不怕这步棋错吗?”
“错不了,因为故深知道,公主的心愿是什么。”他语气很轻,却又不容置喙,“离开这里。”
冯卿安心头一震。
许故深轻笑着摇摇头:“只可惜,公主猜错了一点。”
“哦?猜错了什么?”
“故深一向从心。”
“从心?”
许故深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低喃道:“对,并非为了所谓的王位,如若没有动心,怎么也不会选择走这一步,你可相信?”
冯卿安有一瞬的慌张,她眼神微微闪烁,侧身避了避。
她信吗?她不敢信。
许故深笑了,好似看穿她的窘迫,站直身子轻叹道:“只希望,公主也是从心之人。”
夜色渐深,两人在各自随从的簇拥下分道扬镳,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冯卿安穿着一袭大红色嫁衣坐在许故深府邸的房间内时,她犹自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嫁给了许故深。她明明是恨他的,明明是怨他的,可与她纠缠最深的人,偏偏也是他。现在,怕是要与他纠缠一辈子了。
白日里那场盛大的婚礼好似是一场梦境。冯执涯果然说到做到,应允了之前的承诺,送她十里红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她早已没有了父母,只需向冯执涯叩拜即可,冯执涯很是冷淡,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他玩弄于掌心任由他摆布的所有物,从今日起,却要嫁作他人妇。
不知为何,明知道此次成婚是不得已而为,是一场政治婚姻,嫁娶双方都各有目的,冯卿安的手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冒汗。
她心底有些不可言说的小雀跃,总觉得,比起一个人孤老而终,嫁给他好像也不算太差。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她身子开始微微发麻,门口终于传来轻微的吱嘎一声。
伴随着轻柔的晚风,一个身影缓缓朝她走近。周遭很安静,不比白天锣鼓喧天的嘈杂,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晰地落入她耳里。他脚步声听起来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笃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尖上。
让她忍不住……怦然心动。
喜欢上一个人要多久?爱上一个人要多久?由恨生爱又要多久?
或者说,她本就是因爱而恨,恨到极致也爱到极致,爱恨纠缠,早已分不清了。
她无法忘怀那些恨,也无法割舍那些爱。
索性,纠葛一生,用余下的时光来偿还。
他终于一步一步靠近她,冯卿安一垂眼就能透过层层叠叠大红盖头的缝隙看到他精致的绣着暗纹的靴子。
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恍惚间,她觉得此刻他身上的酒味比起那日在别苑竹林里闻到的他身上的酒味,要浓烈许多。按理说,他不该如此放松,不该放纵自己饮这么多酒的。
再然后,她很清楚地听到他愉悦的低笑声,她听到他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卿卿。”
他,也如她一样开心吗?
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掀开红盖头,而是一直认真地端详着她,也不知他究竟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在冯卿安越发坐立不安时,几乎想要自己掀开这扰人心烦的盖头,好顺畅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半跪下身子,手掌捧着她的脸颊。冯卿安一愣,有些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但下一瞬,他俯首靠近她,精准地找到了她的唇,隔着这绣着鸳鸯和喜字,象征着终身幸福的红盖头,很轻柔地印下了一个吻。
他终于起身,拿起放置在一旁的秤杆。
在那秤杆将将要碰到冯卿安头上所覆喜帕时,门被人粗鲁地推开。
许故深长眉一皱,正欲出言训斥之际,那人喘着粗气单膝跪地。
“世子!不好了,淮照王病危,召您即刻启程返回淮照国。”
许故深一僵。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将那秤杆放下,毫无情绪地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冯卿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着他顿了顿,步伐很快地走了出去。
这一刻,冯卿安遍体生寒,他就这样不发一言走了吗?她终究还是不甘心,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却片刻不得安宁。
她果断地掀开喜帕径直追了过去。
不,不该是这样,他不该就这样离开,而她也不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任他离开。
然而,她的脚步在踏出门口的那一瞬生生一顿。
许故深在内院里负手而立,他并未立即离开。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他缓缓转身,眼眸深深凝在门口的冯卿安身上。
她果然很美,一袭大红色喜服,眉眼如画,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弯唇无奈笑道:“出来做什么?外头冷。”
他上前动作自然地将她搂在怀里,将她整个包裹在自己的大氅之中。
冯卿安置若罔闻,抬眸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不错过一丝一毫变化。
“你要回淮照国了吗?”她径直问道。
许故深点头:“嗯。”
“嗯。”她忽然忘了自己想要问什么。
许故深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挑了挑眉,散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唤我一声夫君吗?”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冯卿安抿紧嘴唇,没有理他。
许故深笑了笑,很快这笑容渐渐敛去,他漆黑的眼定定望着她,嗓音清缓道:“卿卿,你可愿,随我去淮照国?”
冯卿安愣了愣神,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回一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盛燕国、盛燕王宫还有许多事情牵绊着她,她还有许多事情未完成,她不能走。
见她沉默不语,许故深扬了扬唇,自嘲一笑,他别开眼道:“原本,我想在羽翼丰满后再迎娶你,可终究计划赶不上变化。”
冯卿安一滞。
许故深望着她轻轻一笑:“或许,你可愿等我?”
“我……”冯卿安说不出口。
许故深蓦地一笑,注视着她的眼底流淌着她从未见过的怜惜:“也是,你千辛万苦才走到如今,又怎会愿意舍弃现在的一切,去遥远的淮照国呢,是我奢望太多。”
冯卿安眉头一蹙,想要反驳他。她对付冯执涯,一步一步向上爬本就是为了自保,如若……如若他真心待她,那她也不是不能割舍……
却听他继续道:“以后我不在,记得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坠马,不要再忘了随身带药,不要再与我四哥为伍,还有那个叫叶眠的,你也提防着点。”
他眼眸微微眯起,思忖道:“他这样的人,利益至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你舍弃。”
冯卿安惊诧,想了想却又觉得,任何事情他知道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知道?”
“嗯。”许故深笑了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将下巴置于她头顶,“你的母妃是叶湘,而盛燕王冯执涯与你的母亲有私情,仔细查查,便能查到叶眠身上来。你在短短时间内便能做这么多事,散布真真假假的谣言,利用盛燕王的怪病占据主导,在朝堂之上初露锋芒等等……绝不可能是凭一己之力完成的,定是有外人相助。如若我没猜错的话,盛燕王那病,找尽了名医都无法医治。盛燕王吃穿用度皆谨慎,此病并非外物中毒,恐怕……就是你们的人动的手脚吧?”
冯卿安坦诚地承认:“没错。”
许故深笑了,他伸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冯卿安的鼻子,慢悠悠道:“我就知道,我们是同类人,最般配不过。”
“殿下,那祝清蝉此刻在门外等您,她声称要随您一同去淮照国。”再度有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此刻的温情。
许故深神情冷却下来,淡淡应道:“知道了。”
他松开冯卿安,推着她往里头走,温声道:“你早些休息吧。”
冯卿安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还会回来吗?”
许故深一滞。
身后不远处等候之人有些焦急了,淮照王急召刻不容缓,更何况,他们还要连夜入一趟盛燕王宫向盛燕王请求放行。
“殿下!该走了!”
许故深置若罔闻,默了片刻才玩味地笑道:“舍不得我?”
“对啊,”冯卿安承认,“怕变成寡妇。”
许故深轻叹一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寡妇的……”
冯卿安刚刚松口气,却听到了他说的下半句:“如若我死了,你改嫁便是。”
雪又开始下,轻飘飘的雪花落满肩头。
看着许故深披上漆黑的软甲,冯卿安笑笑,嗓音温软地叮嘱:“夫君,早些回来。”
许故深手指一抖,险些被手中森冷的兵刃划伤,他倏地抬眼望着冯卿安,眼底罕见的没有笑意。
“好。”他低声郑重答道,两个简单的字恍若千斤重。
望着他和一群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冯卿安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
这才想起,先前忘了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她忘了告诉他。
她呀,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将她的一颗心尽数给了他。
永黎十五年,冬。
盛燕国公主冯卿安与淮照国世子许故深成婚的那一夜。
淮照王病危,急召许故深返回淮照国。
一别,就是三年。
许故深离开的这三年里,一直有消息从遥远的淮照国传来——
“公主,淮照国四殿下在淮照王都宁旸阻拦世子的人马,不许世子入宫。”
……
“公主,世子与四殿下的人兵戎相见,世子现在生死未卜!”
……
“公主,世子查出淮照王之所以病危,是四殿下从中作梗。病重的淮照王震怒,贬四殿下为庶民。”
……
“公主,淮照王驾崩,世子他,继位了。”
……
闻言,冯卿安投喂鱼食的动作一顿,她良久没有说话,不知悲喜。
终 章
◆ 所以, 我来了
永黎十八年,深冬。
大雪纷飞,这个冬天比往些年要冷上许多。
冯卿安坐着冯执涯为她准备的马车往盛燕王宫赶,一路畅通无阻。这三年来,冯执涯多次邀冯卿安入宫去住,毕竟她的思卿殿还是比许故深小小的府邸要舒服许多。可冯卿安却婉拒了,她最大的心愿便是离开冯执涯、离开思卿殿、离开盛燕王宫,又怎会回去?
再则,这里是许故深曾住过十年的地方,只有待在这里,她才能安然入睡;只有待在这里,她才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许故深会信守承诺。
在这三年间,淮照国夺嫡争斗不休,盛燕国也很是不安宁,而濮丘国趁其疲软,偷偷将那月牙古城占为己有,冯执涯虽然知晓,却没有精力再夺回来。
虽然自冯卿安嫁给许故深后,关于冯执涯与冯卿安有私情的言论渐渐消去了。可关于冯执涯与其母叶湘的不伦之情却越演越烈,甚至还有人说,冯执涯的寝殿之所以从不许妃嫔留宿,正是因为里头挂满了叶湘的画像。
就在这时,沉寂了很久的钱嬷嬷不知为何,突然神志清醒过来,她揭露当年渠水事变的真相,说是冯执涯亲手杀害了淮照国太子许栖,其中种种缘由,正是因为叶湘。
她披露真相的那夜,被冯执涯毫不留情地处决了。他留她性命,本就是为了一个所谓的顾念旧情好名声罢了。既然钱嬷嬷已经对他不利,自然再没有留下的价值。
她虽死了,真相却扩散出来。事情传到淮照国,新淮照王许故深只淡淡说了一句:“大哥心善,当年被害何其无辜。”
他的原话究竟是不是这样,已无从证实。总之,这句话传回盛燕国,一石激起千层浪。
冯执涯大怒,却再也没有能力控制许故深。是他一步步扶持着许故深崛起,再放虎归山的。只是,他本想让许故深当他的傀儡,替他打理淮照国,可不料,这傀儡却挣脱了线,活了过来。
这三年间,冯执涯的听力渐渐丧失,眼睛也渐渐看不太清楚,手再也握不住笔,每走一步都需要人搀扶。不得已,朝政之事一点点交到了冯卿安的手上,冯卿安理政初期,尚有臣子言之凿凿让她退下,可在祝将军以及慢慢崛起的叶眠等人明里暗里的支持下,这些声音渐渐消失了。
有义愤填膺之辈暗暗说,冯执涯现在落得如此地步,这都是报应。
是不是报应,冯卿安不敢说,但随着她羽翼的渐渐丰满,冯执涯身体的衰弱再加上外界的质疑声讨,他再也无法掣肘她分毫。
现在,是时候了。
下马车时,不知是谁家的孩童在大白天放烟花,远远的,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空中转瞬即逝。冯卿安抬眸怔怔看了一会儿,轻喃了一句:“要变天了。”
她身旁伺候的小太监没听清:“公主说什么?”
“没什么,”冯卿安淡淡道,“进去吧。”
身边太监换来换去,却始终没一个有还陵那般贴心。
步入熟悉的思卿殿时,冯卿安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只觉森冷可怕,无数过往在她脑海里一一掠过。但她很快又释然,这里早已物是人非了。
她拢了拢身上大氅,朝后花园走去,刚刚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常青树,便看到了冯执涯的身影。他独自一人坐在被层层枝木掩盖住的凉亭里,远远看去,和平常并无两样。
“哥哥真是好兴致,怎么突然邀卿安来这里?”
冯执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冯卿安扬高语调重复了一遍。冯执涯朝她的方向看来,他搁下手中茶盏,笑道:“这里是你住得最久的地方,也是哥哥与你回忆最多的地方。”
他面容憔悴了许多,眼神却越发阴鸷,像是蒙了一层纱似的,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冯卿安坐到他身边,屏退了跟在身后的太监婢女,这才温声道:“对了,马上又到哥哥的生辰了,哥哥想要什么礼物?”
冯执涯定定望着她,慢慢道:“除了四年前亲手缝制了一件衣服后,卿安便再也没送过哥哥这么贴心的礼物了。”
冯卿安眼波流转,拾起石桌上搁置的葡萄,放入嘴里,她笑道:“哥哥可有时常穿那件长衫?”
“自然。”冯执涯说,“卿安送的礼物,哥哥自然珍之重之。”
冯卿安笑得越发乖巧,脸颊上漾出两个可爱的小梨窝来:“那便好,不然就辜负卿安一番心思了。”
冯执涯何其敏锐,微微抬眉:“哦?什么心思?”
冯卿安做无辜状:“当然是……下蛊的心思呀。”
冯执涯脸色一变,一挥衣袖,桌上果盘连同茶盏尽数摔在了地上:“你说什么?”
“哥哥这病……哦,又或者说这蛊,是不是让哥哥经常深夜吐血不得安睡?一旦发作起来便头痛得厉害,身体也渐渐乏力?”
冯执涯目光渐寒,死死地盯着这个自己最宠爱也最易掌控的妹妹。
冯卿安言笑晏晏:“如此,哥哥可尝到卿安所受的苦楚了?”
“这是流火?!”冯执涯冷冷道,“不,这不是。”
“这当然不是流火,哥哥最熟悉流火,卿安怎么敢给哥哥喂流火呢?再则,哥哥所食的东西要经过数次验毒,旁人压根没有下毒的机会呀……即便有,盛燕国所有的名医都在盛燕王宫里,想解毒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冯卿安颇有些可惜地看了看散落满地的水果,缓缓笑道,“我刚不是说了吗?这是蛊,慢性蛊,一点一点地……要人命。”
冯执涯猛地伸手狠狠扼住冯卿安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紧,他冷冷道:“解药在哪里?”
冯卿安一时没防备,被他扼住,渐渐呼吸不得,可她脸上仍然带着笑:“解……药?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或许……哥哥该去问问我的母妃,也……也就是阿湘。”冯卿安说。
冯执涯一愣,手中力道松了松。
冯卿安得空,咳了几声,笑容愈深:“母妃是个聪明人,她没你想得那么单纯可欺,她早早就在你身上种下了母蛊,然后叮嘱我要我联系叶家人,也就是母妃的本家。叶家最为擅长的便是蛊,于是,我亲手缝制了那件长衫送给你,一针一线都是我种下的子蛊。哥哥你穿着它时,一旦情绪激动,这蛊便会一点点种进你体内,早期症状和流火一模一样,越到之后,哥哥每一次发怒都会遭到反噬,先是失聪、失明,再是……失声。”
看冯执涯脸色越发阴沉,风雨欲来,她却笑得更厉害:“对了,忘了告诉哥哥,哥哥重用的名士叶眠,便是我叶家之人。”
她话语还未落,便被冯执涯掀倒在地。
“贱人!果然和你的母妃一模一样!”他狠狠斥道。可说完这句,他的脸色却骤然变得惨白,他捂住心口,显然疼痛难忍。
冯卿安懒得顾忌擦伤的手臂,兀自慢吞吞站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服,这才垂眼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冯执涯道:“叶眠原本说,这蛊会潜伏八年之久,可以你多疑多怒的性子,最多不过四年,这蛊就会完全起作用。”
冯执涯瘫倒在地上,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了……我……”
冯卿安诧异地看着他。
“不,卿安怎会亲手弑兄呢?”她笑了,看起来乖巧温柔,“卿安还想让哥哥亲眼看着卿安,登、上、王、座、呢。”她附耳再度重复,“怎么肯让哥哥就这么不明不白死掉呢?”
又在原地冷眼旁观了片刻,冯卿安才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声唤道:“来人啊,快来人,哥哥的病又发作了!”
看着一直候在附近的太医赶忙将冯执涯带去殿内休息,冯卿安轻嗤一声,独自一人往殿外走。
她犹自陷入沉思之中,冷不防身旁一个路过的婢女突然狠狠朝她扑过来。寒光一闪,冯卿安下意识往一侧躲了躲,正好避开那刀锋。
伪装成婢女的江微岚手持尖刀再度朝冯卿安扑过来,她咬牙切齿道:“冯卿安!你还敢进宫!你害得我们母子俩还不够多吗?王上好不容易取消了对我的禁足,我和麟儿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临了,可你却还有脸入宫!怎么,你还想勾引王上不成?!”
冯卿安一皱眉,用手臂一挡,瞬间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
“你疯了吗?”她四下打量,大声喊,“来人!快来人!”
“疯了?你才疯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江微岚将冯卿安逼到死角,看准了再度扑过来。
冯卿安再也无法躲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寒光逼近。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松了口气,她已经被一身重担压抑了太久太久,如果就这样死了,好像也不错。
只是,可惜没能等到许故深……
她将将闭上眼,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给推开,耳边传来熟悉又急促的声音:“公主小心!”
话音一落,那声音的主人却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
看清来人后,江微岚愣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而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侍卫赶到,制住了江微岚。
在被带走之际,江微岚忽而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哥哥!哥哥,微岚不是有意的!哥哥!”
这一刻,她好似又是濮丘国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公主了。
“还……陵?”
冯卿安推开正欲给自己查看伤口的侍卫,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想碰一碰还陵,却又怕再伤到他。
“公主……”还陵依恋地抓住冯卿安伸过来的手,他勉强地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还陵……生是公主的人,死……死是公主的鬼……”
他不肯留在江微岚宫里,自冯卿安出嫁后,他便独自返回了思卿殿,日日在这里打扫。今日听闻冯卿安会返回思卿殿,他内心激动,早早便躲在暗处偷偷看着思念已久的她。
冯卿安眼眶蓦地一红,双手颤颤巍巍捂住还陵的胸口,却怎么也捂不住血液的飞快流淌。
还陵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似满足:“为公主而死……还陵死而无憾了……”
话音一落,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还陵……”冯卿安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曾说过无数次“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可她却不信。
最终,他用他年轻的生命履行了诺言。
那遥远的烟花再度绽放,爆竹的声音远远传来。
一声又一声,好似在昭示着冯执涯长达十八年的铁血统治落入了尾声。
一声又一声,无比寂寥。
永黎十九年,早春。
冯执涯卧病在床,无法动弹,虽然意识尚在,却成了一个只能呼吸的植物人,完全没有了站在统治阶级顶峰的能力。
在彻底病倒前,冯执涯并未立太子,目前唯一与冯执涯有血缘关系的人便是冯卿安和年幼的冯麟。
于是,在经历了无数次激烈的讨论后,冯卿安顺理成章地继任为盛燕国新一任的君主。
她改国号为“长歌”。
冯执涯的统治生涯不会永远是黎明,而是早已坠入了黑暗,属于她的长歌才刚刚开始。
在听闻她继位后,淮照国和濮丘国都送上了贺礼,只是,新任淮照王说什么冯执涯杀害了淮照国前太子许栖,这笔账,日后还是要跟新任盛燕王好好讨一讨的。
盛燕国朝臣很是惶恐,在他们眼中,新任淮照王并未完全与他们的盛燕王成婚,说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夫妻,再则,现在两人同为君王,更是无法成为普通夫妻了。
可冯卿安知晓后,只是轻轻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长歌一年。
冯卿安上位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明面上支持她,暗地里却对她动手脚,一心想改朝换代的叶眠革除了官职。
冯执涯虽然心狠手辣一意孤行,残忍杀害了许栖也是他的污点之一,可他建立的许多制度却很是适用于现在的盛燕国,为了一己私欲贸贸然改朝换代只会造成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她无比清楚朝中哪些人是叶眠一党之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点一点将其清理了干净。虽然她如此对待叶眠,可叶家却并未反对,反而是默认了她的行为,毕竟冯卿安当王和叶眠当王,对叶家而言并没有差别。
与此同时,她重用朝中一直头脑清醒且支持她的祝将军等人,以及一直被叶眠所压制,当年与他一同从奕州来到弦京的昌州苏氏名门之后苏怀玉。苏怀玉为人谨慎,时常能一针见血地分析出事情的利弊,很得冯卿安的赏识。
冯卿安不比冯执涯手段铁血狠辣,人人惧之。冯执涯的手段有利于国土的扩张,却并不利于长期的稳固和平,他更适合生于乱世,而非现在关系算得上稳固的三国鼎立的太平之世。
冯卿安与他恰恰相反,她性子温和善解人意,很能听取有利的建议,渐渐地,朝中有能力的老臣们便也接受了她。
只是,恼羞成怒的叶眠不再提供流火的解药,有意思的是,当今世上只有许故深和叶眠能制造出这解药来。
冯卿安无法,在吃完许故深临走前给她留下的解药后,每每深夜毒发,只能自己强行忍耐。
久而久之,她睡眠越发浅,大多数时候都整夜整夜地失眠。只有在偶尔乔装返回许故深的府邸时,才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这夜,她再度来到了许故深的府邸休息,正打算就寝之际,身旁伺候她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启禀王上,淮照国使臣觐见。”
在听到“淮照国”这三个字时,冯卿安微微一愣,心脏骤然紧缩:“淮照国使臣?谁?来做什么?”
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答:“听说是淮照王派来送解药的,那使臣还说,淮照王让他带一句话。”
“什么话?”
“淮照王说:‘月牙古城我能夺一次,就能夺第二次,我的妻子亦然。’”
冯卿安怔了怔,倏地笑了。
“是吗……”她轻声道,目光柔软地落在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上,“你去回话,就说本王知晓了。”
“可是……那使臣现在还在外头候着。”
冯卿安皱眉:“那使臣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小太监有些为难:“奴才也不知晓。”
冯卿安并没有深夜会见他国使臣的习惯,摆摆手:“安排他明日去芳华殿觐见。”
“是。”小太监答。
他刚刚推门出去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小太监一愣,瞠目结舌道:“哎哎,你……你怎么擅自闯进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盛燕王的闺房!”
那使臣并未理会喋喋不休的小太监,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散漫地倚靠在门框上,低笑道:“卿卿当了盛燕王就是不一样,居然忍心让我在外头吹这么久的冷风。”
冯卿安惊诧,在看清那使臣熟悉的眉眼和戏谑笑容的那一刹,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下一瞬她便快速冷静了下来。她定定瞧着门口的他问:“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答:“你知道的。”
冯卿安摇头:“可我怎么知道我猜想的是否就是你想表达的呢?你不说,我怎会知道?”
许故深唇畔弯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我的妻子,我能娶一次,就能娶第二次。”
“所以,我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