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殇的思绪飘忽,像天上的云总也聚拢不起来。
似乎在替他回味过去的这二十七年。
他试着用意念将他们合起来,却跟吹散的蒲公英似的,洋洋洒洒飘飞到远处。
也不知怎的,记忆停在了一间很暗很暗的房间里。
房间只有一张床,**铺着白色的用品,连栏杆也是白色的。
这里的场景压得他喘不来气。
彭殇下意识就想逃避,却被一道声音吸引。
“你愿意把能量注入到身体里吗?”
彭殇走过去看到十几岁的自己呆呆的坐在**,面前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一个看起来很眼熟,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另一个是年轻的周蓉。
十几岁的彭殇摇摇头,“不愿意。”
“为什么?你不愿意保护大家吗?如果那个虫子飞得到处都是,世界上的人就会遭殃的。”
十几岁的彭殇眼神疏离冷淡,“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家会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
两让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
“可是……”
其中一个还想再说,却被突如其来的笛声打断。
彭殇神色微变,认真地听了起来。
女人就没有打断,而是等一曲终了才继续问。
“你喜欢这笛音?”
“喜欢。”
彭殇回答得很直接,“非常喜欢。只是不知道隔壁住着谁,也没机会认识一下。”
其中一个女人笑了笑,“我觉得还是不要认识比较好。”
“为什么?”
女人近乎深情的看着彭殇,眼里涌动着很复杂的情绪,“因为……”
女人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问:“你愿意把能量注入身体,保护大家吗?像一个超人一样。”
彭殇垂着眉眼,似乎在思考。
半响,他抬头,“愿意,不过,我不是为了保护世界,我想保护她。”
女人闻言苦笑起来,“真可惜啊……”
“可惜什么?”
“我能冒昧的问一下,为什么想保护她吗?”
那时候的彭殇眉眼清澈,爽利,“因为曲子很好听啊。嗯……也算是付她听曲子的费用吧。”
毕竟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光因为曲子变得不那么艰难和漫长。
女人静静听完,而后道:“好,总而言之,谢谢了。”
“我会在能量注入完成后掩盖你的记忆,希望你永远也不会想起来吧。”
女人的声音在逐渐离他远去,他耳边是大海翻涌的浪潮声,声音很大,盖住了周围的嘈杂。
他隐约记得当时那个女人说了一个名字,说希望彭殇能主动找到她。
那个名字是……
彭殇的头开始剧烈的撕扯着,整个脑袋快要被人生生扯成两半。
脑袋里的细胞咆哮着,拒绝他回忆起那个名字。
名字……
因着他的抵抗,脑袋的疼痛剧烈加强,他甚至发出闷哼声。
周围声音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讲话声,仪器的嘀嘀声,有人在触摸他的额头。
意识逐渐回笼,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彭爷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医生呢?医生呢?”
几道白色的身影在他眼前晃过。
“病人一切正常。”
“那他为什么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医生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彭殇全身的力气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了一圈,又看向门边。
那里站着叶喃。
叶喃站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可是肿胀的双眼预示着她哭得很伤心。
叶喃揉了揉眼,撑着脑袋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疲惫。
彭殇有些疑惑。
他撑起来,看众人都迫切地看着他,氛围有些沉重。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不就是出了个车祸吗?怎么了?”
秦匀之张大嘴巴表情古怪。
南乙愣了好几秒,“你、你说什么?”
彭殇试图缓解房间里沉闷的气氛,“你们俩没事吧,下次还是不要飙那么快的赛车了,容易出问题。”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大家只是笑了笑,简单地说了句“好”就都出去了,留下彭殇一个人。
彭殇转头看向窗外,仲夏蝉鸣聒噪,树叶被大风刮得沙沙响,阳光有些刺眼,一切还是那样。
外面,叶喃红着眼睛哽咽地问:“是我姐干的吗?”
钻红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在出任务前月姐在里面多停留了十分钟。我不知道她在那十分钟内做了什么。”
秦匀之的表情很不好看,“真是太操蛋了这个逼世界。”
南乙垂着头,“彭爷比我们晚三天醒来,一切都来不及了。没想到我当时算的是对的。”
最后的希望落空,叶喃不受控制地哭出来,“我……我还想让我姐夫去找一下我姐……”
希望被现实砸得稀碎。
钻红抱住叶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三天后,我们启程去红盟,一切准备妥当。”
“一定要走吗?喃喃在这里会受到京城九家庇护。”
叶喃止住哭声,转过身,“我想去红盟,看看我姐一手创立起来的帝国。”
秦匀之无力地看了眼彭殇的病房,“在他昏睡的这三天,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无名洲如今沉入大海,我们动用我们所有的力量都没有打捞到月姐的尸体。”
“真的…真的很抱歉。”
说完秦匀之对着叶喃深深鞠了一躬。
“不必了,希望大家都安好吧,别辜负我姐的努力。”
一天后,彭殇出院,随即带着彭熠前往无人区。
三天后,秦匀之、南乙南月送别叶喃和钻红。
无名洲发生特大爆炸,接着全部沉海的事情一夜之间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阻挠,竟然不见踪影。
任何媒体不允许报道有关任何细节情况。
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大家都在传可能是触及到了国家机密,说不定是新型武器的试验出了问题,伤及到了无名洲。
这轰动了世界的事几天后就被明星的娱乐生活所掩盖。
大家不再谈论。
事情的真相被掩盖在滔滔海水之下,表面依旧是风平浪静。
无名洲事件过去后的半年。
深秋。
南梁市,龙泉寺。
山林密绿中透出热烈的红,烟雾缭绕,颇有几分深山藏古寺。
秦匀之满头大汗,手上拄着一根木棍子,累得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用脸骂人。
彭殇穿着黑色冲锋衣,跟个没事人似的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说彭爷你怎么会答应我妈那么荒谬的事情,绑我来龙泉寺求姻缘?!”
彭殇没理他,继续往上爬。
在爬到山顶的下一秒,秦匀之躺在了地上赖着不动。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来,山上秋高气爽,彭殇也就由着秦匀之躺在那里。
自己先往殿里走去。
殿前放着香炉大鼎,渺渺青烟升起。
有位小僧人正拿着扫帚在扫着地上的落叶。
彭殇走过,小僧人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童稚,“施主,您来太早了。所求何事?”
彭殇双手合十,微微弯身,“有些心事想求。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秦匀之爬起来,“求姻缘。”
小僧人听完不再询问,专心扫着脚下的落叶。
两人往里面走去,秦匀之在彭殇耳边小声说:“彭爷,我去买香,捐点香火钱。”
彭殇点点头。
待秦匀之拿着香走进来,点上,递给彭殇三根。
彭殇先站着双手合十闭目,三下幅度不算大的俯身。
而后双膝跪在蒲垫上,闭上眼睛虔诚地把香插进香炉。
秦匀之睁眼准备起身,看彭殇还跪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起身。
便也继续跪着。
等到他腿都跪麻了,实在受不了,勉勉强强站起来。
想问问彭殇怎么不起来,但又怕打扰到彭殇。
不是说不信这个的吗?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半响,一位年长一些的僧人走过来,“施主,有何所求?为何在此长跪不起?”
彭殇缓缓睁开眼,眼角泛红,一滴泪从脸颊毫无防备的落下来。
他起身,“不知。但……”
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心中的悲痛确是实打实的。
“不好意思,见笑了。”
“无妨。”
僧人本打算离开,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折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缘起缘灭,总是不由世人。佛普渡众生离苦得乐,可世间因果本就一环扣一环,分不开绕不明。若有缘自会再见,若无缘,哪怕行大礼而来也无济于事。”
“万事万物,终是归于心,归于一。”
说完看着彭殇脸上的神色,摘下戴在手上的佛珠串,递给彭殇。
“我佛慈悲。”
彭殇木讷地接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彭殇看着僧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呆滞又空洞。
里面的精气神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瞬间就吸走的一干二净,像个木偶。
秦匀之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么一下让彭殇想出家。
有时候他会恍惚彭殇是不是想起来了,可是接下来彭殇的举动却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是真的记起来了,彭爷应当是忍不住不去找月姐的吧。
可是……
想起来也没用,月姐找不回来了。
他轻轻碰了碰彭殇,“彭爷,我们该回去了。京城的事还没解决。”
彭殇看了眼手上的佛珠,戴在了手上。
**
七年后。
“不是,彭爷,要不要这么狠啊。这一年以来九家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你现在还想抢红盟的地盘。不要那么夸张吧。”
车里,秦匀之坐在彭殇旁边,看彭殇冷着脸说他的打算。
彭殇这些年简直疯了一样拓张自己的地盘,势力更是盘根错节,经营的生意水深到自己都不清楚有多深。
秦匀之这些年一直陪在彭殇身边,看着他手段越发雷厉风行,出手狠辣。
秦匀之曾经问过彭殇为什么。
彭殇摇摇头,只觉得这样会更安全,心里有什么东西空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填满。
秦匀之侧头看着彭殇在灯影中交错的脸。
还是和七年前一样。
他叹口气说:“现在京城里那些小辈哪一个不是听到你的名字就躲老远。你说你现在的势力,到处横着走都可以,为什么非得去搞红盟呢?”
彭殇西装笔挺,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领口微张。
直挺的鼻梁上架着半框眼镜。
气质沉淀许多,久居高位却也带上了不近人情和外人看来惧怕的威严。
他伸手推了推眼睛,手上带着一串冷香的木制佛珠。
说出他觉得理所当然的话,“京城的格局变了,无人区的势力不该变一变?”
在无名洲的事情后几天,京城九家诛杀晏家的事情被铺天盖地地传到网上。
一时间京城风云变幻。
彭殇就是在这个时候,整顿京城实力,重新洗牌。
秦匀之抓耳挠腮,“变了啊,杜博他哥不是吞并了C区?”
“所以为什么我不行?”
秦匀之没了办法,给南乙发消息,叫他来解决这个情况。
他往车窗外随意扫过,大喊:“靠边停车。”
彭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了眼,“别想去喝酒。”
“就再喝一次。拜托,我每天跟在你身边压力很大的好不好,还要时刻抵挡你的冷气攻击。”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这些年你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秦匀之说完就开车门,死拖活拽把彭殇拉下车。
“我不去。”
秦匀之在后面推着彭殇往前走,彭殇虽然臭脸脚下的步子也是由着秦匀之。
他刚进去被迎面走过来的人影撞上。
彭殇下意识后退,可又不知怎得止住了脚步。
顺手扶着来人的手臂。
那人一身吊带红裙,肤白甚雪。
手上戴着一支工艺精绝的金丝手镯。
“不好意思。”
那人抬眸直视彭殇的眼睛,嘴唇勾着笑,那是站在明媚阳光下的坦**。
让人心驰神往。
彭殇还没说话。
后面的秦匀之进来,看清是谁后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来话。
彭殇看着眼前的女人,淡淡说了句,“没事。”
女人笑笑,点点头。
就在女人快要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彭殇回身拉着女人的手,声音变得有些不像他,“有、有时间吗?一起喝杯酒?”
正文完。
正文就停在这里啦,还有一些东西没讲完就放在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