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次来到这里,我只觉这里暗无天日,长道幽深得好像进了地狱幽潭,刺鼻的血腥味与牢门中腐朽的泥草味掺杂在一起,熏得人直欲犯呕。
即使有人经过,也丝毫不妨碍那些浑身沾满恶臭的老鼠从暗沟里钻出来,然后大摇大摆地在暗牢四处游**。
这样的地方……他如何能适应。
快要走到甬道尽头时,我终于在一间没有天窗的暗牢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靠坐在暗牢墙壁上,一身灰白色的囚服被血染得透着暗红,长发虽然散乱,但依旧稳稳地束在头顶,原本透着张扬的面容如此死寂一片,唯有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还发着幽邃瘆人的光。
我悄然步至牢门前,看着这个曾经傲骨无双的男人如今犹若尘埃,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无力地抬眸看了一眼,森冷的眸光与我相对,他瞳孔猛地一滞,随即悄无声息地暗下光芒。
“你怎么来了?”话语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个陌路人。
来时攒了一路的话,可此刻到了这里,却只觉喉咙干得发涩,什么也吐不出来。
几经踌躇,最终只无奈地说了一句:“来看看你。”
呵!
冷不防地嗤笑一声,他阴阴睨向我:“如今你与本相已经毫无干系了,来这种地方看我,也不怕脏了睿王妃的脚。”
真是冷漠无情。
眼见他转过头去不再理我,我索性去了他隔壁的牢房,因为我注意到趴在牢门边一动不动的人……很像楚枫。
走到牢门边,我试着伸手摇了摇他满身血污的胳膊:“楚枫……”
许是被伤痛折磨得太痛了,我叫了好一会儿,地上的人才挣扎着缓缓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伤痕与沾满血垢的脸,若不是与他相处数年,我都差点认不出他来,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陪我笑陪我闹的少年啊!
看到楚彧的那一刻我没哭,可看到他这个样子,眼泪忍不住就涌出了眼眶。
“楚枫……”我哽咽着又叫了他一声。
像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他迷茫地盯了我许久,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而后带着欣喜的鼻音喊出我的名字:
“将……将晚,真的是你?”
“是我,”我抓着他的臂膀,上下打量他的伤势,“你、你怎么样?”
他浑身到处是伤,我一时都看不清他伤得最重的究竟是哪里。
比起我的担忧,他显得毫不在意,摇摇头,他淡淡一笑:“一点小伤,死不了……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先救大人出去,不用管我。”
说着,他把我往楚彧那边推了推,但手上力道全无,显然他已被那帮人折磨得精疲力竭。
此刻的我,同时看着伴我数年的两人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心中百感交集,我甚至不敢如实回答楚枫,怕他失望,更怕他绝望。
或许在这些被人日日用酷刑殴打的日子里,他一直盼望着有人来救他们,好不容易把我盼来了,我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助地挫败感,我感同身受。
但我别无他法,只能回道:“仅凭我一人,怕也无法救你们出这泥潭……老师在外面很安全,他也着手安排了许多事,如今该怎么做,还得听一听大人的意见。”
说完,我把目光投向隔墙而坐的楚彧身上,不知何时,他的视线也落到了我身上,只是眸光阴森得犹如隐匿在暗处的一条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他说什么了?”
默默站起身来,我重复着史墨的话:“事到如今,你是想为百姓,还是为自己?”
闻言,楚彧紧蹙的眉眼霎时布满阴云,还未待他说话,楚枫先开口笑了:“大人这么多年来,桩桩件件无不不是为了百姓?可到头来呢,引得群臣不满,皇帝猜疑,现在还想要我们的命,如今……我们为何还要他们?”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换种说法,楚彧为了稳固政权,多少朝廷命官、京城贵胄被他暗中杀害,面对与自己敌对的官员,他可从不心慈手软。
如今走到这一步,无非就是公案中夹带着诸多人的私仇。
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而当今皇帝便是其中之一。
眼下,面对皇权,要如何才能救他出去呢。
冷哼一声,楚彧墨染的瞳孔闪过一抹异样的阴鸠,轻启唇瓣,他道:“眼下时局动**,朝中恐怕已无人再为我说话。将晚,你且告知史墨,无论牢里传出什么消息,相府以外的人都不可妄动,以免落入他人圈套。”
“小不忍……则乱大谋。”
幽幽吐出这话,他抬眉睨我一眼,惨白的面容仿若结了两层冬日的寒霜:“此地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你可以走了。”
“对,”楚枫也随之反应过来,“将晚,一会儿该来人了,你赶紧走!”
“可是……”
“赶紧滚!”沉下声音,无尽的杀意犹若恶龙般从楚彧阴翳的眸子里迸发出来,我只觉一阵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背脊,最后直冲我脑门。
没有犹豫,我转身便出了暗牢大门。
牢狱深深,夜晚更显幽怖,行走在青石板上,寒风瑟瑟,透骨心凉。
本想先回驿站跟江临渊报个平安,不料刚走出大牢不远,我就被一辆马车拦住去路。
昏暗的竹灯下,两名内侍从马车后走出来,对我屈身行了个礼:“临颖公主,皇帝陛下请您觐见。”
这么快吗?
我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不是在暗牢里,否则就不会这般客气地邀请我了,毕竟私下会见死囚,可是大罪。
没有我拒绝的余地,坐上马车,我便被他们带进了皇宫。
夜晚的皇宫很幽静,幽静得像是没有一丝人味,行走在其中,四周暗影重叠,虽有宫灯照亮前路,但心中仍是压抑地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内侍的指引下,我一步一步走进煊帝所在的承华殿。
彼时,煊帝正坐在大殿上看着奏章,通明的烛火映照在他稍显稚色的脸颊上,却生生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锐利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他嘴角扬起一抹瘆然的笑:“将晚,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