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柳絮的话，终究还是融了故崖本就支离破碎的心，眼中噙着热泪，他重重颔首：“好……我带你去。”
长久的身体操劳与情绪悲痛，故崖整个人也早已虚弱得不行，彼时的他与**躺着的人的脸色相比，别无他样，都是惨白无色。
看他抱阿胤的身子徒然往前一倾，江临渊急得脱口而出：“故崖，你……”
他伸手就欲扶住他，好在故崖及时稳住了身形，锢紧怀中的人儿，他莞尔一笑：“我没事。”
说完，昂首大步走出了房门。
怕路上有什么意外，我和江临渊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明明自己伤势未愈，眼下又如此劳神费力，故崖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慢，身体也摇摇欲坠，但他不忍让阿胤失望……所以一直在竭力忍耐着。
铺满尘土的道路上，有点点血迹犹若月老的红线般，自他那头抛出，逐渐延续啊一路……
“看来，他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江临渊神色幽深地盯着眼前那个飘若浮云的人影，不由叹息了一声。
我抿着唇，一时也感慨万千：“我开始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好好活着了。”
“嗯？”江临渊不觉有他，只侧眸望着我，似在等我往下说。
“生逢乱世，想要活着太难了，平民百姓如此，富甲权贵亦如此……他本生于皇家，奈何年少时便逢国乱，父母兄弟惨死宫廷，国内百姓为求活路远离他乡……就连他们自己，到了异土他乡也难得安宁，什么样的人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至此呢？”
我情绪有些激动，更或者是气愤，是什么样的仇与恨让那帮人能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折磨至此，却仍不肯动手杀他呢？
或许，他们觉得留他一双手，可以让他愤然自绝；可他心里还有许多放不下，还有牵挂的人，为了那个人，他可以忍受各种屈辱……为了活下去，他甚至能拖着残缺的身体去乞丐堆里夺食。
也是为了活着，故崖能忍着伤痛在雪地里爬行几里，低声下气地求我们救他；最后还能死乞白赖地让我们带他随行，只为给自己寻一个好的庇护之所。
我原本是很讨厌他的，可现在……我又很同情他。
冰凉的手忽而被一只宽厚的手攥在手心，江临渊凝眸看向我，温声道：“晚儿，我知你善良，但有些事已然发生了，我们无法改变，而今我们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咽下一口冷气，我默默点了点头。
“还有，”拉住我，江临渊眉睫颤动，墨色瞳孔深邃无垠。
顿了顿，他缓声道：“晚儿，我会保护好你，还有我们的国家。”
他是想说，他不会让故崖和阿胤的事情在我们身上重演，他会保护好我。
浅浅露出一丝微笑，我颔首道：“我相信你。”
跟着两人一路大概行了小半个时辰，故崖体力越来越不支，在他想要抱着阿胤爬上一个小山坡时，腿部伤口彻底撕裂，他整个人也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但从始至终，他一直用身体手臂护着阿胤，即便是摔倒了，阿胤也毫发无损；只是他自己，躲在地上好一会儿都站不起来。
我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他，却被江临渊阻拦：“别去，他可以的。”
我犹疑地看向倒在地上的人，阿胤摸索着就要伸手去拽他：“主人……”
“没事。”故崖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丝凄然的笑，“阿胤，相信我……”
果然，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男人都是逞强的。
明明他伤口都已经裂开了，可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强撑着身体站起来，他再度抱起阿胤，跌跌撞撞地往山坡上走去。
两步一停留，十来步的距离，他生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在走上山坡的那一刻，他已累得汗流浃背，小心翼翼地将阿胤放在地上，他紧挨着他坐下，渐渐将胸腔那股紊乱的气息压平。
背靠在一颗枯老的树下，西下的残阳正好映在他惨白如华的侧颜上，恍若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衬得他越发虚弱无骨。
幽幽吐出一口气，他望着远山上的夕阳轻声笑道：“还记得属下初到太子府时，也是这样一个残阳西斜的傍晚……那个时候，主人正在庭院里练剑，属下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差点就撞上主人的剑锋……”
“你还说呢，”故崖轻哼一声，声音里却藏不住地笑意，“后来你还因为这事跟我比试了一场，但我技不如你……”
阿胤侧眸：“主人可是输得心服口服吗？”
“心服口服。”
微勾住唇角，阿胤笑得很开心，好不容易气息平稳地跟他说几句，可还是不小心牵动了内伤。
忍着伤痛咳了两声，他脸色又白了几分，故崖想让他好好休息，可他别开他的手，执意要说：
“后来，你让属下做你的贴身护卫，属下……也是心甘情愿。”
轻喘了口气，故崖看他的眼里满是心疼：“但你说过此生都要护佑我的，所以阿胤……你会好起来的吧。”
“咳咳……”气血上来，阿胤掩着嘴又咳了两声，故崖着急地凑上去关心，他趁机悄然将沾满血液的手藏进袖中。
“没事的。”他微微摇头，声音越来越弱，“属下会活着，属下说过……只要属下活着一天，属下就会护佑主人……所以，哪怕是乱军围城，哪怕是被敌军追赶到天涯海角，属下也……从未想过抛弃主人……”
听至此处，故崖不禁崩溃痛哭：“是我抛弃了你！阿胤……我当时不应该跟你分开走的，我回去找你了……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你的踪影，我很后悔，如果当时我跟你一起走，你就不会……”
“不是的……咳咳，不是的主人……”阿胤急得呕出一口血来，“不是你的错，我死了没什么……但是主人要活着，为我们、为西戎国所有人报仇……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