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向染娘讨要染布技术,并试图将大染坊改造成工厂进行机械化生产。染娘不愿祖辈辛苦传承下来的染布技术就这样被洋人掠走,选择了勇敢反抗。她向有钱有势的侯家提出请求,侯少爷的母亲素来把江家千金江白鸥当作儿媳妇来疼爱,自打染娘进了侯府,便总是冷眼相对。

染娘为了守住大染坊,与侯老太太做了交易,含泪签下离婚契约。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峨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侯少爷在侯老太太的游说下,以为染娘另有所爱,即便不忍,也选择了成全。

“解怨释结,更莫相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是侯少爷写给染娘的最后一封信里的话。

“唉,侯少爷终究还是不够信任染娘啊。”周染衣看着剧本惋惜道。

“爱情有时候就是要有缺憾才完美,而这些缺憾往往都是因为不够信任对方造就的。”作为艺术家,孔春深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才不呢!”周染衣噘起樱桃小嘴,“我就很相信燕哥哥,即便燕哥哥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了,我也会认为那是误会。”

“小傻瓜,做正室心可不能这么大。”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

正室?咦?周染衣突然歪起了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燕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孔春深不好意思地用咳嗽掩饰尴尬:“我、我是说,女人要狠一点。”

周染衣缓慢地摇摇头:“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承认了染衣是正房。”

孔春深更加尴尬了,又假装咳了几声。

“我们都还没成亲呢,燕哥哥就先入为主了。”周染衣捂着嘴偷偷笑起来,暗自窃喜。

孔春深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休息室门外立着的一个高挑纤细的人影。

吕姬盯着他们亲密的互动嫉妒到发狂,她握了握拳头,看向笑靥如花的周染衣。

这个周染衣究竟是什么来头?

吕姬在网上搜集资料无果后,特意找了私家侦探帮她调查周染衣的来历,试图找到她的软肋和黑料作为把柄。可是私家侦探在辗转了一个多月之后给出的回复是周染衣干净如白纸,甚至没有任何的家庭关系,仿佛横空出世一般。

吕姬后来多次私下联系林风眠,向他打听。可是林风眠似乎有意隐瞒什么,根本不愿说出知道的信息,每次都是嘻嘻哈哈地转移了话题。

这让吕姬更加感到奇怪,她不相信一个人的人生中会没有任何的污点,毕竟人都是有阴暗面的,一定有一些隐匿在阳光背后的不想被人熟知的黑暗秘密。

染娘与侯少爷离婚后便全身心投入大染坊,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染娘并不被染坊里的师傅认可,甚至劝她将染坊直接出卖换千两黄金安度余生。染娘固执地要将染坊经营下去,她一边亲自上门游说,并一边钻研祖宗留下来的染布秘籍,不断地提高染布技术并进行改良,终以一条蓝印染布惊艳了众人。

周染衣演到这里时,突然停了下来,对孔春深说道:“燕哥哥,看来你压根没染过布。”

“噢?”

“你这舞台剧里讲的一些染布技术不太对。”周染衣认真而温柔地解释,“虽然有了画面美感,但我觉得还是要以实际为基础。”

孔春深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周染衣不紧不慢道:“染布需要用到锅灶、大缸、碾布石、卷布轴、晾布架、麻花板,另外缸棍子和看缸碗各一个。这些道具虽然冗杂,但既然这部舞台剧涉及染布工艺的传承,就应该都准备齐全呈现给观众。”

容漾漾一边听着,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做笔记。

周染衣在舞台上来回小小地踱步,如同专业的讲师一般:“染布时用的染料一般是经过加工或者提炼的天然植物,有的还加入矿物作为辅料,可以染成蓝靛色、黑色、红花色、鹅黄色、茶褐色、官绿色以及天青色。而我们家的大染坊主要做的是蓝印花布……”

吕姬听到这里时顿了下,周染衣家里是做染布的?

“大染坊所有的染料都是从中草药里提取出来的,像栀子的种子、紫草、苏木、槐米、红花等,所以只能在棉、麻、丝、毛等材料上上色。”周染衣笑了笑,“除此之外我自己还发明了一种方法,被阿爸阿妈夸好呢。”

周染衣在舞台剧道具堆放的角落里找到自己所需的材料,摆到舞台上,又两手空空地跑出了工作室。

众人不知所以然。

孔春深正要追出去,周染衣很快便回来了,手上多了几株在路边采摘的小雏菊。

“不好意思啊,可能要牺牲一下你们了。”周染衣抱歉地对手中的小雏菊说道,然后走到舞台上,将一块未经加工的白色麻布铺在地上,小雏菊的花儿和叶子密集地覆盖在麻布上。

众人好奇地注视着周染衣的一举一动,卢云拿出手机悄悄地录了视频。

周染衣将靛蓝色的染料装在喷壶中,在麻布上喷上颜色。等染料渐渐风干之后,她将小雏菊拿开,把麻布立了起来,只见刚刚被小雏菊遮挡的部分都有了花朵与叶子的留白图案。

周染衣笑了笑:“这个办法其实挺投机取巧的,但还是很受欢迎哩。而且啊,很多想来学染布的人苦于没有门道,用这个简易的方法自己在家也能完成。”

“厉害吧?”周染衣歪着脑袋问众人,目光却是看向孔春深。

孔春深点点头,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鼓掌。

吕姬有些不屑地小声道:“舞台剧女演员会染布,有什么好嘚瑟的?”

为了更好地了解染布技术,让舞台剧所呈现出来的染布流程更加真实立体,孔春深决定抽一天时间带周染衣回乌镇研究染布。

周染衣一听说要回乌镇,整个人激动到连着好几天失眠了。尤其是在出发的前一天,她在**睁着眼睛直直地躺了三个小时也没睡着,最后只好无奈地爬起来,双手撑在二楼的栏杆上,探着头看向一楼沙发上躺着的高大男人:“燕哥哥?燕哥哥……”

在周染衣小声地呼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应答之后,她轻手轻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慢慢靠近孔春深,蹲在沙发前,静静地看着他。

孔春深睡得很沉,他睡觉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不打鼾不说梦话,就一动不动地保持一个动作到天亮。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十一原本是在二楼的大**睡着的,醒来发现身边的周染衣不见之后,从楼上跑了下来,纵身一跃,跳上沙发,趴在孔春深的胸膛上,不停地摇晃着尾巴。

周染衣怕十一把孔春深弄醒,伸手抱起它,十一的爪子却紧紧地拽着孔春深的睡衣不肯放手。

周染衣只好无奈地把十一放回原位,十一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好像在宣示:这是本猫的男人。

周染衣继续傻傻地盯着孔春深沉睡的脸庞痴痴地笑,她想起那晚孔春深落在她额头上的一记轻吻,虽然短暂,却如昙花一现烟花一瞬那般美好,令人怀念。

还有啊,她的燕哥哥,长得真好看。她细细地观察着孔春深的脸部,他五官的轮廓清晰而立体,睡着的时候面色温柔。他像一条暖暖的河流,不动声色地淌入了她的心。

周染衣想了想,慢慢地把自己的脸靠过去,看着他花瓣般的薄唇,她忍不住想亲上去,但最后还是选择矜持地闭上眼睛,飞速地啄了一下。

等她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时,见刚刚熟睡着的孔春深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周染衣,声音有些低沉:“你刚刚是在亲我吗?”

周染衣羞得红了脸,她连忙捂住嘴巴,支吾了半天才指向十一:“是它亲的,不是我。”

十一冤枉地“喵”了一声。

孔春深第一次见到做了害羞的事情还栽赃嫁祸给一只猫的,他笑了笑:“是吗?我都不知道十一这么爱我。”

周染衣拼命点头:“对,它很爱你。”

孔春深顿了顿,温柔地回应道:“我也爱它。”

言下之意,你爱我,我也爱你。

周染衣娇羞地和孔春深对视了一眼,起身匆忙要离开,突然手被拉住,被他拽入怀中。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像小鸟的翅膀上下扑腾着。

孔春深心里一阵悸动,他低下头,亲了亲她两侧脸颊,笑了笑:“十一亲的,不是我。”

女孩的脸飞快地飞上了一抹火烧云。

黑夜里,眼前的男人像一团炙热而明亮的火焰,艳光四起。

孔春深和周染衣回到乌镇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看大染坊。历经一场大火,大染坊一片狼藉,加上年代久远的缘故,这场火后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屋保留下来,满是断壁残垣,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要拆了这里的开发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了,于是大染坊一直保持着这般残破的模样。

奇怪的是,院子里的那口大染缸却没有损坏,除了有大火烧过的痕迹,仍屹立不倒地矗立在那里。

孔春深绕着大染缸走了一圈,觉得甚是奇怪。

“这口大染缸其实并不是用来染布的,阿妈说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已经有了灵魂。每当我们要染新的布匹时,都会跪拜这口大染缸,祈求晴空万里,染布能够顺利进行,也祈愿着大染坊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下去。”周染衣摸了摸那口大染缸,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她就喜欢钻进大染缸里跟它说说话。她总觉得大染缸虽然沉默着,但能够听懂她的话。

大染缸,就仿佛是守护神一般,守护着大染坊世世代代,也守护着周染衣平安喜乐,即便难躲厄运,但它仍完好无损着,便给了周染衣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孔春深看了看大染缸,估摸着它的重量,想了想,问道:“你想不想带走它?”

“啊?”周染衣没明白他的意思。

孔春深解释道:“大染坊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被拆迁的命运,到时候这口大染缸一定会被销毁的。与其这样,不如我找人将它搬走,还能当我们舞台剧的道具。”

周染衣听完后面露喜色:“真的吗?我可以带走大染缸吗?”

孔春深点点头。

周染衣张开双臂半蹲下来紧紧地抱住大染缸:“太好了,我可以带你走了。我们去新家,去繁华的上海。”

孔春深看着欣喜若狂的周染衣,笑了笑,想起他第一次在大染坊里见到她。那时候的她梨花带泪地走在漫天飞舞的蓝印花染布里,她的脸如那日的天空一般明媚清澈,她朝着他走来,就这样一步步地走进了他的心,毫无预兆。

孔春深找来搬家师傅,亲眼看着他们将大染缸包裹紧实,然后抬上大卡车。

怕大染缸在路上有个什么闪失,他还一路开着车紧紧地跟在大卡车后面,直到大染缸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工作室的舞台上。

容漾漾和卢云惊讶得合不拢嘴地看着这口大染缸:“这也太大了吧?都可以塞下一个成年人了。”

之后周染衣没事的时候就蹲在大染缸面前,同它说说话。她总觉得大染缸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它像个守护神一样,守护着大染坊,即便自己的父母遭遇了不测,但大染缸的存在还是给了她不少的力量。

演戏的时候周染衣在大染缸旁也更加自然和放松,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民国时期,回到了大染坊。即便她变成了染娘,内心仍是那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周染衣。

周染衣和大染缸如此亲近,让孔春深微微有些吃醋。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去嫉妒和羡慕一个大染缸,有时候他禁不住想如果和周染衣早些遇见,这样就不会在她人生中的前十八年里缺席了。

他想要,参与她的一生,陪她走过细水长流,直到霜染白发。

临近12月底,容漾漾请假去看跨年演唱会,卢云申请跨年跟喜欢的女孩子约会,接着孔春深又陆陆续续收到好几个关于跨年的请假,连周染衣都搬出了民国二年的条例:照得各属年节各处例行放假,查阴历十二月初六日,为民国三年阴历元旦,应自元旦日起至三号止共计三日,所有各处厅局、科厂、学堂等一律放假。

无奈之下孔春深只好按照法定节假日放了三天的元旦假期。

毕竟那么长时间的快节奏紧张排练,也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燕哥哥,你跨年一般怎么过呀?”周染衣问道。

孔春深想了想,他对于节日好像没什么概念,所以往年的跨年基本都是在平凡无奇中度过,没什么特别的。

他回想着那些喜庆的节日都是寡淡地过,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十足无趣的人。

“以前跨年的时候,阿爸都会买来烟花庆祝,一个个烟花升上天空,好看极了。”周染衣歪着脑袋说道。

烟花?上海市中心基本是看不到烟花的,政府也明文规定了禁止在外环线以内区域燃放烟花爆竹,如果要看烟花的话……孔春深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地方,他笑了笑,对周染衣说:“我带你去看烟花。”

有人说:全世界都在催你长大,只有迪士尼让你保持童真。

烟花不是必需品,但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有一次,应该看场迪士尼的烟花。

孔春深买了两张上海迪士尼的VIP票,12月的最后一天迪士尼人山人海,他原本想着一路走一路欣赏风景,等到晚上时再看烟花秀,没想到周染衣的胆子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胆小,一进乐园便挑战了刺激系数最高的创极速光轮过山车,而且非要坐在第一排。

孔春深几乎全程闭着眼睛,内心不停地叫唤着:快点停下来吧!求求你了!

周染衣则玩得意犹未尽,甚至还想抓着他玩第二次。

孔春深拼命地摆手拒绝,找借口道:“有些东西玩一次就够了,这样才不会腻,永远保留着第一次最美的记忆。”

周染衣撇撇嘴:“燕哥哥是害怕了吧?”

“才没有!”孔春深嘴硬,“不信我们玩别的!”说完他便拉着周染衣坐上飞跃地平线的娱乐项目。

椅子悬在半空中,仿佛坐上了土耳其的热气球,去邂逅古老的埃及金字塔,驰骋在千里冰山之上,翱翔于万里晴空,徜徉在宇宙星际……

一切仿佛身临其境,把全世界环游了一圈。

周染衣大开眼界,她从未想到原来世界是那么广袤,有那么多她所不知道的名胜古迹和大江大河。她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又庆幸自己来到这个时代。

这个应有尽有的美好时代,足以让每个人的白日梦都变得触手可及。

周染衣还从孔春深的嘴里听说了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和小飞侠的传说,她感叹于原来有那么多童年时不曾拥有的美好童话故事。她常常希望自己和家人都生于这个年代,生于这个已经解放了的时代,不再似从前那般在兵荒马乱里活得战战兢兢。

世界和平的年代,让每一个人都能去选择自己的所思所想。

从民国到如今,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这个时代,真的优秀和进步太多了。

周染衣想,若是阿爸阿妈知道百年后的中国是这番扬眉吐气的盛世光景,那头被八国联军欺负的沉睡着的雄狮终于醒来了,并跻身于世界强国之列,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吧。

而除了游玩,周染衣当然也不会放过迪士尼里的小吃,于是孔春深便借着要买好吃的理由拒绝了她一次又一次想坐过山车的邀请。等周染衣玩累了出来时,正好可以吃上孔春深为她排了半天长队的小吃。

孔春深买了个粉色的米奇发箍戴在她的头上,两人合拍了一张照片。他突然发现,这是他认识她这么久以来两人拍的第一张合照,他看着照片上对镜头故意调皮扮丑的周染衣,会心地笑了笑。

夜晚的烟花秀终于来临,两人坐在VIP席位上,静静地等着。

晚上八点整,嘹亮的歌声准时在城堡里响起,光影流动在外壁,城堡上映照着迪士尼卡通人物的灯光秀,随着剧情的推进,一束束烟花直冲云霄,噼里啪啦地在天空炸开来。

周染衣第一次见到这么震撼的烟火秀,吓了一跳,身子颤动了一下。孔春深将她轻轻地揽入怀中,双手捂在她的耳朵上。

周染衣看着绽放的烟花,回想起阿爸在去年的跨年夜给她点燃的烟火。烟花好似一场落尽的繁华,人们在绚烂的烟花中欣喜着,而后幽幽地转身离开,如烟花般终将枯芒凋零,生命在绽放过后也将坠入无声的黑暗,被人遗忘,好似从不曾存在过。

她的眼角落下了一滴眼泪,烟花美到让人无法抓住,她怕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幸福,在某一天也会如烟花易逝般顷刻间崩塌,灰飞烟灭,不落痕迹。

庄周梦蝶,奈何庄周梦了蝶,是缘是劫皆在一念之间。庄周邂逅了梦中蝶,才有了命中劫,庄周梦醒蝴蝶走了,究竟是劫过去了,还是缘分散了?

迪士尼即将闭馆,周染衣和孔春深顺着人潮的方向往外走去,上一次和周染衣走丢的事情还让他心有余悸,孔春深紧紧地揽着她往前走。

“烟花好看吗?”

周染衣点点头:“可惜烟花易冷。”

“烟花虽稍纵即逝,但记忆是永恒的。我们都终将老去,所有来过的印记也终将在这个世界上被慢慢消磨掉,但是这辈子,只要邂逅过烟花就够了。”

“那燕哥哥会一直记得我吗?”周染衣突然问道,眼睛亮亮地看向孔春深。

孔春深点头,认真应答:“我不敢保证,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哪怕已经记不起你,我也会拼了命地找遍所有的线索,去拉近与你的距离。”

他轻轻地拍了拍周染衣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别想太多,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周染衣“嗯”了一声,甜甜地笑了起来,酒窝浅浅,眉眼弯弯。

对啊,岁月那么长,一辈子这么短,我们都要好好的,不负多年不将就,亦不欠你一直等着我。

周染衣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她能听到,燕哥哥的心跳频率,跟自己是同步的,如烟花绽放,一声一声。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孔春深打了个寒噤,觉得这寒冬时节吃火锅再适宜不过了,于是低头问怀里的人儿:“要不要去吃火锅?”

果不其然,周染衣一听闻吃的,随时随地都能把肚子空出来,食欲满满,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

孔春深带周染衣去了家地道的重庆老火锅店,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大概是因为跨年夜的缘故,生意异常好。

两人在排队等号的间隙,有个女生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腼腆着脸问孔春深:“请问您是孔春深老师吗?”

孔春深素来不爱在媒体前露面,即便五年前自导自演了舞台剧《小丑先生与鬼姑娘》,但他所扮演的小丑先生涂着浓艳的油彩,化着小丑妆,几乎掩盖了原本帅气的脸庞,所以如果不是他的狂热粉丝,基本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孔春深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啊?”女生微微有些失望,又看了一旁的周染衣,“怎么可能不是呢?她也好像染娘,我都看到定妆照了。”

孔春深礼貌地对女生微笑道:“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女生只好失落地走开。

周染衣转头问孔春深:“燕哥哥,你不希望被认出来吗?”

孔春深点点头:“我只是希望把脑海中的故事和画面用舞台剧编排出来,至于私下里,我仍想像个平凡人一样生活。”

“染衣这一生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所爱之人身体安康,携手相伴到老。”

孔春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周染衣缩了缩脑袋笑了笑,像一只温柔的猫咪。

两人排到号坐进店里,孔春深点了个鸳鸯锅。

孔春深之前原以为周染衣作为江浙一带的人应该偏爱甜食且完全不能吃辣,没想到自打她上次无意中拆开了一包辣条,从此便一入辣坑不回头了,还经常央求着负责餐饮的容漾漾每次外出时给她多带几包辣条。

到后来她学会网购时,竟一次性买了三大箱辣条,摆在客厅里,闲来无事便吃几包。每当这时十一闻到辣味都会吓得躲到二楼,并从二楼的栏杆上探出头,水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表示抗议,但周染衣不以为意。

孔春深想到这里便忍俊不禁,她和十一相爱相杀的关系,真是有趣极了。

周染衣系好围裙,撸起袖子,拿着长长的木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火锅,仿佛要打仗般气势汹汹的架势,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

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冒着,氤氲在周染衣的脸前,她的脸在热气中朦朦胧胧,像江南水乡里的一幅画。

她在辣锅里涮肉,还要将肉在麻辣蘸料碗里来回翻滚三圈,再送进嘴里。她咀嚼着辣味十足的牛肉,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燕哥哥,以后每年的冬天,我们都要一起来吃火锅。”

孔春深笑着点点头,他想若是有一天周染衣不辞而别了,一定是藏到某个角落里偷吃好吃的去了。

“真是可惜,辣椒这么好吃,我竟然等到十八岁才发觉。”周染衣所有的小遗憾好像都来源于十八岁之前没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孔春深笑了笑:“这世界上好吃的还有很多,以后一定带你吃个遍。”

“嗯,一言为定!”周染衣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孔春深怔了怔,伸出手。

两只拇指交缠在一起。

周染衣晃动着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若是谁违约了,就罚他(她)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肉!只能啃青菜!”她说着,大拇指重重地与他按了一下。

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收回手:“放心吧。”

周染衣调皮一笑,低头继续吃着火锅,她换了双筷子,往清汤锅里涮了几片肉放到孔春深的碗里:“这是奖励给你的,燕哥哥最近都没有抽烟,很乖。”

经周染衣这么一提醒,孔春深才想起自己确实很久没有碰过烟了。家里的烟都被她给藏了起来,每次他坐在沙发上顺手往桌上摸烟盒子,总是摸不着。

在工作室排练时,卢云习惯性地给自己带来的几包烟,也都被她没收了。

有时候孔春深好不容易搜刮到烟藏在衣兜里,不一会儿掏出来便变成了彩虹糖,弄得他哭笑不得。

烟瘾这东西终究是能戒掉的,就像他当初沾染上烟瘾也并非是一蹴而就的,他第一次抽烟时被烟味呛了半天,后来才慢慢适应。

火锅店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跨年晚会,虽然店里客人的喧闹声很大,但孔春深还是听到了晚会的倒数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新的一年快乐,燕哥哥。”周染衣嘴里还嚼着肉,抢先一步说道。

孔春深看着她,嘴边浮起笑容:“新年快乐。”

周染衣用筷子夹了片肉,塞进他的嘴里:“燕哥哥再多吃点肉。”

孔春深下意识地咀嚼了几下,突然反应过来周染衣这次给他的不是清汤锅里的,而是辣锅涮出来的。

随后一阵阵辣味如排山倒海从他的舌尖倾灌到喉咙,他猛烈地咳嗽起来:“真辣。”

“燕哥哥,你太弱了。”周染衣一边吃肉,一边嘻嘻笑道,“不会吃辣的话,会错过这个世界上的很多美食。”

孔春深连喝了几杯水,终于将辣劲儿缓了过来,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周染衣,总能猝不及防地给他惊喜,哦不对,是惊吓。

走出火锅店时,天空中正飘落着轻盈的雪花,一朵朵的,周染衣满心欢喜地抬头,迎着漫天雪花大笑:“哇,下雪了。”

孔春深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落在她肩上的小雪。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跨年夜那晚看烟花看雪,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烟花和雪都是稍纵即逝的东西,好像所谓的繁华不过是梦一场,相见无期。

孔春深的车子停在露天停车场,此刻已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周染衣伸出手指调皮地在雪上画了两个火柴小人,喃喃自语:“这是燕哥哥,这是染衣,我们手牵手,永远也不分离,直到大雪将我们的头发都染白……”

孔春深看着她傻傻又认真的模样笑了笑。

看尽盛世繁华,游遍山川河流,听尽笙歌胡琴,画尽流年似水,都不及和心爱的人在冬天里看一场初雪。

有时候幸福便是如此的简单,如雪花即便无声消融,却也曾在心尖上落过。

回到家中,十一匆匆地跑了过来,端坐在地上,猫眼如怨妇般盯着孔春深和周染衣“喵喵喵”直叫,似乎在埋怨他们偷偷出去玩不带自己。

孔春深把十一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毛安抚着。

周染衣想了想,歪着脑袋问道:“十一一定很孤独吧?要不要给它找个伴儿啊?”

孔春深点点头:“好啊,那我们明天就带它挑选如意郎君去。”他把脸贴在十一的身上蹭了蹭,突然感知身边人儿的身子也贴了过来。周染衣撒娇道:“染衣也想被燕哥哥蹭一蹭。”

孔春深笑了笑,放下十一,伸手去挠周染衣。

她痒得咯咯直笑,连连求饶:“燕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追逐着来到客厅,周染衣跳到沙发上,抱着枕头当挡箭牌。但是无用的,孔春深修长的手仍灵活地见缝插针。突然,他无意间摸到了她胸前柔软的部分,他顿了顿,停下手中的动作。

周染衣也屏着呼吸看他,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孔春深正要收回手,周染衣忽然温柔地喊了声“燕哥哥”,他心里一阵柔软,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冲动。他将周染衣怀中的枕头抽走,垫在她的身后,把她轻轻地放了上去,然后整个人半坐着低头去亲她。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眉眼、脸颊。

周染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脸上一片绯红色,像开在枝头的桃花朵朵,楚楚动人。

孔春深的吻终于落在了周染衣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如果冻般柔软。

周染衣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面对男人的霸道有些猝不及防。

孔春深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脑勺,温柔道:“别紧张,放轻松。”

男人的吻一点点地侵略着她的呼吸。

周染衣感受到灼热的气息,胸腔此起彼伏地渐渐发烫。

孔春深轻轻地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温柔地看着她:“其他的,等我们结婚后,好吗?”

他想要好好地珍惜她。

周染衣点点头,似懂非懂,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如扑腾的小鸟上下紧张地颤动,在孔春深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庞。

“去洗漱吧。”孔春深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地说道。

周染衣从沙发上爬起来,偷偷地看了一眼,又羞涩地笑着,然后跑上二楼了。

孔春深走进一楼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浇冷水,努力让身体里滚动着的那团火熄灭。

刚刚他在极力地克制自己,他体内涌动着疯狂的冲动,想要将周染衣占为己有,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大冬天的,孔春深洗了个冷水澡,体内的炽热终于慢慢消散了。

他穿好睡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听见二楼卫生间的潺潺流水声,摇摇头笑了笑,果然女人的洗澡速度就是比男人慢。

孔春深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收到许多噼里啪啦的跨年祝福短信。他挑了几个重要的人回复,然后关掉手机摆在一边。手机对于他来说,只是通信工具,而不是不离手的必需品。

楼上的水声停了,周染衣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燕哥哥。”

“怎么了?”孔春深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二楼的卫生间半开着一条门缝,周染衣在门口说道:“能帮我拿下睡衣吗?我晾在阳台上忘记收了。”

“好。”

他去阳台把睡衣收了下来,走上二楼,来到卫生间门口,将睡衣往门缝里递了进去。

周染衣接过睡衣说了句“谢谢”,正要关上门时,突然她脚底一滑,“哎呀”着顺手拉开门摔了出来,直直地摔入孔春深的怀里。

周染衣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丝不挂地贴在他的身上,她尖叫了一声:“燕哥哥,你不许看!”

孔春深乖乖地把头偏向一边:“好好好,我不看。”

周染衣伸长了手去抓折叠在床边的毛毯,但她的手太短够不着,又怕自己从孔春深身上起来会被看光,只能贴着他一点点挪动着。

孔春深终于忍不住问道:“要不要我帮你?”

她羞涩地点点头。

孔春深伸长了手,轻轻一拽,便将毛毯拿了过来。他将毛毯铺开来,然后轻轻覆盖身上的人儿。

周染衣将毛毯在自己的身上裹好,缓慢地爬了起来,跪坐在**,一脸娇羞,香肩锁骨,冰清玉洁,魅力迷人。

孔春深坐直身子,看了仍在害羞的女孩一眼,刚刚她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柔软得仿佛盈盈一握,让人想要将她融入身体里。

不敢再多看了,他怕自己会挪不开脚步,便快速地从**下来,背对着她:“睡吧,晚安。”

听见身后的人儿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从二楼走下,坐在沙发上,努力让自己那颗不安分跳动的心平静下来。

“燕哥哥,今晚要梦到我哦。”周染衣温柔软糯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她关掉灯,身子钻进被窝里,害羞腼腆地窃笑着。

楼下的男人抿嘴一笑,关掉了沙发一边的台灯。

这一晚他果不其然梦到了周染衣,梦中有情深至浓的亲吻……

清晨起来,周染衣探着头往楼下看去,见热腾腾的早餐正摆放在餐桌上,却不见孔春深的身影。

她奇怪地走下楼,听到一楼卫生间里传来潺潺的水声。

周染衣走了过去,门是半掩着的,她轻轻地推开门,见正要找的男人站在洗手池前低头洗东西。

“燕哥哥,你在洗衣服啊?”

突然出现的周染衣把孔春深吓了一跳,他连忙把水里的**捞出来藏在身后,关掉水龙头:“你、你怎么进来了?”

还未拧干的**湿答答地在他身后滴着水,周染衣探头看了看:“燕哥哥,你怎么不拧干**呀?”

孔春深尴尬地咳了一声,见到面前的人儿这张稚嫩美好的脸,便想到昨晚梦中的场景,他的脸突然羞红起来:“你、你先出去吧。”

“需不需要我帮……”帮你拧**?

“不需要。”孔春深直截了当地拒绝。

“哦。”周染衣悻悻地退了出去。

见她离开之后,孔春深迅速关上门,锁好,把湿漉漉的**甩在洗手池上,大口地舒着气。

这一天孔春深看着周染衣,魂不守舍的。

孔春深快要被自己给弄疯了。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在书架上找了本《金刚经》,跪坐在客厅的桌子前慢慢抄写着,努力让自己静心定性下来。

周染衣不明所以地看着孔春深,歪着脑袋,托着下巴一脸崇拜:“燕哥哥,原来你这么修身养性啊?染衣实在是惭愧,自叹不如。”

此言一出,孔春深写着字的毛笔抖了一下,一撇被他拉出好长。

周染衣自觉无聊地走到书架前,来回看了看,基本都是一些名人名著和戏剧类的专业书籍。

“咦?”突然她看到一本书,眼前一亮。

孔春深安静地抄着《金刚经》,客厅里也安静得异常。刚刚还在他眼前晃**的人儿也没了人影和声响,他奇怪地抬起头四处搜寻,见书桌前摞着老厚书本的上方探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孔春深放下手中的毛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见周染衣正低着头在专注啃书,十一趴在她的书旁安静地沉睡。

周染衣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到来。

孔春深探了探头,看清楚她正在看的书籍时,大惊失色:“这……”

孔春深突然的出现把周染衣给吓了一跳,她无辜地眨了眨双眼:“怎么了?燕哥哥。”

周染衣在看的那本书,正是某本风月小说。

“你可知你看的是什么书?”孔春深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

周染衣点点头:“知道啊,以前阿妈说这是本禁书,没想到燕哥哥这里有,不过这么好吃为什么要禁掉呢?”

“好吃?”风月小说好吃?孔春深不解。

“对啊。”周染衣饶有兴致道,“这里面的美食写得可好了,做一碗茄子要用十几只鸡当辅料,想想都觉得美味,就连里面的药都描绘得看上去好吃极了。”她说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舌头。

这本风月小说,有人看到了风花雪月和翻云覆雨,有人读到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人类心理学,周染衣却从里面找到了珍馐美味,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吃货啊。

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