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登朝堂

风雪又起,沉重的雪籽落在屋檐上、枝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冯卿安在还陵的搀扶下出了芳华殿,她拢紧身上大氅,哈一口白气,有些犯困。

正朝候在外头的软轿走过去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公主。”

冯卿安身形一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身后不远处祝清蝉和一个中年男子并肩而立,那中年男子眉宇之中透着一股巍然正气,不怒自威。

见冯卿安看过来,那中年男子含笑抱拳:“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冯卿安目光在祝清蝉脸上转了转,很快推测出他的身份,遂颔首柔声应道:“祝将军无须多礼。”

祝将军摆摆手朗声笑道:“末将还未感谢公主当日救了小女一命。”

冯卿安一愣,有些想不起来,经祝清蝉几句话提醒才知道是狩猎赛遇险那回事。她微笑道:“不碍事,将军不必言谢,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祝将军摇了摇头:“我这个女儿,别的不会,就知道给我惹是生非。”他眼里对祝清蝉的宠溺和无奈怎么也掩饰不住,“如若不是公主相助,她指不定会捅出什么大娄子来。我就这一个傻女儿,还指着她早日嫁出去,让我抱上孙子呢!”

“爹!”祝清蝉难得又羞又气。

见祝将军说话直爽,冯卿安不禁弯唇一笑。

祝将军正色道:“以后公主若有所求,祝某定竭尽全力助公主一臂之力。”

“公主你无须客气,那日如果不是公主出相助,恐怕我……总之,我和爹一定会报答公主的——哎哟!”祝清蝉委屈地揉了揉被祝将军敲了一记的头顶,“爹!你干吗呢?!”

祝将军瞪了祝清蝉一眼,皱着眉训斥道:“没大没小,怎么对公主说话的?”

祝清蝉吃瘪,她撇了撇嘴,乖巧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冯卿安眉眼弯了弯,有些艳羡,祝清蝉与祝将军之间的相处模式,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情。

“那就多谢将军了。”她颔首应道。

祝将军望向面前这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公主,满眼的慈爱,他含笑叮嘱:“夜已深,公主小心。”

即将上软轿之际,她余光注意到许故深和冯襄也一同走出了芳华殿,一脸焦急的冯襄正在许故深身旁耳语些什么。祝清蝉眼尖,面上一喜,正想过去找他们,却被祝将军一把拉住。

“爹!”祝清蝉有些不满。

祝将军看也不看许故深,冷着脸斥道:“跟我回去,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在一起。”

“爹!故深他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祝清蝉试图辩解。

……

冯卿安轻轻扯了扯嘴角,眉眼冷却下来,她不再理会,提起裙摆上了软轿。

帘子合上的那一瞬,许故深猛然抬眼望向那个方向,正好看到冯卿安的软轿起驾,他平静地看着冯卿安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依我所见,定是有人针对你,早不发作晚不发难,偏偏在你回来的时候发难。故深,你可有得罪什么人?”冯襄说。

许故深缓缓收回目光:“或许吧。”

“或许?”冯襄眉头一挑,摸了摸下巴,“事情恐怕不简单,能对你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选择在这种重要场合发难……啧,看样子并非一人所为啊。”

许故深颔首,目光自从大殿而出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他悠悠启唇:“唔,小侯爷说得有理。”

“今晚这事恐怕会被那两个淮照国使臣传回淮照国去,对你不利得很……你自己小心些。”冯襄说。

“嗯。”许故深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多谢小侯爷关心。”

“跟我客气什么?”冯襄笑眯眯的,他意味深长低声道,“咱俩谁跟谁?我可还等着你日后回淮照国继承王位呢,若真有这么一天,你可千万不要忘了哥几个。”

许故深一默,看来冯襄也认为许栖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冯襄不是个傻子,他选择与自己交好的最大原因便是,认为自己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毕竟渠水事变中许栖的死,自己也是受益方之一,只要击垮了四哥,淮照王无论如何也会将他召回去。

许故深眸色加深,他勾了勾唇笑道:“故深自然不会忘。”

“那便好,没交错你这个兄弟。”冯襄拍一拍他的肩膀,喟叹一声,“总之你好好跟王上解释解释,王上定会相信你的。”

看着冯襄策马离去,许故深的笑容一点点敛住。

大雪纷纷,在他漆黑的铠甲上结成了冰霜。他抬眸望了望天色,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敛住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了进去——

冯执涯还在里头等他禀告关于月牙古城的种种细节。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次日清晨,一声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盛燕王宫。

钱嬷嬷在冷宫自尽,临上吊之前,她在殿内的墙壁上写了些血字,那几个字毫无章法并不连贯,有“淮照国太子”四字,还有冯执涯的“涯”字,中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

瞧见这一幕的婢女吓得魂飞魄散,她的惨叫声惊扰到了隔壁南照殿内院晨起散步的江微岚。江微岚被吓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伤到腹中的胎儿。

好在,只是有惊无险。

江微岚被身旁婢女稳稳扶住,而钱嬷嬷也被救了下来,保住了一条命。

冯执涯担忧江微岚不稳定的心理状态可能会殃及胎儿,特意让江微岚去冯卿安的思卿殿小住。

从江微岚口中得知钱嬷嬷试图自尽这一消息后,冯卿安有些恍神,手指情不自禁紧了紧:“钱嬷嬷她……怎会如此冲动?”

江微岚长吁一口气,惊魂未定道:“听冷宫的婢女们说,钱嬷嬷精神状态一直很不好,每天都自言自语。早几年钱嬷嬷常在宫中游**,目的地往往都是渠水殿,也就是当年招待淮照国太子,如今招待淮照国使臣的宫殿。几年前,她神出鬼没的吓坏了不少人,于是王上便下令让人好好照顾她,不许她出冷宫一步,偶尔王上也会去看望她。渐渐地,钱嬷嬷便不再出去走动了,看管的人也开始松懈起来,不知怎的,昨夜钱嬷嬷居然又跑去了渠水殿……估计是又受到刺激了……”

“又……受刺激了吗……”冯卿安神情怔忪了一瞬,老半天才语焉不详道,“或许是因为钱嬷嬷知晓昨日是哥哥的生辰,想去替哥哥庆生吧。”

越想江微岚越后怕,她摇摇头不再细想,一把抓住冯卿安的手臂:“卿安,你说……这盛燕王宫里是不是真的闹鬼啊,钱嬷嬷莫不是被淮照国太子的鬼魂附身了……”

“你别自己吓自己了,不会有事的。”冯卿安安抚道。

“可是……”江微岚一叹,心情越发复杂。

“你说……我做得对吗?”走出江微岚暂时居住的侧殿,冯卿安喃喃了一句。

一直在她身侧的还陵一顿,隐约猜到了她在问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公主问心无愧即可。”

“问心无愧?怎样是问心无愧?怎样又是问心有愧?”冯卿安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算不算问心无愧?”

还陵答不上来,冯卿安也不介意,在他的搀扶下返回了寝殿。

昨天夜里,其实钱嬷嬷是否出现并不是那么重要,但她还是担心,害怕会有环节出现纰漏。

而钱嬷嬷也不负她的期望,顺利用鬼魂之说,将昨日陈先生的死与当年淮照国太子的死联系到了一起。

只是,她没想到,钱嬷嬷会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自尽。

虽然目前的形势对她而言是有利的,但她还是觉得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还陵。”她唤道。

“在。”

“你安排几个人去冷宫里送些吃的用的给钱嬷嬷,聊表关心。”

“……奴才遵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二连三的事件发生后,鬼魂之说再次在盛燕王宫传开来。

那淮照国太子之死像一片浓重的乌云,再度笼罩在盛燕王宫每个人的头顶上,让后宫的大部分人皆无法安睡。

这所谓的鬼魂之说在明眼人看来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他们明里暗里猜测着这个恐怖阴影下包裹的另一件事——当年淮照国太子许栖之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否另有隐情。

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刚刚归来的许故深,有人说他居心叵测,先是害死他的亲大哥淮照国太子许栖,再是亲自讨伐他的四哥。传闻越发离谱,甚至还有人说,他野心极大,打算蚕食盛燕国。

冯执涯在朝中听到这类谣传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之上,因为急火攻心头晕目眩,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生生昏迷过去。

此说法不仅是质疑许故深,更是质疑他冯执涯看人、用人的能力。

然而,随着淮照国使臣返回了淮照国,将消息带回淮照国后,淮照王迫于淮照国民众的万言书,再度向盛燕国施压,重重压力下,冯执涯下令重新彻查淮照国太子许栖之死一事。

同时,为了避嫌,刚刚回归盛燕国,立了大功的许故深被勒令禁足。

五年前的旧事再起波澜,一石激起千层浪。盛燕国与淮照国私底下争斗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谁也不知,事情接下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说不定,哥哥会选择弃掉许故深这颗棋子,顺理成章将他推出来。”冯卿安摩挲着手中白子,在棋盘上轻轻叩击。

窗外大雪纷纷,却丝毫没有扰乱她的心境。

坐在她对面的叶眠温和一笑,抬手间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看来公主很是针对这位淮照国世子。”

“针对不敢说,”冯卿安看准他的破绽,落下手中白子,“只是想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罢了。”

见叶眠含笑不语,显然并不信她这番话,冯卿安眼神微微闪烁,柔声问道:“先生信任我吗?”

“自然。”

冯卿安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她凉凉道:“那先生便无须多问。”

叶眠垂眼低笑一声:“不过一年光景,公主倒是成长了不少。”

“多亏先生教导有方。”冯卿安不咸不淡道。

这盘棋,她快赢了。

“公主不要大意了,那许故深绝非平庸之辈,不会轻易被几句流言击倒。不论当年淮照国太子之死是否真是他所为,他都有翻盘的机会。更何况,冯执涯的心思难料,估计谁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护着许故深。”叶眠丝毫不着急,依旧不急不缓地落下一子。

冯卿安不以为然地笑笑,自手中落下的白子飞快堵住他的去路:“也是,哥哥和许故深,谁是谁的棋子,还不好说呢。”

话音刚落,叶眠再度落下手中黑子,抬眼笑道:“该公主了。”

冯卿安一滞,神情微变。现在棋盘上的情形已经完全调转过来了,叶眠凭借精妙的一步棋重新占据了上风。

冯卿安轻哼一声:“你给我下套?”

“非也,”叶眠说,“公主才是那个下套之人。”

“落子无悔。”叶眠补充道。

“谁打算悔棋了?”

冯卿安丢开手中棋子,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兀自笑了一声,径直伸手将全部棋子打乱。

“下棋嘛,自然是搅得越乱越好。”冯卿安笑吟吟地抬眼继续道,“毕竟对这盘棋而言,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不是吗?”

许故深是否真的杀了他的哥哥淮照国太子许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后,他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一言一行都会受到大家的关注,再没有精力干别的,自然也无法干涉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就目前形势而言,她与叶眠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击垮冯执涯。她不会傻到单打独斗,而在这方面,永远不会背弃她的人,便是利益至上的冷血叶家。

她抛开了对叶眠、对叶家的敌意,选择与叶家合作,相互协作,一步一步向上爬。她将冯执涯的喜好性格告知叶眠,而叶眠通过家族势力从外协助,将她想要知道的一切所需要的一切尽数提供给她,并且按照她的计划,在短短时间内设下这个局。冯执涯与许故深都是局中之人,一箭双雕。

叶眠是个聪明人,甫一踏入弦京,踏入盛燕王朝的政治边缘,就迅速在整个弦京乃至盛燕王宫一点点布下了自己的势力。不仅渐渐讨得冯执涯的欢心,还逐步安插人手进了思卿殿,所以今日才能顺利避人耳目进了一趟思卿殿。

望着叶眠离开前递到她手中的流火解药,冯卿安轻轻笑了笑,将其攥紧。

叶眠这个人,又或者说神秘的叶家,很是有趣。

不仅医术高超,还会……蛊。

等叶眠离开片刻后,还陵这才推门而入。

他装作不知方才有人从这间屋里出去过,只当自己是一个透明人。他径直上前一步为冯卿安披上暖和的大氅,关切道:“公主今日怎么突然想起下棋了?这棋室许久未有人来,公主也不知道差人打扫打扫,点几个火炉。”

“只是突然来了兴致罢了。”冯卿安说。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一粒粒将满盘散乱的棋子分别装入棋罐里的还陵,幽幽一叹,慢慢笑道:“不如,还陵哥哥陪我下一盘?”

还陵手一颤,垂眼应道:“是。”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么喊过他了。

冬末春初的这段日子格外冷,弦京的百姓们和往常一样开启了新一年的生活,可盛燕王宫里却是一派低气压,比寒冷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许故深已经被禁足一个月有余了。

在这段时间里,淮照国派来督查太子惨死一事的使臣频频向冯执涯递折子求见,想协同调查当年旧事。可冯执涯却一直避而不见,使得他们以为盛燕国心虚,越发气焰高涨起来。

实际上,冯执涯并非有意不见,而是自那日在朝堂上吐血后,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冯执涯这病来得始料未及,宫中太医查来查去都不知究竟是何缘故,无奈之下,只能开些滋补的药养着身体。

有大臣觉得可能真有鬼魂之类不干净的东西,提议找个法师施法,但冯执涯一意孤行,并不信这种说法,驳回了这条提议,还将那提出建议的臣子贬了职。

这场猝不及防的病,给整个盛燕国的统治阶层敲响了警钟。

冯执涯继位以来一直身强体壮,所以大臣们一直没有太过催促他立太子的事。可现如今,他突然病倒,他唯一的子嗣便是江微岚腹中的胎儿,且不知是男是女。即便是个男孩,可以立为太子,未免年岁太小,需要旁人摄政协助。

如若冯执涯在此等紧要关头发生什么不测……

飞霜殿——

“往日哥哥总催促着卿安喝药,今日,卿安该好好催着哥哥才是,身体最要紧,朝中的大臣们都等着哥哥处理各项事务呢。”冯卿安轻轻吹一口手中药碗,待碗里的药凉得差不多了,方才递到冯执涯手边。

她不再想方设法躲避冯执涯,而是选择迎上去,面对他。

冯执涯眼底有些泛青,精神状态却一如往昔,看样子身体好转了不少。他轻轻咳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在冯卿安身上,低声道:“卿安喂我。”

冯卿安一顿,乖巧地将药碗递到冯执涯嘴边,温声道:“哥哥小心烫。”

看着冯执涯就着自己的手慢慢将药喝下,冯卿安这才叹息着继续道:“想必是因为近日事情太多了,所以哥哥此番才病急如山倒……卿安只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替哥哥分担些什么。”

冯执涯眼眸眯了眯,上下打量她一眼,含笑轻描淡写道:“哥哥只求卿安无忧无虑,这些烦心事你无须考虑。”

被轻飘飘堵了回来,冯卿安心中一恼,面上仍不露半分,笑眯眯道:“卿安只求哥哥早些养好身体,千万千万不要病倒了才好。”

冯执涯笑着握紧冯卿安的手,丝毫不顾及身旁还有贴身太监和婢女。

“卿安若能日日来看望我,我定不出三日就能彻底好了。”

冯卿安下意识僵了僵,却没打算躲开,而是又凑近了几寸:“只要哥哥不嫌卿安烦人就好。”

冯执涯未料到她突然对自己如此亲昵,低笑道:“怎么会?”

这一年以来,随着她身子的好转,冯执涯再没有理由将她禁锢于思卿殿中。好在她乖巧,极少主动出门。她不到处乱跑,渐渐地,冯执涯便放松了警惕,允许她在盛燕王宫里稍稍走动走动了。

“听说你派人去看望了钱嬷嬷?”冯执涯忽然淡淡道。

冯卿安心头一跳,不知冯执涯是何意思,顺着他的话道:“是,钱嬷嬷在哥哥小的时候照顾过哥哥,卿安自然应该关心关心。卿安还想着,什么时候有时间了,亲自去探望探望钱嬷嬷。”

冯执涯笑了,他慢条斯理道:“钱嬷嬷精神不太好,需要多加休养,你派人偶尔去看看,心意到了就行,不必亲自前去。”

“……好。”

恰是此时,外头传来声音:“王上,祝将军和大理寺卿等人求见。”

冯执涯眉头不耐烦地拧了拧,沉默半晌还是肃声吩咐道:“让他们去书房候着。”

“是。”

看着冯执涯打算起身更衣,冯卿安轻轻蹙眉,不满道:“他们怎么这么烦人?都不肯让哥哥好好静养身体。”

冯执涯有些意外她今日居然这般黏人,笑容加深,安抚道:“该解决的事情,总要解决掉。”

“那……”冯卿安眼神微闪,“卿安想看哥哥穿我送的那件衣服。”

看着冯执涯依言换上她送的那件生辰礼物,冯卿安得意扬扬掩唇一笑:“哥哥相貌卓绝,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听了这话,冯执涯果然很是高兴,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半开玩笑道:“就你嘴巴甜。”

“听旁人说,哥哥和父王长得很像,而卿安和卿安的母妃长得极像……”她言笑晏晏望向冯执涯,语气似不经意道,“不知,哥哥可否记得卿安的母妃?”

冯执涯愣怔了一瞬,这是冯卿安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叶湘,她这番话唤起了他尘封已久的回忆。良久,他才淡淡道:“过去这么久了,早已记不清了。”

冯卿安心底一凉,她静了静才抬眸道:“可卿安却记得……母妃曾和卿安反反复复提起过哥哥。”

冯执涯一滞,脚步有些不稳。

“母妃说……”冯卿安适时地住口不言。

冯执涯视线一转,神情冰冷地驱散了屋内的一众太监婢女。

“什么?”冯执涯上前一步握住冯卿安的肩膀。

冯卿安长舒一口气,这才凝视着他轻声道:“母妃说,哥哥人很好,待她很好,她很感激。”

冯执涯一怔,他双手握住冯卿安的双肩,一寸寸用力,眼神有些恍惚:“她……阿湘还说了什么?”

阿湘。

骤然听到他喊出这个称呼,冯卿安心中一冷。她肩膀被冯执涯抓得很疼,却没表现出来,而是望着冯执涯的眼,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这副样子与冯执涯记忆里温婉体贴的叶湘完全重合起来。

“阿涯,我很想你。”她轻喃道。

冯执涯一颤,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急火攻心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冯卿安冷眼看着他倒地,嘴角讥讽地翘了翘。冯执涯果然对她母妃用情极深,这么快就失态了。他一时心乱,倒是忘了,她母妃去世时,她年仅五岁,怎么可能记得清这些?再则,她母妃如此谨慎之人,怎会在她面前说起这些?

在屋外之人听到动静要冲进来之际,冯卿安才惊慌失措起来,赶忙泪眼蒙眬地跪倒在陷入昏迷的冯执涯面前,哭喊道:“哥哥你怎么……太医!”

她扬高语调:“快去叫太医!”

转眼之间,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自那件精心缝制的长袍中爬出,又很快消失不见。

书房内。

几位大臣正在焦虑地讨论些什么。

一人急切道:“王上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淮照国太子都死了这么久了,当年的案早就结了。退一万步说,即便当初是我们大理寺抓错了凶手,现如今,怎么可能还查得出蛛丝马迹来?再则,真抓错了凶手,那王上面子多挂不住啊。依我看,倒不如直接将那许故深推出去,让他们淮照国人去内斗得了。现在的情形俨然是一个僵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另一人道:“可王上的态度摆明了要护着那许故深,贸贸然提出来,只怕王上会对你我心存芥蒂啊。”

“这……”

“还是看王上怎么说吧。”

一直沉默的祝将军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些趋炎附势之辈。

说话间,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几人连忙回头,正欲行礼之际,在看清来人后,彻底愣住了。

“诸位勿慌。”冯卿安笑脸盈盈地摘下兜帽,她脸颊被外头的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眼底却一派笃定的平和,丝毫不见慌乱和胆怯,“我此番,是替王上而来。”

除了紧锁眉头的祝将军外,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替王上而来,王上怎么不亲自前来,而是让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几乎从不露面的公主前来?

冯卿安看也不看他们的表情,径直坐在了主位上,看他们半天没有反应,冯卿安颇为意外地一挑眉:“怎么不坐?”

见他们依然不肯落座,冯卿安了然地笑笑,放缓了语调,温和地说:“诸位请放心,卿安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哥哥身体不好,刚才又倒下了,或许哥哥他……”

她话未说完便停住,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用凤仙花新染的指甲,叹道:“近些日子,淮照国逼得紧,卿安只是想为哥哥分担分担,想必诸位也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不作为吧?”

她这“或许”二字,委实意味深长,几人心中都不由得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沉默了良久,祝将军率先开了口。

“王上病重,宫中无人,自然是公主最大。”祝将军道,“末将谨听公主安排。”

其余几人见祝将军如此态度,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由王上的妹妹来做主,总比让朝中自己的对手来掣肘的好。

冯卿安轻轻颔首,料准了他们明争暗斗的心理,笑道:“只是一点拙见,让诸位见笑了。”

“相信大家都听过这么一句话——”她视线自室内几人脸上一一掠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时间缓缓流逝,过了很久,里头之人才陆陆续续往外走,而祝将军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离开之际,冯卿安出声喊住了他。

说了许久的话,冯卿安有些疲惫,却还是眼眸清亮地问:“祝将军以为如何?”

祝将军沉默了一瞬,并未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笑了笑:“末将定竭尽全力助公主一臂之力。”

冯卿安一凛,看着他转身而去。良久,她才自嘲一笑,他看穿了她。

自己到底是道行浅了,怎么也瞒不过面前这只久经朝堂大风大浪,依旧屹立不倒的老狐狸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盛燕国大理寺卿一改之前讳莫如深的态度,而是一直全心全意配合淮照国调查。

当年的渠水事变,淮照国太子许栖的尸体在渠水殿的水池中被发现,而陈先生的尸体也是在同一个水池中被发现。

当年,冯执涯亲自派人督查,查出许栖是被随他一同从淮照国来的下属所杀,原因不明,但证据确凿。冯执涯一怒之下,亲手处决了那凶手。调查结果传回淮照国,淮照王其余几个儿子一方面乐见自己优秀的太子哥哥死了,另一方面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为,纷纷栽赃给对方,淮照王无可奈何。

当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不受重视的淮照国世子许故深入宫,这阴谋论自然便与他无关。

可不论怎么说,许栖的的确确是死在了盛燕王宫之中,于情于理,冯执涯还是欠了淮照国一份人情的,所以,后来才有了月牙古城退兵一事。

为旧案翻案难以下手,稍有不慎,便会牵扯到冯执涯存在失误上来。

而这时,不知从哪里流出了陈先生人品低劣的传闻。有的人说,淮照国使臣来的这几日,在弦京大摇大摆横冲直撞,丝毫没有风度。还有的人说,陈先生经常吃了东西不付账,又或者看中什么金贵之物,直接拿走,还让那些小贩去找盛燕王冯执涯拿钱。

各种说法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说陈先生是罪有应得。在百姓的声讨之下,众人关注的焦点从淮照国太子的死转移到了淮照国那位陈先生的死上来。盛燕国大理寺张罗着开始查陈先生的死。

经过深入调查取证后,发现那陈先生的死果然有蹊跷,且与许栖的死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先生的确是许栖的授业恩师,但他私底下却是一个好色之徒。他待在盛燕国的这几日,与身边一个年轻貌美的婢女勾搭在了一起。那婢女本打算让陈先生帮助自己脱离奴籍,随陈先生一同去淮照国,谁知,陈先生压根没有打算帮她,只是拿她寻乐子而已。

那婢女与陈先生深夜发生争执,一个失手将年岁已大不会游水的陈先生推入了水池之中。

这其中种种皆是由大理寺伪造出来的,只要能解决当前的燃眉之急便好。陈先生究竟是如何淹死的,谁在乎呢?

于是,一切都有了结论。

这场持续了很久的风波渐渐落入尾声,而冯执涯身体也渐渐好转。他在听闻冯卿安大胆会见朝臣,还大胆提出解决之法后,沉默了很久。

冯卿安无疑是利用舆论的作用,让陈先生的死盖过了当年许栖之死的讨论。陈先生的死与许故深之间毫无关系,各种阴谋论的说法不攻自破。所谓许栖冤死的鬼魂之说压根只是谣传,当年许栖的死,自然也不再存在什么疑惑了。

这简单的法子,既没有推翻当年的渠水事变,也没有殃及许故深,还化解了当前窘迫的局面。

随着事件的落幕,冯卿安第一次在盛燕国的政治舞台上展露出头角来,虽然只是几句简单的建议,却在朝臣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尤其是随着冯执涯突如其来的那场病,更是让他们心生罅隙。

他们盛燕国并非女人不可执政,前朝也有过女子为王的先例,现在朝中也有身居高位的女官。如若冯执涯真的倒下了,在盛燕国王族冯氏中并非没有顶替之辈。

最重要的是,冯卿安这样一个身后无任何势力支持的弱女子,比起铁血手腕的冯执涯,不知道要好掌控多少倍……

而这就是冯卿安的最终目的。

前期关于许栖和许故深之间的种种舆论,和宫内的鬼魂之说虚是叶眠的人所为,后期关于陈先生的舆论则是由大理寺的人暗中操控。

冯卿安心里清楚,虽然看似自己兵行险招,层层布置,利用宫中的鬼魂之说,赢了这一步,初初冒了头。

但这其中仍然有许多隐藏的疑惑没有解决,冯执涯对许栖之死退避三舍的态度和对许故深没由来的信任委实可疑。

恐怕……许栖的死的确另有隐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