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再也撑不住,他软到在故崖怀中。

“你不会死的,阿胤……”紧抱着怀中的人,一向淡然的故崖哭成了泪人,“你从前不一直向往南梁的水乡美景吗,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还有四国的诸多风光,我们说好的……我们要携马同行,看遍世间所有美景……”

“你这个人向来大胆,还在京都的时候,你就问过我,愿不愿意放弃太子之位,从此与你结为异姓兄弟,我们山耕野织,潇洒过一生……那个时候,我嘲笑你幼稚,不愿给你答复,可是阿胤……从你为了护佑我引开追兵的那一刻,我就很想告诉你……我愿意的,我很愿意的。”

“只要你活着……我不在意世俗的眼光,我愿意同你在一起,哪怕每日残羹冷炙,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意……阿胤,活下来好不好……”

靠倒在他怀里,阿胤的眼皮已然止不住地要往下垂,他已经很乏了,可他不愿就此睡去,飘渺的目光挑向远方的残阳,他笑意醉人,仿若坠入凡尘的谪仙。

“属下明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属下早知主人的心意,所以尽管被东夷太子擒住,被他挑断脚筋,被他弄断脊骨,被他当狗一下羞辱……属下都没有想过要死,活得再艰难,属下也一直硬撑着……属下就是想……就是想再见主人一面,就一面……哪怕是死也值了。”

丝丝血迹沿着唇角溢出来,映得他本就无血色的面颊更显苍白妖冶,抬手轻轻拭去,他笑若桃花:“主人你看……上天还是眷顾属下的,属下……等到了……”

“好了阿胤!”下颚轻蹭着阿胤的额头,故崖强忍着眼中的泪,“留点力气,别说了阿胤,留点力气……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也想一直听你跟我说话,你累了,需要休息。”

话音刚落,阿胤瘦弱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唇角嗫喏,转头便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刺红的血液喷溅在故崖丹青色的长衫上,霎时如妖艳的牡丹绽放……

“阿胤……”

再没有力气靠在他身上,阿胤整个人瘫倒在他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主……主人,”

再坚强的人面对死亡还是会露出胆怯,颤巍巍地抓住故崖的手,阿胤还是没忍住流下泪来:

“属下不想死……属下想多陪陪主人,自从陛下和娘娘没了……主人就一直郁郁寡欢,属下很想……很想陪着你……咳咳……”

鲜血不停从他嘴里流出来,故崖伸手拦都拦不住,他只能不停地说:“阿胤你不会死……你别说了,我带去去找大夫,找全天下最有名的大夫,我不信……我不信他治不好你!”

说着,就要再次抱起他,但手被阿胤无力地摁住。

“没……没用了,主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属下……属下先去……替主人寻陛下和娘娘……”

“不要……不要阿胤,本殿不许你死,不许!你活下来……活下来好不好,阿胤……”

怀中的人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落日的方向,恍惚间,我听到他声色奄奄地说道:

“好想再看一次西戎的落日……可惜……回不去了……主人……”

后面再说什么,我听不见了,我只看到故崖情绪彻底失控地大叫起来,悲恸的声音回**在整个山谷,经久不散。

无垠的苍穹一下黯淡下来,似乎……也在为那个人哀泣。

一向自诩看惯了世间生死的我也不禁被他们的情谊触动,靠在江临渊怀中,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若是世间没有战争、没有流离失所,没有那么多的家破人亡该多好,那很多人的命运都不会被迫改变,他们也不会有这么悲惨的人生。

良久的悲泣之后,故崖抱着阿胤渐凉的尸身在寒风瑟瑟的山坡上又坐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我和江临渊才走过去劝他:

“故崖,下雪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许久,故崖才恍然抬起头来,红肿的眼里滑下两滴清泪,他喃喃自语道:

“下雪了……阿胤最怕冷的。”

说完,他小心放下怀中的人,拿起剑柄就开始扒拉地上厚硬的泥土,我和江临渊见此立马上去帮忙。

最后,给阿胤做了一个很简陋的坟冢,在石头做的墓碑上,有故崖亲手刻的字:苏胤之墓。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阿胤全名叫苏胤。

“阿胤,这里风景正好,还能看见我们西边的家乡,你会喜欢的吧。”

故崖盯着手中的一块白色玉衔,又靠在阿胤的墓碑上发起了呆。

那块玉,应当就是阿胤拼死在乞丐堆里护着的东西,大抵是与故崖有关吧,所以他尤为珍视。

夜晚的寒气越来越重,我们担心他郁结难解,更为加重他身上的伤势,想劝他离开,但他一直不为所动。

一直到大雪又积了一地,他才恍恍惚惚站起身来,但脚步还未迈开一步,整个人便又直直坠了下去。

长久的悲痛以及劳累,终于拖垮了他的身体。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我们正往南梁的路上。

这三日里,他一直在昏昏沉沉地昏睡,但很多时候,他都半睡半醒,嘴里不停呼喊着苏胤的名字,每每如此……他都会全身**着又睡过去。

可能是太痛了吧,锥心挫骨般的痛。

怕他有什么意外,我和江临渊还是决定带着他,由单独的那匹改成了马车,我们一路照料,他伤势倒也好得快。

只是再醒来,他变得很是沉默寡言,我们每每跟他说起什么,他都只回复个只言片语,整个人神采尽失,似乎世间的一切于他已经毫不相关了。

如此,我与江临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力安危他早日看开,努力向前,毕竟还得养好身子……将来为阿胤他们报仇。

听到报仇两字时,他眼里有了仇恨的光亮,但依旧不愿多说话,只是每每停下休整时,他便会在马车外疯狂地练习剑术,这是他发泄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