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春深和周染衣带十一去打疫苗,小区门口就有家宠物医院,走过去十分方便。
刚走到楼下,十一便不安分地从孔春深的怀里跳下来,“喵”了一声钻进草丛里。
两个人连忙去找十一,只见它蹲在草丛里,面对着一只橘猫。那只橘猫受了伤,可怜巴巴地瘫坐在草丛里,时不时地舔着脚上血流不止的伤口。
十一回头冲孔春深“喵喵”直叫,仿佛在恳求帮助。
“这只猫太可怜了,我们帮帮它吧?”周染衣问道。
孔春深点点头,朝四周看了一圈,找来一个纸箱子,先安抚了一番橘猫的情绪,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抱起,放进纸箱里。
周染衣抱起十一。
两人一人一猫,朝宠物医院走去。
医生给橘猫处理伤口,消毒包扎好,并给它打了疫苗,开了一些药,嘱咐好用药事宜。
“不知道它是从哪户人家走丢的?它的主人一定很着急。”周染衣心疼地摸了摸橘猫。
孔春深摇摇头:“这猫瘦骨嶙峋的,不像是家猫,应该在野外生存了很久。”
“那不如我们收养它吧?”
他点点头,正有此意:“正好是个男孩,给十一当新郎。”
十一听懂了孔春深的话,开心地“喵喵”直叫。
孔春深摸了摸它的头:“就那么巴不得嫁出去啊?”
十一又“喵”了声。
“那它叫什么名字好呢?”周染衣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十一的名字是我取的,它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周染衣想了想,脑海里像支了个电灯泡突然亮起来:“十一是在十月一日捡到的,所以叫‘十一’。这只橘猫是在一月份遇见的,那就叫‘一月’吧。”
“好啊,一月。”孔春深摸了摸橘猫,它有些营养不良,瘦得可怜。
两人将一月带回家,一月刚来到新的环境里有些不适应,警戒地缩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像只长满了刺的刺猬。
十一趴在它的身边,“喵喵”叫着,似乎在鼓励着它。
孔春深和周染衣给十一和一月留了单独的空间,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元旦休假回来,舞台剧又开始进入紧张忙碌的排练之中,距离正式公演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这天正在排练侯少爷迎娶江白鸥的戏。
侯少爷与染娘离婚后,在母亲的逼迫下迎娶了江家千金江白鸥,办的是中式婚礼。
染娘收到请帖后并没有去参加,而是坐在大染缸旁,回想着她和侯少爷成亲那天的张灯结彩十里红装,无语凝噎。
侯少爷本以为用激将法能让染娘回到自己身边,没想到染娘连面都没露。侯少爷在婚礼当天将自己灌醉了,一直呼唤着染娘的名字。众人将烂醉如泥的他抬进婚房里,侯少爷迷迷糊糊地睡去,留下红盖头一直未揭的江白鸥独守空床。
最后江白鸥自己揭了红盖头,一向飞扬跋扈的她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侮辱,气呼呼地抬脚踢了踢睡在地上的侯少爷,嘴里嚷嚷骂着,甚至打算拿起花瓶去砸侯少爷。可是看着侯少爷的脸,她还是忍住了,慢慢地蹲下身来,她终于明白即便自己与侯少爷成亲他也不会爱自己,恍然大悟的她潸然泪下。
扮演江白鸥的吕姬泣不成声,众人都被她的演技给吸引住了,不愧是拿过华语戏剧节最佳女主角奖的影后啊。
吕姬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扮演侯少爷的孔春深的脸,她看得入神。
突然间,她低下头,吻了下去。
孔春深感应到唇上落下的吻之后忙睁开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推开吕姬:“你干什么?”剧本里孔春深和江白鸥根本没有吻戏桥段,吕姬却擅自多情了。
吕姬咬了咬嘴唇:“不好意思,我入戏太深,情不自禁……”
在场的工作人员和参演人员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吕姬明显是故意的,在工作室这么些日子,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孔春深怀有好感。
周染衣看见这一幕,原本在舞台另一侧演孤苦无依伤心戏的她,脸立马沉了下来,气呼呼地走到吕姬面前:“你怎么能亲我的燕哥哥呢?”
孔春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拉过周染衣,看了眼吕姬,无奈道:“算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这场戏先跳过,一会儿我们接着往下排练。”
吕姬耸耸肩,一脸的不甘心。
休息室里。
周染衣拿着纸巾给孔春深擦嘴,力气大到感觉要把他的嘴皮给擦破。
孔春深垂眼看到她腮帮子鼓鼓的,一张小脸气得发红,不禁笑了笑。
周染衣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摸了摸孔春深的嘴:“燕哥哥的嘴只能让我亲,怎么能让其他女人碰到呢?”
“好好好,我的嘴是你的,都是你的,好不好?”他双手环着周染衣的腰,笑着安慰她。
周染衣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孔春深的嘴唇上如啄木鸟啄木般啄了好几下。
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抬起一只手用力搂紧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托住她的后脑勺。
周染衣的身体向后抵在墙上。
孔春深低下头,炽热的气息在她的脖颈间来回吐纳。
周染衣觉得一阵阵瘙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这银铃般的笑声更是勾起了孔春深内心的那团火,他吻上了她的唇,贪婪地摄取着她的气息,慢慢地吸吮缠绕。
休息室的门突然“咔嗒”一下被推开了,容漾漾看到沙发上痴缠着的两个人影瞬间石化,反应过来之后拼命地摆手:“我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啪”地关上门。
“燕哥哥,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周染衣温柔软糯地问,却没有任何的紧张与不安。
“那就承认呗。”孔春深笑了笑,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大约过了十分钟之后,两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裳走到了众人的视线前。
容漾漾见到他们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噼里啪啦打字,佯装在认真工作。
孔春深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示意众人聚集过来,而后他拉着周染衣走到舞台上,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转头对众人宣布道:“我跟染衣在一起了。但是希望各位替我们保密,我不希望外界一些不好的东西伤害到她。”
说着,他转过身在周染衣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众人替他们高兴地鼓起掌,其实大家早就心照不宣了。
只有吕姬,气愤地转身离去,在下午的排练缺席,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个病假。
周染衣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一生气就罢演了呀?”
孔春深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吕姬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既然签了合同,就会把这部舞台剧演完。”
周染衣点点头,喃喃自语:“希望我们的爱情不会伤害到别人。”
“爱情本来就是会让人受伤的,因为我们的爱情,只能留给彼此。”孔春深将她的手放在胸前,低头亲了亲。
一月的伤口还没拆纱布,总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日暮时看日落,天黑时看星空。
每当这时,十一便也跟着趴在它身边,静静地陪伴着它。
“十一对一月真的是真爱啊!”周染衣感叹道。
“虽然看似是十一在陪伴一月,但其实一月也替十一打消了孤单。”孔春深说,“我们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陪十一。现在多了一月,十一便不再那么寂寞了。”
周染衣点点头,凑到他的面前,一张仰起的单纯可爱大脸对着他,眼睛亮亮地索要亲亲。
孔春深无奈地亲了她几下,觉得自己要是再这样克制下去,迟早得憋出内伤:“真是拿你没办法。”
“那燕哥哥什么时候跟我成亲?”周染衣歪着脑袋笑着问道。
正要回答,孔春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是吕姬打来的。他皱了皱眉头,按掉,吕姬又不甘心地接二连三打来。
“燕哥哥,你接吧,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周染衣善解人意道。
孔春深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吕姬哭泣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孔春深,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我迷路了,也喝醉了,没人管我了。你来接我,好不好?”
周染衣从未听过吕姬这般撒娇的口吻,她印象中的吕姬总是尖酸刻薄的,像永远高高在上的女王。
“我打电话给你经纪人吧,让他去接你。”孔春深冷静应道。
“等等!你别挂断电话,你听我说……哎呀,你们干吗?”吕姬突然尖叫了几声,随后夹杂着几个男人的调戏声:“哟,这不是大美女吕姬吗?怎么今儿个在这儿碰见了,来陪我们几个哥们喝酒啊。网上不是传给你钱就能睡吗,一晚多少啊……”
孔春深心里一惊,慌张道:“吕姬,你在哪里?把位置告诉我。”
电话那端的吕姬似乎已经与几个男人争执起来了。争执中孔春深听到了一个酒吧的名字。电话被按掉,他连忙给吕姬回拨,但始终没有人接听,又给吕姬的经纪人打了电话,却显示关机。
“燕哥哥,我们快去救她吧。”周染衣也很担心。
孔春深点点头:“我去去就来。”
“我跟你一块儿去。”周染衣拽住他的袖子。
“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那里不安全。”
“不!我要跟着燕哥哥。”周染衣怕他这一走便不回来了。
孔春深拗不过,只好捎上她。
两人赶到酒吧时,几个长相猥琐的男人正在粗鲁地拉扯着吕姬不肯放手,孔春深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那几个男人打倒在地。
一个男人捂着被打的脸看着他:“哟,这小子怎么有点眼熟?”
几个男人冲上前来要围殴孔春深。
周染衣连忙上前一步挡着,张开双臂闭着眼睛大喊:“不许你们伤害燕哥哥。”
男人们见又来了个姿色更美的女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哟,这小姑娘也是演员吗?长那么美。”说罢又往前走了几步。
孔春深将周染衣拉到自己身后,一脸凶相。
最后还好有人早早地报了警,警察及时赶到将那几个滋扰闹事的男人带走了。
看着酒吧里人们举着的手机,孔春深摆了摆手:“请大家别录像拍照,谢谢。”但还是避免不了有些人死皮赖脸地录着视频。
“孔春深,你为什么不爱我?”吕姬见到孔春深,扑到他的身上号啕大哭起来。
孔春深怕吕姬在这里闹出什么对她形象不好的绯闻,拉住她往外走,和周染衣一起把她塞上车的后座,周染衣也坐了上去。
他开着车,喝得醉醺醺的吕姬还在不停地控诉他不爱她,并伸出手去抓他,好在被周染衣给拦了下来。
“燕哥哥,现在怎么办啊?”周染衣紧紧地箍住吕姬的双手双脚,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孔春深想了想,他和吕姬虽然很早就认识,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知道她的住址,他只好再次打电话给吕姬的经纪人,还好她的经纪人这回终于开了机:“怎么了?深爷。”
“吕姬在我这儿,她喝醉酒了。”孔春深简短地说道,给经纪人报了家里的位置。
等到把车开进小区时,吕姬的经纪人正准备跨入公寓楼里,孔春深连忙喊住他。
“哎哟喂,我的神哪!”吕姬的经纪人是一个略微有些娘娘腔的三十岁的男人,他把吕姬从车上拉下来。
吕姬却伸手拽住了孔春深,死活也不肯放手:“孔春深,你爱我啊,爱我啊……”
经纪人怕吕姬吵到小区里的住户,连忙捂住她的嘴:“我们先回家,回家啊,宝贝。”
吕姬突然打了个酒精味十足的酒嗝,脸朝向经纪人。经纪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并且大喊让孔春深和周染衣闪开。
两人躲到一边。
吕姬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尽管经纪人跑得够快,但鞋子还是被沾到了。他气急败坏地跳着脚:“啊——我的新鞋子!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樱花粉!”看来经纪人也是有颗粉嫩嫩的少女心的。
孔春深和周染衣忍俊不禁,将吕姬撂在这里托付给经纪人,两人回到公寓里。
关上门之后,周染衣还惊魂未定,走到阳台上探头往楼下看去。
经纪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绳子将吕姬五花大绑起来,然后艰难地把她抱起来塞进车的后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一起绑架案呢。
“原来不是每个人喝醉酒都能像燕哥哥那般可爱听话啊?”周染衣晃了晃小脑袋,若有所思道。
“每个人喝醉酒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会安静地睡去,有人会发酒疯,但是他们第二天醒来,一定会后悔的。”孔春深不紧不慢地说道。
“酒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啊。”周染衣想了想,对他甜甜一笑,“燕哥哥,我也想知道自己喝醉酒是什么样子的。”
“不可以。”他可不敢打这个赌,万一场面无法控制那就完了。
“我从小到大都还没喝过酒呢。”周染衣嘟起小嘴,可怜巴巴的。
孔春深知道以周染衣的性子,若是不让她做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没准哪天就自个儿跑去偷偷地喝酒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只好妥协:“等哪天我带你喝吧。但是记住,自己不能偷偷地喝,一定要有我在身边,不然会出事的。”
周染衣点点头,笑得酒窝深深,眉眼弯弯:“我知道了,燕哥哥。”
他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啊对了,燕哥哥,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周染衣歪着脑袋说道。
“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孔春深反应过来,认真答道:“等你的户口本办下来。”
“为什么要户口本呢?”周染衣不解。
“在现代,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要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去民政局办理登记手续,审核过后才会给我们发结婚证。”
周染衣点点头:“原来不是办个婚礼就等于结婚呀,我还以为我们早就结过了。”
“在哪里?”
“在戏里呀,你是侯少爷,我是染娘。”周染衣语气软糯。
“对哟,他们都离婚了,却还没有入过洞房,好像有些不符合逻辑。”孔春深说着,突然坏笑着看向周染衣。
周染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连往后退到客厅里,摆摆手:“但我们是活在现实生活中,不是戏里。”
孔春深一步步朝她走近,今天她是无处可逃了:“你刚刚也承认了你是染娘,我是侯少爷。”
“我、我就随口一提。”周染衣的脸瞬间涨红起来,男人的气息逐渐逼近,她“啊呀”叫了一声,跑上二楼。
孔春深嘴边浮起一丝邪笑,追了上去。
周染衣钻进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啊,燕哥哥,你别过来……”
“你都爬上床了,还让我别过来?”孔春深悠悠地说道。他慢慢地爬上床,朝周染衣的方向挪去,周染衣缩着身子。
孔春深凑了过去,伸出手爱惜地抚摸着她的头。
周染衣的脸慢慢抬了起来,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羞得满脸通红地看着他:“燕哥哥……”她的嘴唇饱满,鲜艳欲滴。
终于,他忍不住亲了上去。
周染衣沉醉在他的吻里,闭上眼睛。
“我可以吗?”孔春深温柔地问。
周染衣点点头,轻声答道:“我一直都是燕哥哥的。”
这一晚,孔春深睡得很好,不仅仅是因为不用再睡一楼那硬邦邦的沙发了,还因怀里枕着温柔软糯的人儿。
孔春深低头看着女孩,她正安静地熟睡着,睡着的样子像初生的婴儿般美好,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孔春深凑在她的耳边问:“还装睡呢?”
周染衣绯红的脸颊看上去可爱极了,她娇嗔道:“燕哥哥,你真坏。”
“喜欢吗?”孔春深笑道。
周染衣的脸更红了,不言语。
“嗯?”孔春深用下巴在她的脸上来回蹭了蹭,他这几天新长出的青色胡楂还没刮,弄得周染衣直痒痒。她笑着,连说了好几个“喜欢”。
听到满意答案才肯罢休,他亲了亲周染衣的额头:“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做早餐。”
周染衣点点头,半仰起头,小鸡啄米地亲了一下孔春深的嘴。
孔春深笑了笑,即便不舍,还是从**爬了起来,走到床尾时,他突然伸手将周染衣身上的被子拉了起来:“我全看见了。”
“啊!”周染衣大叫了一声,抢回被子。
男人大笑着朝一楼走去。
楼上传来周染衣捂在被子里的娇羞声:“燕哥哥,你这个坏蛋!”
两人洗漱完吃过早餐,给十一和一月准备好猫粮后,便去了工作室。
耽搁了些时间,两人到了工作室之后,大家已经自觉地在排练各自的戏了,连昨天喝醉了的吕姬也精神抖擞地在角落里背着台词,见了两人也只是敷衍地微笑,好像昨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是孔春深第一次迟到,平日里他总会比所有人早到半个小时,他觉得不好意思,便提议请大家喝星巴克,让容漾漾统计人数和口味下了订单。
“啊,真苦。”周染衣第一次喝咖啡差点吐了出来,“怎么像药一般?”
孔春深笑了笑,往她的咖啡里放了些糖。
周染衣抿了抿,仍觉得苦:“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爱喝?”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每个人喝着咖啡时都神情自若。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大家喜欢的,就像人一样。我们不是神,无法做到被所有人喜欢,如果不爱喝,不用强求。”孔春深说道。
周染衣点点头,将咖啡摆在一边。
舞台剧继续排练,染娘在侯少爷成亲之后等于将自己嫁给了大染坊,她不断改进染布技术。在当时民国政府的号召下,大染坊被评为优秀的民族企业,人们也亲切地称她为“铁娘子”。
染娘乐善好施,一些被染坏的布匹她拿来赠予饥寒交加的穷苦人们,并定期为他们送去食物。染娘的美名很快传遍了整个乌镇,大染坊门庭若市熙来攘往,除了来购买染布的,还有来向染娘提亲的,踏破了门槛。但所有亲事都被染娘拒绝了,她说自己余生的归宿只有大染坊。
侯少爷在与江白鸥成亲之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他再婚仅仅是为了满足侯老太太的心愿,随后他加入了党组织,满怀着爱国热忱与同志们并肩作战,不久之后却传出他因小人算计被敌人活捉的消息。
侯家倾尽家产,走访各大名府政要想将侯少爷赎出来,无奈这多年来家大业大早已被人觊觎,趁这个机会给侯家设了圈套。侯少爷在狱中被撕票,侯老爷子慢慢沾染上了不好的习惯,加之侯老太太病危,整个侯家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岌岌可危。
染娘听闻侯少爷的噩耗哭了几天几夜昏了过去,待她醒来时已是侯少爷的丧礼了。她从乌镇赶过来,拖着虚弱的身子在侯府前徘徊,饮泣吞声。
江白鸥看见了染娘,她含恨笑道:“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输了,侯少爷在成亲之后根本没有碰过我一下。”
染娘惊讶地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江白鸥摸了摸肚子,咬牙切齿:“这是侯家欠我的。”
“侯家已经破碎不堪了,你为何还要雪上加霜?”染娘哭着问。
“雪上加霜?呵,我明明是在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以为能绵延子嗣。”江白鸥慢慢地凑近染娘的耳边,轻声说道,“还有,侯家今天的这个局面,正是我想看到的。”
染娘大惊失色,江白鸥大笑着转身离去,笑得丧心病狂,仿佛失去理智一般。
战争来临,大部分人的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纷纷往最内陆的城市或者漂洋过海逃去,染娘却仍旧守在岌岌可危的大染坊里。
南京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屠杀惨剧,大批江苏人逃亡到乌镇,染娘为难民们送去了暖和的布匹和粮食,几乎掏空家产。
大染坊的师傅们熬不住地要离开,染娘知道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给他们补发了工资让他们携家人离开。大染坊里最后只剩下染娘和一个年迈孤身的师傅,以及几个陪伴着她长大的不离不弃的家丁。
染娘以为战争的硝烟很快会平息,她日复一日地期盼着盛世太平的到来,没想到这场战争又持续了八年。
这八年里,一个小桥流水人家的古镇在枪声连天和焦臭的烟气中化作满目疮痍。
大染坊在夹缝中求生存,染娘带着大家在硝烟四起时躲入地下仓库里,有时候大染坊的染缸也是藏身的好去处。而昔日在上海名震一时的侯府在日军的扫**下化为乌有,据说江白鸥自己下了休书,带着一岁大的孩子改嫁了一名日军,夜夜笙歌不断,彻彻底底地成了国家的叛徒。
染娘亲自将苟全性命的侯老太太和侯老爷接到大染坊里悉心照料。侯老太太捶胸顿足,意识到自己曾经对待染娘是多么的不公,对着染娘流下了忏悔的泪水。染娘说:“我既然曾经嫁入过侯府,那么您一生都是我的婆婆。”染娘最终陪着侯老太太和侯老爷走完了最后一程,并将他们葬在没有硝烟的太平之地,为他们祈愿来世生在太平之都。
挨到1945年的初秋,亡国奴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了乌镇。又过了四年,全国解放,新中国成立了,虽然没能一睹天安门前毛主席慷慨激昂的宣词,但举国上下都在欢庆。
乌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祝新时代到来的鞭炮声和铜锣声从清晨到日暮地响彻天边。人们穿上最漂亮得体的衣服上街庆贺,走过摇曳着星星点点水灯的绕城河,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头巷尾,放飞璀璨的天灯。
染娘望着这一切只觉得悲欢交织,她用侯老太太生前留给她的一些遗产重新修建了大染坊,在大染坊重新开业的那天,在喜庆的鞭炮声中,染娘却仿佛看到了失去一条腿和半张脸的侯少爷,她追了出去,但侯少爷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侯少爷当年在狱中并没有身亡,为了掩人耳目他只能改名换姓,不曾再回到侯家。即便侯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无法露面,他放下了个人的荣辱,放下了侯家的一切,咬着牙以男儿之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战场给他激奋与热血,也给他带来了残缺。即便得以保全一命,他也不愿让染娘看到这样的自己。他自知自己和侯家都愧对染娘,自此隐姓埋名,化为一个哑巴默默地守候在染娘看不见的阴影处。
新工业技术革命在新中国如火如荼地展开,古老传统的民间染布技术被机械化工业所代替,许多人转而雇用工人经营工厂,进行流水化的生产。但染娘不愿,她仍坚持着祖宗传下来的那套手艺,即便客人渐渐稀少。
染娘一度沦落到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但她总能收到一笔来自好心人的馈赠。染娘多次拒绝,最后写了一封信表示感谢与婉拒,结果回信上只有两个字——“祝好”。染娘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潸然泪下,辗转打听却寻不到寄信人。
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但染娘觉得只要能够一直太平安宁下去就足够了。大染坊却在后来又经历了一场浩劫,此时的染娘已经年过半百,不想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随着大染坊走向败落,染娘也消失了。
“哎,侯少爷怎么能不去见染娘呢?即便染娘知道他变得不好看了,也断然不会嫌弃他啊。”周染衣仍旧对剧本里的侯少爷不大满意。
孔春深笑着答道:“有时候爱情并不是要朝朝暮暮,把记忆留在彼此最美的模样,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染衣有一天也会老去啊,那时候燕哥哥还会喜欢我吗?”周染衣嘟着小嘴问道。
孔春深笑了笑,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撩到耳后:“等你老了的时候,我比你更老呢。你忘了我比你大那么多岁吗?”
周染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继续啃着剧本又歪着脑袋问道:“那最后染娘去哪儿了呢?”
“也许现在还活着吧,也许见到了侯少爷吧。”
周染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这样开放式的结局才更完美吧,究竟是好是坏交由观众们去想象。”
“终于开窍了。”孔春深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小脑袋。
没想到周染衣突然暴躁得很,抓住孔春深的手指狠狠地咬了一下,孔春深痛得叫了一声。
而当容漾漾推开门打算叫他俩回去排练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不可描述的景象。
周染衣的动作定格在含着孔春深的手指。
孔春深的手指上还沾染着唾液。
容漾漾飞快地在大脑里理好思绪,呆愣地说了一句“我走错了”之后快速地关上门。
孔春深和周染衣相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坏,燕哥哥。”周染衣娇嗔道。
孔春深腹黑一笑,伸手环上周染衣的腰,转身领着她走出休息室。
这一天排练结束后,孔春深只想带着周染衣快点回家。周染衣却提出想去看场电影和吃顿好吃的,孔春深回道:“家里也可以看电影和点外卖。”
周染衣突然领会到他回家的执拗,歪头羞涩一笑:“燕哥哥莫不是想着快点回家吃染衣吧?”
被周染衣猜中心事的孔春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那你愿意当我的盘中餐吗?”
“讨厌!”周染衣挥着小拳头朝男人身上捶去,力道很小,不痛,反倒像在挠痒痒。
正当两人打情骂俏着,吕姬走了过来,看着孔春深:“能跟我单独聊聊吗?”语气认真。
孔春深看了眼周染衣,周染衣慢慢放开了拽着他袖子的手:“燕哥哥,你去吧。”
他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乖乖在原地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染衣“嗯”了一声,露出浅浅的笑容。
“昨天是我喝醉酒失态了,对不起。”休息室里,吕姬郑重其事地道歉。
孔春深摆摆手:“我和染衣都没有放在心上,你不用太介意,好好表演就可以了。”
吕姬想了想,仍有些不甘心地想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复:“你跟周染衣,是同居了吗?”
孔春深点点头:“等舞台剧巡演结束,我和她就去领证。”
“可是你真的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的过去吗?你去见过她的家人吗?”吕姬一连串问道。
“她父母已经走了。”孔春深原本不想回应吕姬。
“我不是听说她还有个姐姐……”
孔春深打断吕姬的话:“她没有姐姐。”
他不愿再与吕姬纠缠下去,转身大步推开门走出去了。
吕姬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按掉手机的录音键,脸上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染衣仍在原地等着,看到孔春深从后台走出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挽起他的手:“燕哥哥,走吧,我们回家。”
孔春深看着她一脸欢喜的模样,奇怪道:“你不想问问刚刚吕姬和我聊了什么吗?”
周染衣摇摇头:“我相信燕哥哥,就像我知道自己一直爱着你。”
孔春深被她甜到,笑了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咦?你不是说回家吗?”
“我们去看场不一样的电影。”
两人买了一堆炸鸡、啤酒打包带走,孔春深开着车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前面已经停了几辆各色的汽车,空地的中央高高地架着一个白色的屏幕。
“燕哥哥,你不是说看电影吗?”周染衣探着小脑袋左看右看。
孔春深指了指前方的白色屏幕:“哪,那就是电影,而我们坐的车子就是座位。”
反应过来的周染衣啧啧夸赞:“哇,好棒呀,而且还能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也不会吵到别人。”
孔春深替她打开啤酒:“我要开车,就不喝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喝吗?”他给她买的是浓度最低的调制果汁酒。
“原来我说的事情燕哥哥都记得。”周染衣惊喜地接过啤酒,喝了一口,“这味道和果汁好像啊,原来啤酒那么好喝。”
她一边喝着,一边拿起炸鸡啃着。
孔春深看着周染衣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此时夜晚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临了,紫黛色的天空上涌动着几颗亮晶晶的小星星,星空下的白色帷幕开始放起了电影,是与影院同步上线的动画片《白蛇:缘起》。
捕蛇村枫叶似火,袅袅动人的白蛇遭到国师追捕,坠入河中被捕蛇少年许宣救起。白蛇遗忘了所有的记忆,以人的身份和许宣相处,两人渐生情愫。
一段世所不容的人妖殊途恋缓慢展开。
他说:“人间多的是两条腿的恶人,长了条尾巴又怎么样?”
她说:“无论他在世间何处,无论他是何模样,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他,因为我记得。”
最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浮生掠过,温存犹记,熟悉的油纸伞下,蒙蒙烟雨的西湖,断桥依旧。
许宣捡到了白蛇落下的珠钗,白蛇转身看到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抿嘴一笑,唤了声“官人”。
周染衣看到这里时禁不住潸然泪下,孔春深突然有些后悔带她来看爱情片了。他最见不得她落泪的模样,哪怕是因为感动。
“他们的爱情太感人了,原来当爱情真的存在的时候,世间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败的。”周染衣喝得微醺,“染衣也从未想过能从民国穿越来到燕哥哥的身边,也许一切都是缘吧。”
孔春深拿起纸巾替周染衣抹去眼泪:“我们的相遇是那么神奇,或许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无论天南地北,无论远古今朝,只要是注定相遇的人,就总能遇见,因为一种叫爱情的东西。”
周染衣破涕为笑,头靠在他的怀里。
孔春深低头亲了亲她。
前世今生,爱你如初,缘起了,便一往情深。
如果这个春天寻不到你,我便等到来年的春天,因为樱桃会再红,芭蕉会再绿,草长莺飞的八荒四海,你总会在某个锦簇花团前等我唤你清浅一笑。
舍不得,忘不掉,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