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容煊,”我默然接过他的话,“他容不下楚彧了。”

手扶着杯沿,史墨不置可否。

若是这样,那想要救出楚彧,难上加难,就算救出来了,天下之大,哪里又能有他的容身之处呢?觊觎他性命的人太多了。

“他现在如何了,有他的消息吗?”我问道。

“据说被容擎派人用了刑,楚枫应该跟他关在一起。”

“楚枫?”我愣住,他何时回来的,竟然也被抓了?

史墨垂手而坐,神情凝重:“楚彧还未回来时,朝中便已风云四起,当时说他勾结别国的消息不胫而走,我怕会有什么意外,便先行一步离开了相府,本想出城去与楚彧会合,通知他城内发生的消息,但到底是没赶上,容擎先一步派人在城外拦截了他……他甚至没有让楚彧去见皇帝,便直接打入了天牢……如今城内四处在抓相府中人,我只能暂时躲在此处。”

“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吗?”

史墨足智多谋,我不相信他会甘于躲在此处,他应该有所准备。

抬眸看我一眼,史墨有些泄气:“眼下最紧要的是确认楚彧目前的状况,怎奈如今天牢全是容擎的人,我们的人混不进去。”

进天牢……

“或许我有办法。”

“你?”史墨惊讶地盯着我,“小晚你……”

牵动唇角,我轻笑道:“当初我出嫁北黎时,容煊为在北黎胤亲王面前彰显皇家对我的宠爱,特赐了一块令牌于我,我想……凭着这个,我进一趟天牢应该无碍。”

说着,我从怀中拿出一块被两条金龙环绕的令牌置于桌上,史墨垂眸望去,一眼便瞧见金牌上明晃晃的’御赐’二字。

“此法是可行……但若是你去了,你的身份便也暴露了,煊帝若是知道你回来,不会放过你。”

“无妨,”我收好令牌,“我并非一人回来,我若出事,有人会想办法救我。”

“睿亲王也来了?”史墨别有深意地眯了眼。

我’嗯’了一声,想起江临渊,面上禁不自禁跃过几丝喜色。

史墨洞察秋毫,抿了唇,他试探性地问我:“小晚,北黎睿亲王……真是昔日忘忧楼的楼主?”

指尖一颤,我垂眸未语。

在他看来,是默认了。

轻抿了一口茶,他未再多问,只道:“楚彧出事后,很多为他说情的官员都被牵连,降职的降职,罢官的罢官,现今朝堂已无人敢为他说话,就连几名与他交好的武将,也被调往边关,之所以皇帝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楚彧手中还掌握着整个南梁一半的军权,且号令这百万雄狮的虎符一直未被找到,他是怕……怕真动了楚彧,他手底下的人会反。”

我不明白:“皇帝既如此明智,那他为何还听信谗言将楚彧打入牢中?”

盯着矮几上冒着蒸蒸热气的茶壶,史墨倏尔冷笑出声:“皇帝自懂事以来,就一直想自己把持朝政,但他根基未稳,又极具野心地想尽快收拢各方势力,殊不知,这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楚彧去北黎一事未曾告知皇帝,只以称病为由卧床在家,但他在北黎被刺一事很快传入京中,当时他消息全无,生死不明,很多人都以为他死在刺客手里了,所以荣亲王便趁此机会大力拉拢朝臣,又四处散布流言说楚彧此去北黎是与北黎王室暗中勾结……好他日在南梁登基时以求北黎的庇护。”

“说楚彧勾结北黎,是有迹可循的,毕竟你未嫁入北黎前本就是相府中人,皇帝多疑,再加上楚彧不在京中,相府又一直称丞相卧病在床不宜见人,诸多朝臣同时上谏,他怎能不慌。”

说到底,还是煊帝多疑,一直不肯真正信任楚彧,眼下铸此错误抉择,他就是想找个台阶下,也来不及了。

迷离地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史墨静静看向我,墨染的眸色幽深,恍如汪潭。

“小晚,”他轻唤我的名字,话语皆是无奈,“我在楚彧身边数年,他一向以江山大业为重,可不知何时起,他原本沉稳如石的心就乱了。”

面对他这样意味深长的目光,我未敢直视,只紧盯着桌下,手指不安地勾在一起。

飘渺的话语恍如云端飘来,一字不落地落入我耳中:“本来,他要去北黎我是不同意的,我说我可代他前去,可他不肯,他说他想去看看你,他已经许久未见你了,他很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甚至跟我说,若是可以,他想带你回来……”

“别说了,老师……”我抬起氲满雾气的眸子,声音颤栗,“我不想听。”

“小晚……”

捧着桌上的茶盏,我咽下眼中的热泪,凄然笑道:“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他对我做了什么,又对我是何情感了,我还回来……是因为我在相府长大,把相府当成我的家……想救他,也仅仅是因为他对我有栽培之恩,还有……南梁不能没有他。我不想知道他去北黎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做什么,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就如他当初利用我诱骗花为砚,又让我嫁去北黎,所有的决定……都是他做的。

他既然种下这个因,就该吞下这个果。

茶凉了,外面天色也暗了。

我站起身来:“老师可还有话要带给他吗?”

垂眸缄默半晌,史墨才转动杯沿淡淡说出一句:“你就问他一句,为百姓……还是为自己。”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应声离开了。

入夜,我只身来到宪部天牢,不动声色地对门前的守卫拿出了身上的令牌。

见此令牌,皇宫内外,进出无阻。

很顺利的,我从重兵把守的天牢门前安然无阻地进入了天牢内部。

南梁的冬日虽不比北黎寒冷刺骨,但依然感受不到半分暖意,特别是这天牢,四处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越往里走,就越像是步入冰窟一般,冻得人直打颤。

初次来这里,还是花为砚关在这里的时候,那时我带着畅快的心情而来,虽也觉这牢里的腐朽与血腥难闻,但心中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