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我自作多情吗
一早听闻冯执涯彻底清醒过来,他身体好转,还去上了早朝,冯卿安再也顾不上休息,急急往冯执涯的飞霜殿赶。
她没有选择软轿也没有选择马车出行,而是领着还陵和一小队冯执涯安排给她的护卫急急步行。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寻常人早已换上了轻薄的衣衫,可冯卿安却依旧穿着厚厚的襦裙。身上余毒未清,她身虚体弱,才走了一半路程,便开始微微气喘,越发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之姿。
即将到达飞霜殿之际,身后有马车缓缓驶来,一阵腻人的脂粉味自鼻端划过,冯卿安不禁皱了皱眉。
本想加快脚步避开这马车,不想马车居然在她身前缓缓停住。
她一抬眼,恰好与马车里一双平静无波的眼对上。
她一静。
是许故深。
冯卿安随即轻笑一声,差点忘了她这前前后后一番动作,倒是将许故深给洗清了。
她眼眸微微一转,余光落在了他身旁两个人身上。
她目光霎时间一凉。
“世子,她是什么人?”
许故深身旁攀附着两个娇媚的女子,其中一个把玩着许故深的墨发,眼神却不客气地落在冯卿安身上。见冯卿安并没有朝许故深行礼的意思,她撇撇嘴,翻了个白眼,柔声细语地在许故深耳旁吹耳边风:“真是大胆,她见了世子居然还不行礼?”
“行礼?”冯卿安喃喃出这两个字,倏地冷笑,“好一个行礼,怎么,世子还不打算下车朝本宫行礼吗?”
说话那女人听冯卿安说话的口吻,微微变色,往许故深身后缩了缩。
许故深玩味地挑了挑嘴角,扶住那女子的腰肢,一把将她搂入怀里。他漆黑湿漉的眼轻佻地睨了那女人一眼,再轻飘飘落至冯卿安身上,他嗓音暧昧道:“躲什么呢?她有什么好怕的?”
冯卿安心头一恼,按住身旁正欲开口的还陵,冷冷道:“被关了几日,难不成世子将礼数忘了个干净?”
许故深闻言抬眸笑了笑,却依旧没打算起身:“抱歉公主,故深身体不便,恐怕是无法起身向公主行礼了。”
“身体不便?”冯卿安上下打量许故深一遍,觉得这理由简直可笑至极。
“是。”许故深厚脸皮地承认道,他目光转了转,落到冯卿安的脚上,笑意陡然加深。
许故深身旁另一个女子不甘心自己受到了冷落,一把搂住许故深的脖颈:“世子,咱们走吧,不是说要去见王上吗?”
许故深轻轻扫了那大胆的女子一眼,那女子一颤,正欲松开手,却反被许故深亲昵地掐了掐脸颊,好似刚才那嫌恶的眼神并不曾存在过一样。
“乖,青青,还不快替本世子向公主问安。”
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马车,跪倒在冯卿安身前。
卿卿。
青青。
他口中的称呼让冯卿安浑身一僵,她有些难以置信。
眼前许故深对那两名女子的言行举止让她不由得想起那日他让她伪装成他的女人时,对她亲昵的那一幕。
他对每个女人,都是如此吗?
是了,她忽而记起,外头一直在传,许故深风流肆意,常年和冯襄一行人出入烟花之地,他本就是纨绔子弟,并非良善之辈。
是她忘了。
又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真正的他。
不知为何,她心底忽而一阵烦闷,她冷漠地别开眼,看也不看那两个女子矫揉造作地行礼,也不叫她们起身,冷冰冰地讽刺道:“世子被关禁足的这几日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多亏公主体贴我舟车劳顿,特意给我放了个假。”许故深笑笑,并不在意她的讥嘲。
“世子这话从何说起?”冯卿安故作惊讶,“我怎么不知晓自己有这么大权力?”
许故深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他眉眼平静地望着冯卿安,没有知晓真相的苛责,也没有恼怒,眼底漆黑一片,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我那四哥……给了你什么好处?”他淡淡问。
突然听他提起他的四哥,淮照国四殿下,冯卿安疑惑地凝眉:“世子在说什么?什么四哥?世子的四哥,卿安怎会认得?”
虽然面上不表露分毫情绪,冯卿安却暗自心惊。不想这许故深居然如此敏锐,甚至知晓他们与淮照国四殿下之间有联系。叶家委实势力很大,其中种种细节,冯卿安并不知晓,她只知晓叶眠与四殿下达成了某种协议。说是协议,无非是互惠互利罢了,她与叶眠需要一个契机得以崛起,而四殿下需要的是铲除绊脚石。
许故深嘴角勾了勾,他丝毫不在意冯卿安是否能听懂,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两个女子起身,这才拊掌叹息道:“四哥还真是找了一个好帮手。”
冯卿安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拢至耳后,忽而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来,她的唇边漾出两个小小的梨窝,煞是清纯可爱。
“虽然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但多谢世子的夸赞之言。”她说。
说话间,还陵颇为诧异地稍稍抬眼看了冯卿安一眼。
她一点也不着急,神情淡然,既没有被戳破的窘迫,也没有被诬陷的恼怒。
这样一派平静的模样,让他越发无法看懂身旁这个朝夕相处的公主。
公主……真的飞快成长了不少啊……
许故深静了一瞬,俯身将其中一名女子的额发拨开,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他忽而一笑,轻声道:“据我所知,那陈先生在淮照国很是德高望重,他虽的确有几分好色,却进退有度,从不乱来。”
“所以呢?”冯卿安不为所动。
“许栖死后,陈先生是我四哥继位太子的坚实反对者。”许故深说。
冯卿安没说话了。
“而陈先生此次来盛燕,便是由四哥一手促成的。”许故深似笑似叹,他松了手,再度抬眸深深望向冯卿安,“巧得很,陈先生来了盛燕国之后,便再也无法返回了。我的四哥,淮照国四殿下的争权之路少了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是吗,看来世子的处境越发艰难了,能不能回淮照国,还是一个未知数吧……”冯卿安微笑,“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故深含笑望着她,几乎要望进她眼底。
“我简直要怀疑公主……是不是倾慕于我,才如此帮助四哥,千方百计想将我留在盛燕国了。”他缓缓道。
先是将污水尽数泼给他,让他被禁足,无法与外界联系,无法听闻外头的传闻,自然无法替那死去的陈先生辩上一句话。再是洗清他的嫌疑,自己冒出头来,赢得那本就水很深,各种权力相争的盛燕国前朝的青睐……
这种种事件的背后,隐藏了太多利益方。
一箭多雕。
微风再度轻轻拂开冯卿安的鬓发,她头顶所饰珠钗轻轻撞击,丁零作响。
她被长袖笼罩着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她沉默了很久,才嗤笑一声,淡漠道:“世子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究竟是我自作多情,还是公主……不肯承认呢?”许故深低笑。
“这深宫之中有尔虞我诈,有工于心计,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人不择手段往高处爬,有人坠入深渊便是万劫不复。唯独……没有真心。世子未免,太过天真。”冯卿安别开眼,不欲再与他争辩这些虚无的东西。
“走吧。”她冲还陵道。
看着她的背影,许故深低喃道:“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冯卿安置若罔闻,背对他时面色却白了几分。
还陵有些担忧地看了冯卿安一眼,她全身都在用力,挺直了脊梁,不肯在那人面前露怯。还陵扶稳脚步稍稍虚浮的她,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支撑着她。
然后,继续保持着应有的缄默。
马车继续缓缓向飞霜殿的方向驶去,却是避开了冯卿安,选择绕远路。
纵使他们是同样的目的地,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先前被许故深搂在怀中的女子早已避得远远的,她们只敢在人前靠近许故深。
“世子,奴婢的名字并非青青……”那个被唤为“青青”的女子忽然小声委屈地辩解了一句。
另一名女子听了,焦急地拿胳膊肘戳了她一把,示意她噤声。
好在她声音很小,如若许故深不想听不想答,几乎可以忽略。
许故深看也不看她们,完全收敛了方才面对冯卿安的那副纨绔姿态。他单手支颐,合上眼闭目养神,只在听到那女子唤出“青青”二字时,眼睫颤了颤。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安静。”
那两人好似早已习惯了许故深的态度,互相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缩在马车角落里,不敢再欺身上前。
也不敢再问,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青青”,究竟是谁?
步行的冯卿安居然比乘马车的许故深还要快上一步抵达飞霜殿。
不比其他人,无须禀报,她便能自如地进入。
冯执涯正在批阅折子,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头也不抬地斥道:“滚出去。”
他声音比往日要低哑好几分,果真是身体虚弱了不少。
冯卿安一顿,戚戚然喊了一句:“哥哥……是我。”
冯执涯手中动作一停,抬眸看过来,看见冯卿安的那一瞬,他冰凉的神情温和了那么几分,他勾出一抹笑,朝冯卿安招手:“过来。”
还未走到冯执涯面前,冯卿安便已经泪眼盈盈:“哥哥,是卿安擅作主张……”
冯执涯好似知道了她要说什么,止住了她的话头:“好了。”
他有些心疼她这副模样,将身上的薄毯分了一半盖在跪坐在身旁的冯卿安身上,狭长的眸眯了眯,细细打量她一番,这才慢条斯理道:“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哥哥知道你是好心。”
冯卿安摇头,忍住心头汹涌的嫌恶感,冲冯执涯哽咽道:“卿安想让哥哥好好静养,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搅了哥哥。”
“嗯。”冯执涯点头,情绪比起往日稍显冷淡了一些,他漫不经心嘱咐,“以后不要再如此冲动了。”
冯卿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乖巧应道:“好。”
“既然来了,便帮哥哥研墨。”
“是。”
见她如此乖巧听话,冯执涯笑了笑,继续低头批阅折子。冯卿安一边研墨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巧看到冯执涯手中折子上提到了她在第二次渠水事变中起到的作用,在里头大肆夸奖了她一番。
冯卿安眼神一闪,不再看折子中的内容,专心致志地替冯执涯研墨。而冯执涯面对折子中的内容也并没有太大反应,匆匆浏览完便打开了下一本,根本没思考里头的建议——让冯卿安尝试着接触朝中事务。
“王上,许世子求见。”门口冯执涯宫里新来的太监通报,“还有都御史等人也早早候在了外头。”
冯执涯直到看完手中折子才不咸不淡道:“让他们在外头候着,我等会儿便出去。”
“是。”
那太监张了张口,看冯卿安也在里头,咽下了后半句话,默默退了回去。
冯卿安手中研墨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试探道:“不如卿安先回去了,不打扰哥哥处理公务了。”
冯执涯按住她的肩膀。
“不用。”他低低咳了一声,温声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在这里等我便好。”
“可是……”
冯执涯靠近她些许,面上带着三分笑,他压低嗓音道:“你是盛燕国的公主,身份尊贵,无须理会他们。”
冯卿安浑身汗毛直立,他这句话无疑是点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让她不要跟朝中大臣搅和在一起。
她几乎要怀疑冯执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王上,微岚昨日又学了一道新糕点,特意带来给王上尝尝。”
门再度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打断了里头短暂的静默。江微岚甜笑着走进来,刚刚瞧清里头的情形,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以为自己撞破了尴尬的一幕。她手指一抖,手中食盒跌在了地上。
冯卿安一慌,意识到江微岚误会了,掀开自己身上的薄毯,赶紧站起身。
“王……王上……”江微岚见对面冯执涯锐利的目光直直射过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谁让你进来的?”冯执涯目光凌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江微岚捂着小腹,稍稍后退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是外头的太监说我可以进来,我才……我不是故意的,王上……”
冯执涯显然很讨厌她在自己面前哭,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丢开手中笔,沉声道:“把你的眼泪收一收,别以为怀了孕便可以在本王面前肆无忌惮了吗?”
江微岚慌张地摇头,赶紧跪倒在地上,委屈道:“王上……微岚没有……微岚不敢……”
冯卿安见她如此,赶紧上前去扶她:“微岚姐姐,你小心些,别伤到自己,也别伤到孩子。”
江微岚倔强地低头躲开她的搀扶,小声道:“公主身份尊贵,微岚不敢当。”
冯卿安一愣,手僵在半空中。
静了半晌,冯卿安垂下眼睫,缓缓转身,朝冯执涯行了个礼,低声道:“卿安先带微岚姐姐回去休息了。”
冯执涯静了静,轻哼一声,显然没了留她的兴致:“去吧。”
他唤来刚才那个太监,面容平静地吩咐道:“找人送公主和娘娘回思卿殿。”
“是。”
冯卿安弯腰再度试图搀扶江微岚,江微岚挣扎了一下,还是被冯卿安强行扶了起来。她到底不敢在冯执涯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在冯卿安的协助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稳的那一刹,她脚步有些虚浮,骤然的情绪波动让她眼前一花,有些眩晕,险些滑倒。
冯卿安一急:“姐姐小心。”
江微岚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抓紧冯卿安的衣袖,缓缓平复下来的刹那间,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但这念头稍纵即逝。
她抿紧嘴唇瞥了冯卿安一眼,眼神微微闪烁。她不再说话,任由冯卿安搀扶着自己走了出去。
“公主殿下。”候在门口的朝臣们见冯卿安自里头走出,恭敬地朝她行礼。
冯卿安神情丝毫不见局促,淡然地冲他们轻轻颔首。她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外头寻了寻,在不远处一顿,与那人来了一场无声的交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待冯卿安离开后,之前擅自放江微岚进来的那个太监惨叫一声,被侍卫们拖了下去,他口中呼喊着:“王上,王上,奴才再也不敢了!王上!”
还没喊两句,他的嘴便被侍卫们给堵住,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在冯执涯身前伺候,还犯了此等大忌,估计,非死即残。
刚刚走出飞霜殿大门,江微岚便推开冯卿安,踉跄着退远几步。她紧紧捂住小腹,好似生怕冯卿安要对她的孩子不利一般。
她狠狠地擦去不知何时洒满脸颊的泪水,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公主不用虚情假意,公主累,微岚也累。公主与王上兄妹……兄妹情深,微岚不打扰便是。”
冯卿安上前一步,诚恳地望着她解释:“姐姐,不论你如何想,我还是要说,我与哥哥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江微岚别开眼不再看冯卿安,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腹部,不辨情绪道:“微岚没有多想,微岚自然相信公主。”
冯卿安一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望着江微岚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冯执涯为她们准备的马车,冯卿安无奈地摇摇头。她想向江微岚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自己的确是心存目的,刻意接近冯执涯,可终归还是有一条底线在,并不像江微岚所想象的那样。今日被她撞破实属意外,或许,其中种种,她不知情才是对她最好的。
身旁的还陵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公主不劝一劝娘娘吗?”
“不了,”冯卿安说,“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是不要太过刺激姐姐的好。”
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嗤笑,这笑声在静谧的宫门口委实刺耳。冯卿安一顿,面无表情地缓缓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先前依偎在许故深身旁的那两名女子幸灾乐祸的笑脸。
见冯卿安望了过来,她们慌慌张张合上帘子,避开她的视线。
冯卿安眼眸沉静地望着许故深的马车,倏地一笑,不再理会。
几日后的一天,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随着夜幕的降临,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纤瘦身影抱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紧紧跟在还陵身后,自如地在宫中穿梭。身旁偶有呼呼风声,小太监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两人很快停在了一堵稍显破败的宫墙前,还陵犹豫了一下,侧头担忧地望了那小太监一眼,见那小太监毫无反应,他定了定神,领着小太监走上前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看到有人上前,手中长枪拦了拦:“什么人?”
还陵冲两个侍卫扬了扬手中的腰牌:“奴才是思卿殿的,公主殿下特意安排我们来给钱嬷嬷送些糕点。”
“又是公主殿下送东西来啊……都过了晚饭点了,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其中一个侍卫道。
另一个侍卫狐疑地打量还陵身后的小太监几眼,不肯放行。前任守门侍卫,就是因为坚守不力,送了命。
“回去吧回去吧,王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还陵自然知道他们的意思,熟练地在两个侍卫手中塞了些银两,笑道:“两位辛苦了,一点小意思。”他指了指身后的小太监,“麻烦行个方便,我家公主也是好心好意,想必两位不想驳了公主的面子吧?我不进去,让这小奴才进去就好。”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想着应该不会被发现,扬了扬下巴:“进去吧进去吧,动作快些,里头那位性子古怪,不论她胡言乱语什么,你都不要信。”说话的侍卫撇撇嘴,示意还陵离开,不要守在门口,“至于你,就先回去吧。”
还陵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瞥向身后一直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小太监,叮嘱道:“既然如此,你就进去吧,务必小心些……千万不要将公主精心准备的糕点洒了。”
那小太监点点头,不再多言,头也不回地弯腰径直走了进去。直到离开了那两个侍卫的视线,小太监才长舒一口气,抬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四下张望一番后,穿过外院,朝内殿走去。
那“小太监”正是冯卿安。
半个时辰前,当她冒险向还陵提出要他准备一套太监服时,还陵沉默了半晌后,还是按照她的吩咐送了过来。他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和往常一样,对她种种反常行为保持沉默。
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
今时不同往日,还陵不再是初入思卿殿的那个小太监,三言两语就能被她打发,还落得被砍断两根手指的下场。她一再试探他的忠心,甚至好几次都在他面前故意暴露一些东西。尤其是这次的事情一旦被发现,他一定会被冯执涯迁怒,后果恐怕比那次的断指要可怕得多,甚至有可能丧命。可他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依然选择站在她身边,护在她左右。
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全心全意地开始信任他了,将他看作是自己人了。
她此番避开所有耳目,偷偷来冷宫,正是为了见钱嬷嬷一面。钱嬷嬷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从冯执涯的态度中,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所以她更加要来找钱嬷嬷证实。
如若她的猜测是真的,则会成为她扳倒冯执涯的最有力武器。
冷宫到处空****的,虽然稍显破旧,却很干净。钱嬷嬷喜静,不喜身旁有人照顾。
有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蔓延开,冯卿安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就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跪坐在寝殿的佛像前,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也不知她究竟跪了多久了。
桌上烛光摇曳,莫名带了几丝怖意。
冯卿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轻轻开口唤道:“钱嬷嬷。”
钱嬷嬷一默,缓缓睁开眼望了过来,她眉眼之间很是平和,并不像一个疯疯癫癫之人。但很快她就继续合上眼,看样子不打算搭理冯卿安。
冯卿安含笑跪坐在钱嬷嬷跟前,将手中那盒点心打开:“钱嬷嬷,卿安公主特派我来给您送些点心,您快趁热吃吧。”
钱嬷嬷还是爱搭不理,冯卿安也不气馁,换了个方式继续道:“想必哥……王上也不愿意看到您这么辛苦……”
钱嬷嬷果然有了反应,她幽幽道:“我要为涯儿祈福。”
冯卿安一怔,还是劝道:“您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无须时时刻刻亲力亲为。”
钱嬷嬷好似很烦身旁一直有人在吵,推了她一把,呵道:“你是什么人?你给我滚开!”
冯卿安一个没注意,被她推搡在地。她苦笑着揉了揉手臂,只觉攻克钱嬷嬷比攻克冯执涯还要难上几分。
在她正欲继续开口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别费心思了,她是不会听你的劝的。”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很是熟悉。果然下一瞬,他就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她的称号,“公主殿下。”
冯卿安浑身一僵,暗自咬牙,回头恼怒道:“世子真真无耻,居然跟踪我,也不怕哥哥知晓了怪罪下来?”
“公主此言差矣,故深并未跟踪公主,只是恰好同路罢了。”
月色朦胧,身后那人踏着满地月光而来。他眼眸幽深,唇边含着似有若无的笑,如闲庭漫步般,仿佛这里并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而是他的后花园一般。
他朝冯卿安走近,弯腰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这才慢悠悠道:“能与公主在此处相见,真是巧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故深可否将其看作……幽会?”
冯卿安轻哼一声,在站稳之后,推开他的手。
“世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你究竟为何来此?难不成……”她眸光微闪,望了钱嬷嬷一眼,压低嗓音道,“是为了杀人灭口永除后患?”
正是因为钱嬷嬷的助力,所以他才陷入当年的渠水事变之中,被禁足了许久。
许故深轻笑着摇头否认,他的视线也随之落至对周遭事物充耳不闻、一心念佛的钱嬷嬷身上。他神情冷肃下来:“或许我的目的,和公主是一致的。”
冯卿安一滞。
许故深朝钱嬷嬷走去,冯卿安一愣,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就见他拿起桌上一炷香,动作自然地跪在了钱嬷嬷身边。他恭敬地朝佛像拜了拜,轻轻启唇:“故深还未谢过嬷嬷,当年对我的照顾之恩。”
冯卿安心脏一阵紧缩,她倏地抬眼盯着许故深的背影,好似意识到了许故深在说什么。
钱嬷嬷终于有了反应,她狐疑地看了身旁的许故深一眼:“你……你是谁?”
许故深弯了弯嘴角,将那炷香插入香炉之中。他袖中有乱人心神的粉尘倾洒而出,尽数飘落在了钱嬷嬷鼻端。
下一瞬,他轻喃出一个名字——
“许栖。”
钱嬷嬷脸色骤变。
记忆刺啦一声被划开一个大口子,所有她不愿回忆的画面一一自她脑海里掠过——
淮照国太子临死前微弱的呼救声,一波又一波无情盖过他头顶的池水,岸边人嗤笑着冷眼旁观……
以及,沾染了暗红色血液的明黄色衣摆……
钱嬷嬷犹自不敢相信,颤颤巍巍开口:“许栖……许栖是谁?”
“许栖,”许故深答,“就是惨死在渠水殿的淮照国太子。”
钱嬷嬷见身旁之人果然与许栖有几分相似,她神情几度变换,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又哭又笑地跌坐在地上,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太子……太子殿下,求你……求你不要伤害我的涯儿,你……你将我的性命拿去吧!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她说话颠三倒四,俨然彻底将许故深认作了许栖。
冯卿安眉头一皱,有些不忍看许故深吓唬钱嬷嬷。
却见许故深摇了摇头,扶住挥舞着手臂的钱嬷嬷,温声安慰道:“我早已经死了,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不……不……我知道的,你的魂魄一直在渠水殿里,不肯离去……”钱嬷嬷置若罔闻,自顾自蜷缩成一团,喃喃着,“可涯儿……可涯儿他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
许故深一顿,缓缓将视线移到了冯卿安的脸上。他神情平静,好似早就知道了是这样的答案。
冯卿安望着钱嬷嬷的举动,一颗心缓缓下沉。
果然,果然是冯执涯亲手害死的许栖。
虽然最初的种种都显示,许故深才是杀害许栖的真凶,可冯卿安心中依旧存了一丝疑惑。这丝疑惑在她将渠水事变尽数推到许故深身上,可冯执涯却暗地里保住许故深时,达到了顶峰。
她不明白,不论是不是许故深所为,为何冯执涯要保他?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冯执涯与许故深互握有把柄,又或者说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吧。
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个钱嬷嬷,知晓一切的钱嬷嬷受到了惊吓,一方面不愿看到善良的淮照国太子许栖无辜惨死,一方面又想保护她从小照顾到大、视若己出的冯执涯,终于将自己活活逼疯。
“可是,”许故深疑惑地皱眉,“我淮照国历来与盛燕国交好,无缘无故,王上为何要害我呢?”
“我……我不知道……”钱嬷嬷拼命摇头。
许故深也不急,兀自笑了一声:“看来,我只能亲自去问一问王上了。”
钱嬷嬷神色惶恐,急急拉住许故深的衣袖:“不!涯儿他不是有意的!”
她抖了好久才说:“是……是因为……你撞破了涯儿对……对娘娘怀有不伦之情……”
钱嬷嬷讷讷噤声,吓得脸色惨白。
“娘娘?什么娘娘?”冯卿安忍不住急切地开口问道,她心中其实隐隐知道了答案。
许故深淡淡瞥了她一眼。
钱嬷嬷神情恍惚,老半天才念出一个压抑在心底很久的名字:“叶湘。”
冯卿安呼吸一停。
看着许故深将陷入沉睡的钱嬷嬷扶去床榻上歇息,冯卿安勉强镇定下来,不在许故深面前泄露自己的思绪。隔了半晌,她才凉凉开口:“世子这是何意?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
“这不正是公主想知道的吗?”许故深低笑,只是眉眼里却毫无笑意,“故深只是想助公主一臂之力罢了。”
冯卿安一蹙眉,不信他的说辞,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大殿外传来整齐的呼喊声——
“参见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