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站公主这边的

薄雾散去,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

冯卿安悚然一惊,怎么也没料到冯执涯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钱嬷嬷,她与许故深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许故深当机立断,飞快熄灭了大殿里的烛火,搂住冯卿安的腰肢,带着她隐在暗处。

外头侍卫的声音渐渐传来:“王上……钱嬷嬷大概是睡下了,不如您……”

冯执涯的眼神阴鸷了几分:“哦?不如什么?不如你来替我做主?”

那侍卫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赶紧跪下:“属下不敢!”

冯执涯懒得搭理他,径直问另一个侍卫:“可有人来探望钱嬷嬷?”

那个站着的侍卫支吾了一下,答道:“并无。”

“是吗?”冯执涯淡淡扫了他一眼。

“是。”那个站着的侍卫也扑通一声跪下,吓得头也不敢抬,他自然不敢承认自己为了私欲私下放了人进去,只道,“没有人能通过正门进来。”

言外之意即是,如若在里头发现别的什么人,定是私闯冷宫。

冯执涯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不用紧张,本王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听着冯执涯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而来,许故深不再犹豫,抱着冯卿安自另一侧的窗户跃出。在这种紧要关头上,他们自然无法离开层层把守的冷宫,只能暂时找个空置的房间藏身。

他们躲进了一个放满了杂物的房间,这里灰尘很重,可此刻却无法顾及这些。

冯卿安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寝殿的烛光亮起,有些担忧:“倘若钱嬷嬷将我们供出来,怎么办?”

“即便说了又如何?你觉得王上会信?”许故深的吐息落至她耳畔。即便危机如现在,他也一点不见着急。

也是,钱嬷嬷经常胡言乱语,说出的话并不可信。即便说出来冯执涯信了,也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来。冯卿安稍稍松了口气,退开半步远,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外头动静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许栖之死是哥哥所为?”

许故深丝毫不介意她的躲避,他面上笑意不减,话语却冰冷无比。

“因为那晚,我就在现场。”他说。

冯卿安一愣,倏地抬眸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许故深来盛燕国为质时,年仅十四岁。

他的命运是淮照王在一次酒宴上谈笑间轻飘飘定下的,淮照王美曰其名让许故深去盛燕国历练历练,日后将盛燕国值得学习的地方带回淮照国。

但许故深明白,让他去盛燕国,只是为了讨盛燕王冯执涯的欢心。而之所以选择他,只因他是淮照王最不受重视的那个儿子罢了。再则,他对寻常贵族子弟玩乐的那一套毫无兴趣,而是一心钻研毒术。虽然没有人多说些什么,但上到淮照王下到几位殿下,都隐隐忌惮他研制的那些古怪毒药。

彼时的许故深对此安排并未有过多反应,他性子淡薄,去抑或是留,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差别,无非是换一个睡觉的地方罢了。

唯一对他的离去表示不舍和抗拒的人,便是许栖。身为淮照国太子深受淮照王喜爱,一直知书达理的他,甚至在朝堂反对了淮照王的决定。他觉得不该让年仅十四的许故深去盛燕国王都这样的狼虎之地。淮照王震怒,禁了许栖的足。

此举让许故深很是惊诧,对许栖而言,自己去盛燕国无疑是减少一个威胁。他与许栖并不算关系亲密,可许栖却罔顾自身利益站出来维护他,承担一个大哥的责任。不得不承认,许故深是隐隐有些感激他的。

冯执涯二十四岁生辰那一年,许故深十八岁。他的哥哥许栖不顾淮照国众人阻拦,坚持要来盛燕国亲自为冯执涯庆生,其实许栖私心是为了来看望看望自己那个身处盛燕国孤立无援的五弟。

原本性子散漫的许故深在许栖的提议下,得以进入盛燕王宫。

只可惜,在难得的欢喜之际,他见到的,却是濒临死亡的许栖。

渠水殿里,望着许栖在湖中挣扎,许故深却什么也做不了。

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婢女在见到如此情景后,惊叫一声昏了过去。他的周遭围满了冯执涯的亲卫,而他只能选择一言不发地跪在冯执涯身前,漠视眼前的一切。他一颗稍稍暖起来的心,在许栖力竭沉入湖底的那一刻,彻底冷却下来。

“你是何人?”冯执涯朝他走近,一脚踏在了地上一小摊血迹上,眯眼高深莫测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渠水殿的年轻男子。

暗红的血液溅在了许故深衣襟上、脸颊上,可他却不能擦。他静了静,稍稍回神,缓缓抬头道:“启禀王上,我是淮照王第五子许故深。”

冯执涯思忖了一阵,笑了笑。

“哦,我记起来了,你是四年前淮照王送来我盛燕国弦京的小世子是吧……许栖的弟弟?”冯执涯刻意加重了“弟弟”二字,话语中暗含威胁,“此番,好似就是许栖提议让你陪他入宫的?是也不是?”

许故深嘴角扬了扬,看也不看许栖的方向,恭敬道:“故深不敢欺瞒王上,说实话,此番故深也不知为何大哥会唤故深入宫。”

“哦?”冯执涯来了点兴致,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淮照国世子。

“故深在淮照王宫时,与大哥以及其他几位哥哥并不熟悉……大哥是太子,身份尊贵众星捧月,故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颗星星。恐怕……此番大哥想要见故深,是为了拿故深寻开心吧。”

见许故深并没有替许栖出头的意思,冯执涯轻嗤了一声,杀意减退了那么几分。

而那时,许故深忽而想起冯执涯在寻流火花之毒的替代品这回事。阴错阳差,他正好改良了这味毒药,而且还有贴身携带的习惯。

他虽无意争权,却为了自保,在弦京一点一滴安插了自己的势力,对冯执涯的一些情况略有耳闻,以备不时之需。

那位传闻中深受盛燕王冯执涯宠爱的卿安公主日后会如何,他并不在乎。此时此刻,他唯一在乎的,便是他惨死的大哥许栖。

思及此,许故深再度恭敬地朝冯执涯叩首,将随身携带的那味流火以及解药献给了冯执涯。

冯执涯沉吟了很久,倏地笑了,他拍了拍许故深的肩膀,亲切道:“好了,起来吧。以后在我面前,你无须紧张。”

许故深心中一凛,如此,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垂首恭敬道:“是。”

“这样吧,今晚,你也去芳华殿赴宴,总不能……白来了一趟。”

“是。”

待冯执涯和他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渠水殿后,他才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擦拭掉脸颊上沾着的血迹,踉跄地站起身,然后,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渠水殿。

身后的湖水平静无波,好似刚才那起光明正大的杀害并未发生过一样。

随后,满心仇恨的他遇到了仓皇失措想要离开的冯卿安。他将陷入昏迷的冯卿安再度送到了冯执涯身边,越发讨好了冯执涯。

也就是这时,他下定决心要替无辜惨死在盛燕王宫的许栖复仇,他要蛰伏在冯执涯身边,一点点扳倒冯执涯。

他本无意参与纷争,却还是陷入了权力相争的旋涡。

逃不了的,既然身为皇家之人,就永永远远无法逃脱。

这么多年来,许故深一直不知许栖究竟如何惹恼了冯执涯。他只知,他和冯执涯心照不宣地掩埋了这件事的真相。

许故深有意讨好冯执涯,对此缄默不言。

而冯执涯因为许故深知晓当年的真相,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会影响到整个盛燕国,所以越发拉拢他,甚至有意要助他重返淮照国,夺取淮照国的王位,成为自己的傀儡。

“多亏了公主,让故深得知了,当年知晓实情的,还有这位钱嬷嬷。”许故深轻笑,语气波澜不惊,“只是不知,叶湘是谁?”

冯卿安不躲不避地回视着他,并不打算隐瞒,平静道:“我的母妃。”

许故深微怔,他心思何其通透,通过钱嬷嬷刚才的话,很快明白过来。冯执涯大抵是恋慕那位名为叶湘的娘娘,而他这份心思无意中被许栖撞破,他恼羞成怒,避免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害,所以对许栖暗下杀手。

冯卿安母妃早早死去,想必也与冯执涯脱不了干系。

也许是心绪使然,冯卿安过于紧张,心跳开始微微加速,她勾了勾嘴角,并没有在意身体的异样。

“是,哥哥对母妃有不伦之情,对我也是。”她舒了口气,笑容不改。

“多亏了世子,一次次将我送到哥哥身边。”她正了正头上的帽子,移开视线,不痛不痒地说,“也多亏了世子,让我不得不为了安稳而拼死一搏。”

为了安稳而拼死一搏。这实在是太过矛盾的一句话,可却无比真实。

许故深一顿,眸色加深。不知为何,一直沉寂无波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不知是为了此刻从容的她,还是为了先前怯懦却故作坚强的她而心疼?

是他,亲手将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许故深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外头忽然传来钱嬷嬷的声音:“我不喝!我不喝这些东西!”

冯卿安眉头一蹙,迅速透过窗户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冯执涯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冲出殿外状若癫狂的钱嬷嬷,淡淡吩咐身旁人道:“将她拉进来。”

钱嬷嬷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涯儿!我不喝!我不想喝……涯儿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要……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害死淮照国太子的人是……不会再说真凶未死!”

冯执涯眉头一蹙,呵斥道:“捂住她的嘴!”

他冷冰冰地弯了弯唇,眉眼狠厉地看着涕泗横流的钱嬷嬷道:“情分?若不是看在多年情分上,我怎会一直留着你的命?可你呢?是如何回报我的?一次次坏我的事?”他嗤笑一声,“只有喝过药,你才能冷静下来。”

看着无法反抗的钱嬷嬷,冯卿安背脊发凉。

是了,这才是冯执涯。他本就是心狠手辣心肠冷硬之人。他所表现出来的任何温情,都是为了一己私欲罢了。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寒风,冯卿安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额上开始冒出冷汗来,她开始慌了,觉得有些不对劲。

许故深看出她的反常,眉一拧,飞快地问:“公主可曾随身带了药?”

冯卿安摇了摇头,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她怎么也料不到,已经多日未毒发的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

冯卿安身子一软,跌入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里。她有些无奈,在心里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埋怨道:“定……定是你命中克我,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毒发。”

许故深拥着她缓缓落地,地上很不干净,于是他便一直保持着姿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闻言他低笑,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公主为何不说,是故深命中注定要救你呢。”

冯卿安心头一跳,不知为何,从他一贯散漫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认真。她一时不知道该反驳什么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笑了笑:“世子一会儿帮哥哥,站在哥哥那头;一会儿帮我,我可真是……越发看不懂世子了。”

许故深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外头依旧灯火通明,冯执涯还未离开。而他此番入宫匆忙,也并未带解药。

他叹息一声,温声道:“公主不知,故深一直是站在公主这边的。”

“是吗,我……我才不信。”冯卿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但下一瞬她的眉头便紧紧皱成一团,她浑身开始战栗,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

许故深眼底划过些许心疼,可在这种关头,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许……许故深。”冯卿安忽然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竭尽全力压抑住自己的痛苦。

“公主,我在。”

“你那两个……宠妾很是讨厌。”冯卿安说完紧紧合上眼,不知是疼痛使然,还是她不敢睁眼看许故深的神色。

许故深微怔,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

“宠妾?”他轻声喃出这个称呼,兀自一笑,“我何曾宠过她们?”

他抬袖动作轻柔地拭去冯卿安光洁额头上的汗珠,与她额头相抵,呼吸可闻。

“唔,既然她们不讨你喜欢,那将她们赶走便是。”他口气轻描淡写,并没将她口中所谓的“宠妾”放在眼里。

冯卿安心弦一动,有些不敢相信他的回答。

但下一瞬,她笑了一声。

“好,赶走她们。”她说。

这一刹,好似她与他之间的所有怨懑,所有针对,所有利用和被利用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在她浑浑噩噩即将疼晕过去之际,她仿佛听到他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抱歉……卿卿。”

这一刹,冯卿安不由得心想,他是在为什么事情道歉呢?是为那两个“宠妾”的无理,还是为了他对她的利用和辜负,将她一次又一次推到冯执涯身边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天色大亮。

睁开眼的那一刻,冯卿安愣了愣,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很快,她的记忆便汹涌而来。她发觉身上盖了一件外衫,是昨晚许故深身上穿的。

“醒了?”身旁传来一个稍显低哑的嗓音。

冯卿安一愣,飞快地转头看过去。许故深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眉眼里俱是笑意,他指了指自己酸胀的大腿:“公主昨夜睡得可安稳?”

冯卿安抿了抿唇,赶忙起身,她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红:“抱歉。”

她没料到许故深居然护了她一夜,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想必很难受吧。她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与她之间,在一次次的接触中,有太多欺瞒、利用和帮助,早已牵扯不清了。

她不仅看不清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许故深揉了揉腿,也随之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外头空****的,依旧没有婢女,只有外头守着的几个侍卫而已。

“王上早已经离开了,现在外头应该没什么人。”

冯卿安回神,低头应道:“嗯,那走吧。”

许故深看了她一眼,笑容一敛,不再说话了。

他抱起冯卿安,自一处静僻的围墙翻了出去,他很快将她放下,替她指引了一个方向,道:“公主顺着这条路走,便可返回思卿殿。”

冯卿安顺着他的指引看了过去,她顿了顿,淡淡道:“就此别过。”

正欲转身之际,许故深喊住了她。

“等一下。”

冯卿安惊讶地抬眸看着他。

却见他含着笑,动作自然地替她扶了扶帽子,他低声道:“公主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才好。”

冯卿安望着他,眼眸闪了闪,却听他说出下一句:“想必若是公主被发现,定会牵扯出我来吧?”

许故深弯了弯唇,他眉眼清俊,说不出的好看。冯卿安也笑了笑,承认道:“那是自然。”

她不再与他多说,径直转过身去。

也不知,思卿殿中有没有人发觉她一夜未在,只盼还陵不要因为自己的迟迟不归,慌了阵脚才好。

至于她与许故深,短暂的温情终将会烟消云散。唯有保持公主与世子应有的距离,才是正常的。

一返回思卿殿,冯卿安不再迟疑,即刻联系叶眠,告知他冯执涯与许栖之间的纠葛。这件事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冯执涯其人虽然不择手段,却一直很得人心。包括他留下钱嬷嬷的性命,照顾她,也是为了给外界留下他重情重义的印象。

如若世人知晓了,他一直在欺瞒淮照国、欺瞒所有人,许栖实际上是他所杀,那对他们而言,是极其有利的一件事。

然而,曝光所有的前提是,曝光冯执涯与她母亲叶湘的私情。

一方面,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另一方面,冯卿安有些不忍自己的母妃名声受损。

她有些犹豫了。

刚刚将那传信的黑色鸟儿放飞,还陵便推门而入,他表情有些不太对劲:“公主,江妃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江微岚便跟在还陵身后走了进来,她笑着道:“卿安妹妹,姐姐可以进来坐一坐吗?”

“姐姐愿意来坐一坐,卿安求之不得。”

经过那日送糕点之事后,江微岚一直对她爱搭不理,今日却主动前来,冯卿安有些受宠若惊。

她让还陵去外头候着,不要打扰她们。还陵脚步有些滞缓,他看了江微岚几眼,还是走了出去。

江微岚抚着小腹小心翼翼坐下,这才望着她开口道:“卿安妹妹昨晚去哪儿了?”一向直白的她,此刻神情有些诡谲,令人捉摸不透。

冯卿安一惊,一皱眉:“微岚姐姐?”

还陵明明告知她,昨夜并未有人来探访。

江微岚手指爱怜地抚摸着小腹,道:“好巧不巧,刚才我的婢女看到一个和公主长得很像的小太监,在还陵公公的带领下进了思卿殿。我那婢女还告知我,昨夜不知怎么回事,还陵公公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卿安妹妹的寝殿门口候着,居然一直往正门跑,不知道在等什么……”

江微岚注意到桌子上放置了一件刚刚脱下来的太监服,惊呼一声:“啊,莫不是……那个人真是公主吧?”

冯卿安脸色微变,笑容收了起来:“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直说便是。”

江微岚也收了笑,冷哼一声:“恐怕公主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吧?身为王上的妹妹,却屡屡勾引王上,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还想当王后不成?”

“我并未与哥哥相见。”冯卿安解释道。

“公主神神秘秘深夜外出,不是为了和王上私会,还是为了什么?”

冯卿安气极反笑,显然江微岚是误会自己深夜与冯执涯私会去了,见拧不过她的想法,也懒得再劝:“姐姐若非要钻死胡同,那卿安也没办法。”

“你!不知廉耻!”

江微岚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冯卿安下意识要去扶她,却被她狠狠拍开手:“不用你假好心!”

望着江微岚径直走出去的背影,冯卿安苦笑,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曾想等江微岚气消了,再向江微岚好好解释。可江微岚却一直避而不见,不仅如此,江微岚还向冯执涯提出要搬离思卿殿。

冯执涯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她的心情,也没兴趣知晓她为何要离开,挥挥手就应允了她,于是,她又搬回了之前居住的南照殿,且不再与冯卿安来往。

思卿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不知这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天气渐渐炎热又渐渐转凉,转眼便到深秋。

盛燕国王都弦京,冯执涯身上的怪病一直没有好,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很是反复。

在此等情况下,包括位高权重的祝将军在内的多位臣子向冯执涯举荐了冯卿安,让冯卿安插手朝政。冯执涯沉默了很久后,抵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当朝昏倒,终于同意让冯卿安暂理朝政。

虽是如此,他却并未给冯卿安任何头衔,而是任由她顶着公主的名号名不正言不顺地替他处理各项琐碎的事务。

在这段时间里,各种事件层出不穷。距离弦京两百里开外的城镇突发瘟疫,死了大片牲畜。拦截了病毒水源,掩埋掉发病的牲畜,却还是无济于事,阻止不了瘟疫的蔓延。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叶眠将自家祖传的秘方尽数献上,几日后,疫情果然有所好转。此类祖传秘方本是不能公开的,可叶眠却毫无保留,此举得到了冯执涯的大肆封赏。

在这大半年里,冯卿安和叶眠的势力渐渐在朝中扩大。

当然,谁也不知,这所谓的瘟疫本就是叶眠亲手造成的,而且,这实际上并非瘟疫,而是他下的蛊,以血和无数生命为代价。

至于遥远的淮照国,也很是不平静。淮照王年岁已高日渐衰老,他安于享乐,甩手不再理会政事,而是安排手下几个儿子去处理,权当是考察他们。

而随着许栖的死,和几位反对四殿下的朝臣退位,四殿下越发锋芒毕露,朝中几股势力都明里暗里地依附于他,俨然认定他就是未来淮照王了。

淮照王心思难料,依旧不肯彻底放手,将王位传给四殿下。淮照王不是不明白四殿下的野心,他心里清楚,余下这几个儿子不比许栖为人忠厚,以他马首是瞻。现如今,一旦立了太子,他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有趣的是,也许是看出了冯执涯的疲态,一直隐而不发、存在感极低的濮丘国近半年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好似对盛燕、淮照两国相争的那座月牙古城很是感兴趣。

试问,谁没有吞并其余两国,一统天下的野心呢?

清晨,伴随着黎明的降临,一声清脆的啼哭响彻整个盛燕王宫。

江微岚为冯执涯诞下了一名男婴,这是盛燕王冯执涯继位十五年来的第一个儿子,冯执涯大喜,晋升江微岚为贵妃,还给新生儿赐名为麟,冯麟,以示珍爱。

冯卿安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将早早备好的礼物送去了江微岚处。本以为江微岚会不愿意见她,不想,几日后,江微岚居然亲自派人来邀请她前去探望小殿下冯麟。

当冯卿安依言赶到南照殿时,正巧看到刚刚下朝的冯执涯在房内逗冯麟玩。看到冯卿安来了,冯执涯笑了笑:“卿安,快过来。”

冯执涯眼神混浊了许多,不笑时,整个人看起来越发阴郁。

冯卿安脚步顿了顿,视线不动声色地自床榻上的江微岚身上掠过,还是走了进去。

小殿下冯麟很是乖巧,乖乖地躺在江微岚的怀里,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到处转。冯执涯难得的喜形于色,他别有深意地瞥了冯卿安一眼,道:“卿安,快来看看麟儿。”

冯卿安微微笑道:“恭喜哥哥和微岚姐姐了。”

也许是初为人母的缘故,江微岚很是温和,她主动朝冯卿安道:“卿安妹妹要不要抱一抱小麟儿?”

冯卿安一愣,摆了摆手拒绝。她从未见过如此软软小小的婴儿,盯着小殿下冯麟瞧了会儿,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戳了戳,见他咯咯笑个不停,冯卿安眼神柔软起来:“小麟儿,快叫姑姑。”

冯执涯笑了,他动作自然地拉住冯卿安的手,手心微微发烫,宠溺道:“麟儿还小,怎会叫姑姑?”

冯卿安一僵,不料冯执涯居然当着江微岚的面对她举止亲昵,她轻轻挣开冯执涯的手,微微退后一步,扯了扯嘴角自嘲:“是卿安操之过急了。”

江微岚装作没有看到冯执涯的动作,温声朝冯卿安笑了笑:“看来麟儿很喜欢公主。”

“自然,”冯执涯含笑道,“看来这小麟儿真是像极了本王。”

冯卿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江微岚却仿佛没有听懂冯执涯的意思,冲冯执涯撒娇:“麟儿是王上的第一个孩儿,自然像极了王上。”

又逗弄了一阵后,见冯麟有些犯困了,奶娘赶紧将冯麟带了下去。江微岚愣了愣神,对冯执涯道:“王上,微岚可否和公主说几句悄悄话?”

冯执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们,见冯卿安并未拒绝,他眸光渐暗,漫不经心地笑道:“哦?悄悄话,还有什么悄悄话是本王听不得的?”

江微岚抿唇笑:“王上您就别问了,这是我与卿安妹妹的小秘密。”

待冯执涯离开后,冯卿安静了一瞬,率先开了口:“姐姐,不论你如何想我,我还是想解释一句,我与哥哥并没有任何私情。现在哥哥与姐姐有了麟儿,我是真心实意地为姐姐高兴,只望姐姐好好养身体,日后……”

“卿安。”江微岚出声打断了她。

听了冯卿安的这番话后,江微岚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她偏头注视了冯卿安一会儿,方才扬唇一笑。

她亲亲热热地拉住冯卿安的手,柔声细语道:“妹妹,我想清楚了,左右我已经有这个孩子了。如果……如果你和王上是真心相爱,我可以替你们保守秘密。”

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冯卿安依旧面容沉静。过了许久,冯卿安才兀自低笑一声,挣开江微岚的手,站起身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垂下眼睫轻声道:“既然姐姐如此看我,看来卿安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了。”

说完她便径直往门外走。

“卿安妹妹,你别生气,姐姐只是……只是害怕失去你跟王上……”江微岚泪眼盈盈,她急切地想要拉住冯卿安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既然妹妹不愿意,啊不,既然妹妹与王上什么也没有,那姐姐不再说此事便是。”

冯卿安脚步一停,叹息一声,心下凄然。

她厌倦了后宫之中的小心翼翼相互揣测,人人都因为一点细枝末节的东西便加以揣测。她竭尽全力维持与江微岚之间的关系,说到底,还是不愿与江微岚交恶的。

她转头微微一笑:“如此,卿安便安心了。”

江微岚好像兴致很好,一直亲热地拉着冯卿安絮絮叨叨谈天说地,好似之前两人之间的怨懑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江微岚聊到了自己的家乡濮丘国,她说她在濮丘国时很得父王喜爱,是最受宠爱的濮丘国公主,无数人都追捧着她。可她来到盛燕王宫后,却因为一直不受宠,受尽了冷眼。

一杯果酒下腹,她情绪越发高涨,悄悄告知冯卿安,她的父王,也就是濮丘王本打算派她来当细作,摸清冯执涯的喜好,暗中打听冯执涯对濮丘、淮照两国的未来部署,是否有对濮丘国不利的计划等等。如若能发现他的什么弱点,就再好不过了。

可濮丘王到底还是高估了江微岚的美貌,也低估了冯执涯的防备之心。最初她并不得冯执涯喜爱,所以无法获知任何情报。好不容易等冯执涯待她亲近起来,她却情不自禁爱上了冯执涯,双耳都被蒙蔽了,什么也无法顾及。

江微岚还告知冯卿安,她在濮丘国还有一个关系极好的哥哥,只是她哥哥命运比她还要凄惨几分,早早被濮丘王当成弃子送走,不知生死。

她毫无保留地向冯卿安**了一切,情到深处,她眼眶红了红,望着冯卿安哀声道:“卿安妹妹你莫怪我,我在这盛燕王宫里,是真心实意想与妹妹交好,所以才一时冲动,不听解释就责怪妹妹……”

冯卿安心软了软,安慰了江微岚几句,见她如此真诚,之前对她的气愤也渐渐消散。

她担忧江微岚刚刚生产完的身体,说什么也不许江微岚再喝那果酒,于是江微岚便将酒盅递到她嘴边来,无奈之下,冯卿安一连喝了好几杯。

她本就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有些犯晕了。江微岚见状,赶忙唤来门外的还陵,让还陵扶冯卿安去休息。

见冯卿安醉成这副样子,还陵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身份低微自然无法指责江微岚,只好搀扶着冯卿安去偏殿歇息。

冯卿安醉得厉害,也无暇顾及这里不是她的思卿殿,刚一挨着床便沉沉睡了过去。

还陵轻叹一声,替冯卿安盖好被子后,便走了出去。

还陵刚离开不久,一个身影便悄然而至。他从暗门里缓缓走出来,里头很暗,而他并未点灯,而是就着月光细细打量床榻上她的眉眼。

他的眼神炽热而迷恋,浑身酒气比安睡中的她还要浓烈几分。

“阿湘……”他低唤道。

天色大亮。

冯卿安困倦地翻了个身,刚打算继续睡,便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嘎声。她估摸着是来打扫卫生的婢女,并未多加理会,不想,那婢女却不识趣,猛然一声惊呼,手中银盆跌落在地。

冯卿安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刚打算睁开眼,便听到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低哑嗓音:“是谁在大呼小叫?”

骤然听到身旁传来这个声音,冯卿安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睁开眼,飞快清醒过来。睁开眼的刹那,她正好看清躺在自己身侧的人,俊美精致的轮廓、挺拔的鼻梁——冯执涯。

冯卿安背脊一寒,心跳几乎要停止。

她浑身发抖急欲起身,却冷不防被薄被缠住,越急越脱身不得。冯执涯好似被她的动静所惊扰,缓缓睁开眼,看见身旁的她,他并不意外,而是低笑一声,手指亲昵地拨了拨她汗湿的额发,哑着嗓子唤出一个名字:“阿湘。”

冯卿安悚然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几位来探望江微岚和小殿下冯麟的嫔妃正巧看到那婢女跌跌撞撞自偏殿里头跑了出来。

她们与其说是来看望江微岚的,不如说是来碰运气的。听闻王上最近几日一直歇在这里,江微岚明明身子不爽,却还是霸占着王上,让她们很是不满。说不定此番她们运气好,能借此机会重得王上宠爱。

见那婢女神情恍惚,其中一个嫔妃斥道:“这么慌张做什么?里头怎么了?王上可是在里头歇息?”

那婢女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们几人对视一眼,走了进来。

看清里头情形的那一刹,空气顿时凝固,她们脸上的神情比起那婢女更惊惧了几分——

“王上?公……公主?”

冯卿安脸色骤然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