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击
永黎十四年,冬末。
一整夜的风雪让弦京城覆上了圣洁的颜色。这一刻,好似所有隐藏在盛燕王宫的森冷污秽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随着黎明的降临,弦京的大门缓缓打开,一小队身披铠甲的士兵挥舞着一面大红色旗帜自外而入,马蹄声不绝,显眼的红踏过厚重的雪,一路畅通无阻地将好消息带至了盛燕王宫。
近些年来,盛燕国与淮照国接壤的月牙古城一直动**不安。月牙古城地理位置优越,易守难攻,两国都想将其占为己有,一直在明争暗斗。
淮照国太子许栖在盛燕王宫身亡后,冯执涯为了息事宁人安抚淮照王,下令撤退了原本驻守在月牙古城的士兵。虽未明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是将月牙古城让给了淮照国,作为两国和平的象征。盛燕国势大,淮照国不敢与其正面相抗,表面上欣喜万分,暗地里却耍心眼。毕竟自家未来要继承王位的太子死了,说到底,还是一桩赔本买卖。
月牙古城被淮照王赐给了膝下第四子,四殿下在月牙古城里排兵布阵,俨然将其当成了自家练兵场,时不时还会大剌剌入侵盛燕国的土地,今日入侵一寸,明日入侵一尺,盛燕国边境的百姓皆敢怒不敢言。冯执涯碍于情面,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近一年以来,冯执涯特令许故深领一队兵去灭一灭淮照国的风头,将那一点点被蚕食掉的土地翻倍夺回来。
而许故深也不负众望,频频从边境送来捷报。
一年半以前,许故深因为将“被绑架”的卿安公主救出,彻底赢得了冯执涯的信任。他不仅将此次“失踪”事件顺水推舟诬陷了淮照国四殿下,还将其与冯卿安在狩猎赛上遇险一事联系到了一起,使得冯执涯对淮照国起了疑心。
淮照王已经年迈,玩手段玩心计远远比不过冯执涯。冯执涯有意让许故深与他的四哥手足相残,而身为淮照人的许故深乐得当其手中利刃,反击他四哥的党羽。
但归根到底,这一抢一夺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明面上,盛燕国与淮照国依然是和和气气的。
传递消息的使臣自思卿殿前策马而过,扬起的薄雪溅至思卿殿紧闭的大门上。
同样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盛燕王宫里,来往的太监婢女皆换上了厚重的衣裳。但整个思卿殿里的侍女却依旧和往日一样,仅仅穿着薄衫,因为整个思卿殿到处都是暖融融的。
冯卿安畏冷,因着五年前那个晚上感染的风寒,落下了病根。是以,每年冬天,冯执涯都会早早送来无数暖炉炭火,让冯卿安无论走到何处都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嘶……”
望着指尖迅速冒出的血珠,冯卿安眉头皱了皱。
立在一旁的还陵一蹙眉,动作麻利地翻出药箱来,有些心疼道:“公主小心些,这些花纹过于烦琐,不如就交给绣娘绣吧,心意到了就行了。”
冯卿安笑了笑:“不过是被扎了一针罢了,你不用如此紧张。”
还陵默了一瞬,不辨情绪道:“公主这几个月为了准备这件礼物统共被扎了无数针,绣工从头学起,还向江妃娘娘讨教了好几次,两只手都快扎成筛子了,公主倒是不心疼。”
冯卿安用没被扎的那只手细细摩挲着怀里精致柔软的长袍,有些微的恍神。这是她亲手为冯执涯缝制的长袍,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她之手,足足缝制了数月,绝不肯让旁人相助。
去年南巡冯卿安被“绑架”一事虽然在叶眠和许故深各怀心思的布置下勉强掩盖了过去,她为了自保自然也无法戳破许故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迫被他利用,顺着他的话承认自己被他所救。
她顺理成章地没有被过多怀疑,却也再没有机会离开。
红墙青瓦,数不尽的奇花异草,闻不完的苦涩草药味,周遭的一切她再熟悉不过。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轻笑一声:“哥哥的生辰马上快到了,能不紧赶慢赶吗?”
还陵动作滞了一瞬,垂眸道:“公主为了王上真是费心了,王上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冯卿安手指紧了紧:“嗯,希望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冯卿安不闻不问继续低头干着手中的活。等了片刻,便见守候在门外的婢女进来,在还陵耳边低语了几句,待她出去后,还陵这才对冯卿安道:“是朱太医来了。”
冯卿安一顿,将手中长袍递至还陵手中,面上浮起一丝浅笑:“唔,让他进来吧。”
朱太医是宫里人人敬重的太医,自冯执涯继位以来,冯卿安便一直是由他亲手照料,他每月都会按时来问诊,临近月底毒发之日尤其来得频繁。他向来听命于冯执涯,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向冯执涯禀报,可他此刻却并未履行使问诊之责,而是话也不敢说,唯唯诺诺地跪在冯卿安身前,只等冯卿安开口。
静了良久,冯卿安才轻轻笑开:“朱太医这么紧张做什么?”
朱太医擦了一把额上虚汗:“公主身体好转了不少,臣是在替公主高兴,并……并未紧张。”
“哦?高兴?”冯卿安低喃,“朱太医为什么替我高兴呢?”
朱太医打了个寒噤,神情有些慌张,讷讷说不出话来。
自南巡回来后,卿安公主便变了。她不再温和寡言,而是逐渐锋芒毕露起来。
朱太医早些年是倚靠着原配妻子的家族力量才从老家辗转来到弦京,他高超的医术渐渐传入盛燕王宫,这才得以入宫为太医。是以,他对原配没有爱只有敬。入宫的这些年,他偷偷觊觎盛燕王冯执涯一位并不受宠的妃子,与她苟且后使得她怀上了身孕,不得已只好设计让这位妃子假死。他向来得盛燕王信任,再加上盛燕王对那位妃子并无留恋,所以得以顺利出宫。
现在那位妃子正在他的老家带孩子。
朱太医战战兢兢看了冯卿安一眼,他根本不知道一直居于深宫的公主,是如何得知这些讯息,并借此要挟他的。
更可怕的是,公主究竟从何得知,她月月饮用的流火就是致使她身体衰败的毒药的呢?
冯卿安笑了,她招手示意朱太医起身,将手腕伸出去,这才不急不缓道:“朱太医总不能月月白跑一趟,就替我看看吧。”
见冯卿安脉象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朱太医退开一步,躬身道:“恭喜公主,身体已经日渐好转了。”
朱太医暗暗思忖着,卿安公主中毒已久,即便这一年多以来停饮流火,体内余毒也无法清除。但比起前几年,到底是好了不少,发病的频率也少了许多,甚至偶尔一整个月都不会发作。
当然,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惹得冯执涯怀疑,那几日冯卿安仍旧卧床养病。
冯卿安笑了:“多亏朱太医悉心照料。”
朱太医僵了僵:“不敢不敢……”
话音刚落,门口的太监婢女们齐声高呼:“参见王上。”
冯执涯在这声音中推门而入,他剑眉星目,不笑时一双眸子沉郁阴冷得可怕。可此时他面上却是带着三分笑意:“在聊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冯卿安一凛,面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她手指往衣袖里藏了藏,软着嗓音道:“哥哥来了?是朱太医正在为卿安看病呢。”
冯执涯任由婢女替他褪下厚重的大氅,顺势将目光落到朱太医身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哦?公主身体如何?”
朱太医应声:“回禀王上,公主身体好转了不少,精神状态好多了。”
冯执涯有些诧异,含笑望向冯卿安:“嗯,我也瞧着卿安这段日子身体好转了不少。”
冯卿安笑答:“这得益于朱太医日渐精进的医术,还有哥哥的功劳,若不是哥哥找了那么多名医来给卿安看病,卿安怎么会渐渐好转起来呢?”
冯执涯睨了朱太医一眼,似笑非笑道:“公主可有按时服药?”
朱太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怕冯执涯怀疑自己,赶忙答道:“自然有,公主凤体日渐安康,此乃祥瑞之兆啊。”
他私藏冯执涯妃子的事情尽数捏在冯卿安手中,自然是不敢告知冯执涯,冯卿安早已断掉了他月月赐给她的那味流火。
冯执涯嘴角一勾,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慢慢道:“那便好。”
等朱太医离开后,冯执涯吩咐身后太监打开食盒,将一碗热腾腾的羹汤端出来。他笑道:“这是故深从月牙古城差人送来的珍稀药材熬制的羹汤,最是滋补,虽说你现在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听他提起许故深的名字,冯卿撇嘴道:“卿安刚刚用过早膳,现在不饿。”
看她耍小性子,冯执涯觉得好笑,安抚道:“故深好歹也是你的恩人,三番五次救过你,”冯执涯细细打量着冯卿安的神色,“你该心怀感恩才是。”
冯卿安丝毫没打算掩饰自己的不开心,轻哼一声道:“算了吧,虽说他的确救过卿安不假,但卿安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卿安就是看不惯他这么讨好哥哥……说不定啊,就是他跟那个什么淮照国的四殿下联手合作绑架的我,然后再将我救出来,这么一来,哥哥肯定会看重他。总之,总之……卿安就是不喜欢他。”
见冯卿安排斥许故深,冯执涯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眼眸一眯,嘴角微微上扬:“好了好了,卿安别闹了,哥哥自有判断。”
冯卿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这么一番话下来,冯执涯便不再催促着冯卿安喝那碗羹汤。
她明白,冯执涯自然不会因为自己三言两语的胡说八道就怀疑许故深,但只要能为许故深不择手段向上爬的道路制造哪怕一丁点的障碍,她何乐而不为呢?
等冯执涯离开后,冯卿安唤还陵将那绣了大半的长袍取来,继续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她看也不看那羹汤一眼。
还陵几次三番望向那羹汤,还是忍不住道:“公主,王上送来的羹汤快凉了……”
冯卿安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地打断他:“拿去倒掉。”
还陵愣怔了一瞬,顺从地应道:“是。”
在还陵端起羹汤之际,冯卿安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小心些,不要让人看到了。”
她冷漠神情中带了几分厌恶,自南巡归来后,她便再也不吃不喝任何盛燕王送来的东西了。
“……是。”还陵道。
看着还陵提着食盒推门而出,冯卿安脸上浮现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她手中动作不停,继续认真地用金线细细描绘着长袍上的花纹。
自那日起,不论是许故深还是冯执涯,她都不会再相信。她甚至为那时的她居然选择信任许故深,向他寻求帮助而感到耻辱。
像他这种城府极深之辈是万万不可信的。是她错了,是她看错了人,错放了一颗真心。
自那日起,她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逃了。
她曾有过三次离开的机会,前两次是叶家人负了她,而最后一次是希望最大的一次,也是她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可斩断她最后一丝希望的人,便是许故深。
接连下了多日的风雪终于停了,冯卿安为冯执涯准备的生辰贺礼也终于缝制完毕。
思卿殿中,望着那精致的长袍,江微岚赞不绝口:“妹妹真是心灵手巧,一点就通,绣工比我好多了。”
冯卿安羞涩地笑笑,扶着她坐下,扫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才道:“微岚姐姐真是说笑了,我的绣工怎么能和姐姐比?”
江微岚面上浮出喜色,爱怜地抚摸着小腹:“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我也想为王上亲手做些什么。”
“姐姐的孩子便是最好的礼物。”冯卿安招呼着还陵将那件长袍收入锦盒之中,这才继续道,“姐姐只需吃好喝好休息好,哥哥便很开心了。”
江微岚腹中的孩儿是冯执涯的第一个孩子,冯执涯继位十四年以来,对后宫妃嫔雨露均沾,可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子嗣。前朝大臣催促过多次,冯执涯却一直不以为然,他对后宫妃嫔极少理会,并未特别宠爱过谁。在所有人眼中,他一直以政务为重,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后宫很是太平。
直到近一年来,他对江微岚颇多关注,时常召她侍寝,而江微岚也不负众望地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江微岚站在风口浪尖上,一言一行都要万分小心。冯卿安作为宫中江微岚唯一信赖的人,一直力所能及地照顾她。
听了冯卿安的安慰,江微岚喜上眉梢。过了半晌,她的笑容才渐渐收起,她轻叹一声,有些忧心忡忡:“王上关心我,怕人打搅到我,前几日安排我搬离原本居住的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僻静的宫殿。”
冯卿安笑道:“这不是好事吗?”
江微岚摇头:“虽说那里的确很适合静养,可是……”她有些惶惶不安,“我那南照殿离冷宫很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的时候,半夜三更我总会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凄厉哭喊声……怪可怕的。”
冯卿安一愣,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来,她定了定神道:“姐姐可有告知哥哥?”
江微岚点头,有些委屈:“王上让我不要过于紧张,说我是因为怀孕,所以才疑神疑鬼的,还说即便真有人在夜里哭喊,也伤不到我。”
“既然如此,那姐姐便不要再理会这些。”冯卿安唤还陵替江微岚准备些安神的熏香来,对她道,“姐姐应该是睡眠不好,不如从我这儿带些熏香回去,保准夜夜安睡。”
正说着话,外头忽而有太监敲门禀告:“娘娘,王上正在您宫中等候您,现在接您的轿子就在外头。”
那是冯执涯的贴身大太监,话虽是对江微岚说的,可他的余光却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冯卿安的神情。
江微岚怔了怔,自她怀孕后,冯执涯便鲜来看她了。她朝冯卿安抿唇一笑,欣喜道:“妹妹,王上正在等我,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来寻妹妹说话。”
冯卿安有些心不在焉,点头应道:“姐姐路上小心。”
她这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入那太监的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
待他们前呼后拥地离开思卿殿后,喝过还陵亲手煎的滋补中药,冯卿安便早早上床歇息了。虽然合上了眼,她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心里清楚,冯执涯刚才差人从她这里唤走江微岚是特意做给她看的,但她此刻已经无暇揣摩冯执涯的心思,满心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江微岚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如果她没料错的话,便是南巡之前她被惊醒的某个夜晚,所听到的哭喊声。
那个疯掉的婢女正是独自居住在冷宫之中。
淮照国太子的离奇死亡、许故深独自一人出现在宫中……往事一一掠过她脑海。
她自然不信什么鬼魂之说,淮照国太子究竟是为何而死,其中又是否隐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呢……
关于这件事,有太多太多的谜团没被解开。
不论此事冯执涯是否插手其中,又是否在其中起到了某种作用,不可否认的是,嫌疑最大的,便是深夜入宫的淮照国太子的弟弟,身处异国孤立无援的许故深。
思索了良久,她才沉沉睡去。
又是一场梦魇。
梦中是五年前的场景,许故深含笑将解药递至毫无反抗能力的她口中,他意味深长地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低喃,他是她的恩人,她逃不了了。
这场梦她反反复复做过许多次,每次都让她冷汗涔涔担惊受怕,深陷梦魇之中无法醒来。
但现在不同了。
恩人?她觉得可笑至极。
逃?不,她已经不想逃了。
既然所有人都不让她逃,都逼着她,推着她到冯执涯身旁,那她留下便是。
她恨下毒禁锢她以及害死她母亲的冯执涯,恨一心只想复仇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的冷血叶家,更恨利用她上位辜负她信任的许故深。
好,好得很。
既然无法逃离这囚禁她的盛燕王宫,无法逃离冯执涯的掌控。
那么,她便留在这深宫之中。
她要权势滔天,要万人敬仰。
她要凭自己的力量将冯执涯狠狠踩在脚下,将许故深狠狠踩在脚下。
冯执涯的生辰很快便到了,近些日子,喜事一桩接一桩。
江微岚怀上冯执涯的子嗣,极有可能是未来盛燕国之主;许故深率兵收复了淮照国四殿下占领的盛燕国土地;还有便是,冯卿安身体日渐好转了。
冯执涯大喜,下令在他生辰这一日大赦天下。
临出门前,还陵仔细地给冯卿安披上暖和的大氅,确保不让冷风透过缝隙侵入她的身体里。一切准备妥当后,这才抱上装有礼物的锦盒,扶着冯卿安上了软轿。
刚刚上轿正打算出发,冯卿安却透过厚重的帘子吩咐道:“先去微岚姐姐的南照殿,她有孕在身,我有些担心她。”
还陵有些惊诧,江微岚怀有身孕,按理说早早便被王上接走了才对,公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他还是顺从道:“是。”
好不容易绕了条远路,来到江微岚所居的南照殿,便得知她早已被冯执涯接走。
还陵长舒一口气,恭敬地在轿子前问:“公主,是否直接去芳华殿?”
冯卿安没立即回话,而是微微掀开帘子一角,凝神望向另一个方向,那处地方许久未曾修葺过,杂草丛生,隐隐透着几分阴冷。
那是冷宫。
“今日是哥哥的生辰,你说,微岚姐姐会准备些什么送给哥哥?”冯卿安忽然开口。
还陵愣了一瞬,没料到公主突然问起这个,思索了一阵,答道:“奴才不知。”
冯卿安笑了笑,抬了抬音量:“不论姐姐送哥哥怎样的生辰礼物,哥哥都会开心吧。”
她视线再度轻飘飘扫了那冷宫一眼,良久,她低低一笑:“既然如此,走吧。”
“是。”
芳华殿很是热闹,歌舞不绝。
冯卿安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冯执涯的身侧,而另一侧则坐着江微岚。
下方左侧依次端坐着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以及冯襄、祝清蝉等人;右侧则是淮照国、濮丘国派来庆生的使臣。
连南巡时,被冯执涯招揽的名士们也占据了大殿的一席之地。这一年以来,他们在朝中崭露头角,能力出众者得到冯执涯的赏识,封官晋爵。
冯卿安不着痕迹地和端坐于远处的叶眠对视了一眼,叶眠一顿,恍若未觉,转头继续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冯卿安也平静地收回目光,唇边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冯执涯果然很喜欢冯卿安所赠的长衫,尤其在听说是她亲手缝制的之后,更是即刻返回了附近寝宫,换上了那件长衫,以示珍重。
冯卿安望着身旁穿着她亲手缝制的长衫的冯执涯,眼神微闪,她微笑道:“哥哥喜欢便好,卿安原本还担心会不合身。”
冯执涯大笑,亲昵地抓住她一只手,嗓音有些低哑:“若担心不合身,卿安只管来找哥哥试一试便是。”
冯卿安僵了僵,面上却笑容不改:“这不是为了给哥哥一个惊喜吗?”
看冯执涯难得的喜形于色,江微岚有些艳羡,插话道:“微岚原本也想亲手给王上绣上一件贴身小物的……”
冯执涯敷衍地转头拍拍她的手:“你安心照料本王的孩儿,便是最好的礼物。”
冯卿安体贴地帮腔道:“微岚姐姐手艺再好不过,卿安此次就是向姐姐取经,这才顺利完成这件长衫。”
“哦,是吗?”冯执涯语气不咸不淡。
“王上……”
江微岚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冯执涯稍显不耐烦地打断:“好了,你之前不是送过我一条亲手绣的帕子吗?我很是喜欢。”
江微岚一愣,看着身旁的冯执涯继续与冯卿安交谈,丝毫不顾及自己,剩下的话语生生梗在了喉咙里。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因怀有身孕得以在冯执涯生辰之日伴在他一侧的喜悦霎时被冲散了不少。
她何尝不知道,那条自己精心缝制的手帕冯执涯从未带在身边。若不是她偶尔跑去冯执涯书房送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条手帕早已被压在了层层折子之下,无人理会。
在冯执涯与不远处几位臣子闲聊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殿中的歌舞声。
“报!”有侍卫单膝跪在大殿中央。
冯执涯神情一肃,眯眼看过去:“何事?”
跪在殿中的那侍卫大声道:“启禀王上,许世子回来了。”
冯执涯眼神颇有些玩味,倏地笑了:“让他进来。”
“是!”
话音刚落,那两个淮照国来的使臣对视一眼,脸色难看了几分。他们明知冯执涯是故意让许故深反击四殿下,故意让许故深在此时返回弦京,故意羞辱淮照国,却又反抗不得。
与此同时,端坐在冯执涯身旁的冯卿安手指微微一抖,她笑容一敛,目光一眨不眨地凝在门口的方向,只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隔一年半,她终于要再度与他见面了。
这一刻,她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恨意翻涌出来,恨不能立即冲上去将他抽筋剥皮吞吃入腹。
在冯执涯面前她尚能忍耐,一步一步筹谋慢慢来,却不知为何,克制不住对许故深的恨。
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近的许故深一身黑色铠甲,说不出的英姿飒爽。刚从寒冷的室外进来,他眉眼染上风霜,深沉湿漉。他像往常一般含着散漫的笑,却又多添了一分冷硬果敢。
他单膝落地,朗声道:“参见王上。”
冯执涯含笑:“故深不必多礼,奔波劳累了这么多日,快快休息吧。”
许故深笑:“能为王上效力,再奔波也是值得的。”
那两个淮照国使臣听许故深这么说,脸都青了。两人都在心里骂许故深是个背弃国家背弃亲人的走狗,可他们却忘了,正是他最信赖的国家和亲人,亲手将他送到了陌生的盛燕国。
许故深招手唤身后人送上一个大箱子,当着冯执涯的面打开了它:“王上,这是月牙古城的百姓送给您的生辰贺礼。”
周围人好奇,皆探头看过来,只有端坐于上方的冯执涯和冯卿安等人能一览无遗。箱子里头装着一些平淡无奇的土特产,都是古城里的百姓亲手种植的农作物,看起来很是寒酸。
只一眼,冯执涯便渐渐收起了笑意。
见冯执涯不语,周围人议论纷纷起来,一些土特产而已,有何稀奇的?许故深莫不是在古城待久了,整个人都魔怔了不成?王上怎么可能稀罕这种东西啊?
连一旁的江微岚也不解地轻声喃喃:“这都是些什么啊,世子未免太小气了吧……”
坐在冯执涯身旁的冯卿安却轻轻一皱眉,她远远地与同样神情凝重的叶眠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不仅仅是土特产这么简单。古城百姓替冯执涯贺生,这意味着,许故深不仅击退了淮照国四殿下的兵马,还收复了月牙古城。
那是月牙古城百姓献给冯执涯的贺礼,更是许故深献给冯执涯的贺礼——月牙古城。
只怕此事之后,许故深会更得冯执涯的信任。
良久,冯执涯笑了。他命人将那一大箱土特产悉心收起,这才意味深长道:“辛苦了。”
许故深一勾唇,道:“月牙古城百姓皆敬仰王上,特意让故深替他们送上贺礼,祝王上洪福齐天。”
简短的几句话让冯执涯脸上的笑意越发加深,他自然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许故深细谈,便让许故深落了座。
歌舞丝竹之声再起,没有人再细想刚才之事。
一旁的冯襄兴奋不已,不停地向许故深打听月牙古城的情况,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还笑说月牙古城的人是不是都很穷,甚至问他是否在那边结识了什么红颜知己。
许故深也不恼,一直含笑回复他。坐在冯襄另一边的祝清蝉见许故深没搭理自己,径直绕过来,挤开冯襄坐在许故深身旁与他说话。
趁着冯执涯与他人交谈之际,冯卿安一直牢牢盯着许故深,试图从他极淡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
许故深似有所感,抬眸望向冯卿安的方向,视线恰好与她相撞,两人都没有避开。他漆黑的眼望着她,唇畔轻轻弯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忽而执起面前酒盅遥遥朝她的方向举杯。
冯襄只道他是在向冯执涯举杯,并没什么反应。祝清蝉却循着他视线望了过去,注意到冯卿安望过来的眼神,她怔了怔,神情有些复杂,飞快地别开眼不再说话了。
冯卿安面无表情,低头轻抿一口杯中果酒,并未理会他。入口的果酒酒味很淡,而是酸酸甜甜的,很是好喝。可即便再淡,对她而言也足以醉人,酒劲上头后,她手指颤了颤,心仿佛也颤了颤。
许故深一顿,兀自笑了笑,径直收回手将杯中酒饮尽,满嘴苦涩。
这一瞬,他们同时想起了那夜的对酌,可和那夜相比,酒液入口的感觉全然不同,心境也全然不同了。
或许,那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次,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正思忖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有侍卫从侧门走过来,再度打断了歌舞。
那侍卫严肃地径直走到冯执涯身旁,附耳快速说了几句话,冯执涯的神情霎时间冷却下来。侍卫的只言片语落入一旁的冯卿安耳中,而她单手支颐,对此漠不关心。
待那侍卫说完后,众人的视线皆望向冯执涯。
冯执涯抬眼自在座的人脸上一一掠过,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是渠水殿发生了意外,淮照国来的陈先生不幸遇害了。”
他脸色很是难看,不欲在这种场合多说什么,却还是冲那两位使臣道:“此番,是我盛燕国失职了。”
在场的两位淮照国使臣面面相觑,脸色尽失。他们两位此番是陪着那位陈先生来盛燕国庆生的。陈先生虽然并未在淮照国担任一官半职,却是前太子的授业恩师,很得淮照王看重。陈先生一整天都在场,只有今晚提前退场去歇息了,不料却……
他们不由得想起前太子遇害之事,以他们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知道细节,但却没由来地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他们正打算问几句,外头再度传来喧嚣声,一个凄厉的女声在门口大声呼喊着:“涯儿!涯儿……你们放开我!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是谁?”
冯执涯狭长的眼眸一眯,脸色一寒,猛地站起身。
“涯儿……是淮照国太子显灵了!是淮照国太子显灵了啊!”那女声呜咽着。
“是淮照国太子在哭诉他的冤屈,真凶……真凶未死啊!”
外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惨烈,阻拦她的侍卫好似的确知晓她是谁,并不敢对她动粗,致使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惨烈。
冯执涯脸色越发难看,忽然,他猛地捂住胸口,抑制住那突如其来的古怪胸闷之感。静了静,他才阴沉着脸吩咐道:“带钱嬷嬷下去歇息。”
他不知晓近几年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冷宫里,不再出来走动的钱嬷嬷今日怎会又出来游**,而他早就叮嘱过,不可伤害钱嬷嬷。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在这个诡异的时刻,谁也不敢率先开口说话。
叶眠身旁之人却突然自言自语:“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许世子第一回入宫,恰好就是王上二十四岁生辰的时候吧?淮照国太子好像就是这个时候……咳……”那人以手抵唇,故作惊讶道,“这次许世子回宫,又出现意外,两次意外都与淮照国有关,而许世子恰好就是淮照人,死的人许世子应该都认识吧?真是巧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殿的人听清楚。
冯执涯冷哼一声,对这番话置若罔闻,而是径直寒声道:“还不快带钱嬷嬷下去?!”
那两个淮照国使臣看冯执涯态度诡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悚然。
淮照国太子许栖的死,恐怕真的另有隐情啊……
冯执涯话音一落,气氛霎时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这一刻,钱嬷嬷的声音再度远远传来,她哼着古怪的歌调,阴恻恻的,有些瘆人。
“涯儿……生辰快乐啊……”
坐在下面一直若有所思的许故深倏地一抬眼,他没看阴阳怪气说话那人、没看愤怒的淮照国使臣,甚至没看“疯言疯语”的钱嬷嬷,他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到上方冯卿安的身上。
而冯卿安不躲不让,也平静地望向他的方向,半晌,对他付之一笑。
想必你也猜到了吧?许故深?
这是她对许故深、对冯执涯的反击。
而这,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