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上海变成了空城,往常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空空****的,以往繁华的街市只零零星星地开了几家店。
孔春深的工作室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大家在收到放假消息的当天便订好机票火车票回家了。
“燕哥哥的老家在哪里呀?”
“就在上海。”孔春深应道。
“那燕哥哥什么时候带染衣去看看叔叔阿姨?”周染衣歪着脑袋,眼睛亮亮地问道,她好像从未听孔春深提起过他的家人。
“他们已经不在了,至于什么时候不在的我都忘了。十三岁那年我发生了一次意外,醒来后十三年的记忆**然无存。人们说我是孤儿,我便相信了,因为我根本不记得父母是谁,甚至忘了我自己是谁。”孔春深的表情颓然。
周染衣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没想到原来她的燕哥哥也是跟她一样失去了父母的可怜人:“那燕哥哥现在还想不起来吗?”
孔春深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周染衣伸出手抱了抱他:“没关系的燕哥哥,你还有染衣这个亲人呢。染衣会一直陪伴你的,哪怕有一天你记不起染衣了,染衣也会帮你找回记忆的。”
孔春深笑了笑,摸了摸怀里周染衣的头。往常一年之中他最害怕的节日便是过年,应该阖家欢乐的日子他却孤身一人无家可回。
而今年的冬天,有了她的相伴,他不再觉得上海的春节漫长而寒冷了。
“燕哥哥,你以后想生几个孩子呀?”周染衣抬头问道。
孔春深想了想:“两个,女孩像你,男孩像我。”
“可万一是两个女孩或者两个男孩怎么办?”周染衣又问。
“如果是两个女孩的话,我一个大男人保护你们娘仨;如果是两个男孩的话,由我们父子仨保护你。”孔春深低头亲了亲周染衣的额头,口气温柔。
“嗯嗯嗯。”周染衣用力地点点头,眉眼泛开盈盈的笑意,如春天盛开的桃花,“以后家里热闹了,燕哥哥便不会感到孤独了。”
孔春深笑了笑,忽地陷入沉思之中,曾经他以为犯了错的自己不会被上天原谅,这一生都无法遇到良人。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到老。
所以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从不曾渴望和期盼过爱情的出现,他自知不配。
孔春深紧紧地拥住周染衣,仿佛她是上天的馈赠一般宝贵,若是失去了她,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大年三十,孔春深和周染衣没有下馆子,两人在客厅里张罗着自助小火锅,十一和一月也过来凑热闹。
一月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慢慢适应了新家的环境,每天和十一耳鬓厮磨,好不亲密。
两人两猫,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
周染衣神秘兮兮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递给孔春深:“燕哥哥,这是染衣送给你的新年礼物,新年快乐!”
孔春深惊喜地打开,里面是蓝印染布做成的领带,印花有些熟悉:“这是你自己做的?”
周染衣点点头:“那天我不是在台上演示了一段我自创的染布技术吗?那块布料被我做成了领带。”
“难怪排练时一到休息的时间,你就往化妆间里跑,原来是做领带去了。”
周染衣将领带拿起来,给他系在脖子上,这是她跟容漾漾学来的系领带方法:“我们那个年代的女子,针线活难不倒我们的。”
孔春深心里一阵柔软,亲了亲周染衣的额头。
他平日里最喜欢穿白色衬衫加细纹背带裤,配上一条蓝印染布领带,多了几分复古和民族的韵味。
“我的燕哥哥好帅啊。”周染衣眼睛亮亮的。
孔春深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惹得她“咯咯”直笑。
电视里放着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在周染衣这个吃货的眼里,《春晚》就是厨艺节目,红红火火的迎新舞被她看成了大火锅,女孩们穿着的绿罗裙被她看成了粽子,百花齐放的阵容被她看成了冰激凌、甜甜圈,还有腊肠、比萨、月饼、水煮鱼、北极贝、生菜……
两人一边吃着火锅,一边吐槽《春晚》,孔春深转头看着笑得乐开怀的女孩,肆无忌惮的笑容让整个客厅充满了欢声笑语。他把脸凑了过去,在她的脸颊上重重地“吧唧”亲了一口。
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的周染衣用手擦了擦脸:“啊,好油,都是火锅味!燕哥哥你洗干净再来亲我啦!”
“遵命。”孔春深还真就跑到卫生间里认真刷牙洗漱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屁颠屁颠地半跪在周染衣的面前,呼了口气,满是牙膏的薄荷味,“我洗好了,求赐吻。”
周染衣看着他这副顽皮耍宝的模样,笑了笑,嘟起嘴亲了过去。
“染衣的嘴也好大一股火锅味呢,可我不嫌弃。”孔春深嘻嘻笑着,伸出双手横抱起周染衣往二楼走去。
“啊!我的火锅还没吃完呢!”周染衣挣扎着。
“一会儿再回来吃,火锅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但有件事情现在就得办。”孔春深将周染衣放在**,用高大挺拔的身体扣住她,不让她乱跑。
周染衣的小拳头噼里啪啦地落在男人的身上。
孔春深腹黑一笑,扼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美丽粉嫩的脸颊亲了下去。
楼下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
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仍有一个人形单影只着。
吕姬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都是热热闹闹的《春晚》,她嫌太喧闹,索性按下了关机键,电视屏幕一黑,她将遥控器随手放在桌子上。
她像虾米一般蜷缩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噼里啪啦的过年祝福短信发来,全是一些制片人和导演的流程式寒暄。她拉着聊天列表往下翻,看到谷先生发来的未读短信,打开对话框,是谷先生转账过来“5200”,后面跟着一句简单的祝福“新年快乐”。
吕姬并没有收下,而是点开他的朋友圈,竟是一条横线。
“呵。”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退了出来,打开孔春深的对话框。向上翻聊天记录时,她发现每次聊天,自己一连发过去好几串话语,孔春深总是淡淡地回复“好的”“嗯”“是的”,客气至极。
她看着看着,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吕姬回过神来,准备关掉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母亲发过来的问话,问她今年过年也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打字:爸爸怎么样了?
“跟几个老友在客厅看《春晚》呢。”
“你要是有空就回家看看,你爸爸其实也想你。”
……
看着母亲发过来的话,吕姬哭得越发厉害了,她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无法回。
当年她一意孤行要考戏剧学院争当演员,父亲是第一个反对的,认为女孩子在戏剧圈里混迟早要被染黑的,可是吕姬靠着一根筋的执拗坚持了下来。即便这么多年来她在戏剧圈里终于崭露头角,一连夺下了好几个最佳女主角的奖杯,被封为“戏剧女王”,可是父亲仍旧不接受她。
每次她回家,街坊邻居们关注的永远是她那些满天飞的桃色绯闻,父亲也一度将她扫地出门:“既然做了演员,就别再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女儿!”
她是如此倔强,在演员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撞了南墙走到黑也要咬咬牙继续走。
如今她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成就和光彩,可是真正在乎她的人却寥寥无几。她爱的人都不爱她,说爱她的人不过是虚情假意享受一时的欢愉,需要的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吕姬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抹了抹眼泪,走到柜子前取了瓶红酒,将酒倒入高脚杯中,举起红酒对着落地窗外的东方明珠塔干杯:“新年快乐!”
说完,她饮尽了杯中酒,神色黯然。
春节,孔春深带着周染衣回了趟乌镇。古镇老街上高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还有热闹的舞狮表演,来来往往的游客络绎不绝,整个古镇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周染衣原本在看到大染坊破壁残垣上那大大的“拆”字时,心里有几分难过,但又很快被古镇炽热纯朴的民间过年风俗氛围所感染,变得满心欢喜起来。
前两次都是因工作而来,这次终于可以好好地游玩一下了,周染衣凭着记忆拉着孔春深来到一处古戏台前。
“没想到这个戏台还在。”她喃喃自语。
孔春深陪她在风里站着,来看花鼓戏的游客大部分只是拍个照留个念便走了,真正驻足认真欣赏完一场的并不多,加上天气寒冷,没有人愿意杵在风里瑟瑟发抖。
一位擦着白面、化着浓妆的戏子掀起台前的幕帘缓慢走了出来,穿着深蓝色的戏服,头戴黑色的圆帽,开口唱道:“庵堂里面来相会……”
原来是扮小生的女儿身,嗓音圆润,掷地有声。
台上的女子看到了周染衣,微微一愣,差点忘了词,又立马急中生智地接上,继续唱着。
唱腔娓娓道来,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演绎得百转千回。
周染衣摇头晃脑地听着,孔春深看着她笑了笑,觉得有个民国女友真好。她不骄不躁,像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一般落落大方,热爱传统,热爱古味,热爱着那些让时间都能变得很缓慢的东西,也让快速往前走的孔春深脚步放缓了下来,去享受那些慢时光里酝酿出来的美景美物。
一曲花鼓戏演罢,台上的女子提着蓝色的长袍匆忙走下台来,颤巍巍地来到周染衣面前。
孔春深这才看清厚重的妆容下原来是一位面似靴皮的老人。
“你……你是周染衣?”老人盯着周染衣的脸,欣喜又惊讶。
“你是?”周染衣感到困惑。
“你不记得我了?你以前最爱来听我唱的花鼓戏,还老是送给我一些染好的布匹做戏服。”老人和蔼地笑了笑,一张历经沧桑的脸不自觉地布满了欢喜的泪水,“对不起啊,我可能是认错人了吧。你长得实在是太像染衣姐了,但怎么可能呢?染衣姐若是还活着,恐怕也有百岁了,怎么还能如此年轻貌美?”
“我……确实叫周染衣。”周染衣怔了怔,回道。
“这位奶奶,您可以跟我们说说您所认识的周染衣的故事吗?”孔春深也想一探究竟。
老人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孔春深和周染衣随着老人来到古戏台的后台,这里是间老旧的小木屋,屋子里杂乱地堆放着戏服、化妆品和道具。
老人在一张木椅上缓缓坐下,孔春深和周染衣坐在她面前。
看着周染衣的脸,她想了想,缓缓说道:“我这记忆力有些不大行了,我就把我能记得的都说出来吧。
“那是1959年的春天,我来到了花鼓戏戏剧团。那时候花鼓戏在民间很流行,我们一个团就有30个人哩,每次演出啊,台下挤满了听戏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里三层外三层的。我们这些唱戏的在台上看着,可自豪了。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周染衣,我的每次演出她都会来捧场,百听不厌。那时候她已经是个47岁的女人了,却仍旧美得很有风韵,你甚至看不出她脸上的细纹,她真的太美了,就跟你现在一样美。”老人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我来戏剧团之前就已经听街坊邻居说过她的事情,她的一生也很是传奇啊。她是我们镇上大染坊家的千金二小姐,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离世,舅舅舅妈抢夺了染坊。她本来背负了杀害亲生父母的罪名,要被家族长老们扫地出门的,后来来了一位男人,据说是她年幼时的青梅竹马,燕少爷。”
“燕少爷?燕哥哥?”周染衣和孔春深听到这个名字,相视一眼。
老人点点头:“其实我也没见过燕少爷,但我听说他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他替染衣姐洗白了冤屈,大染坊也终于回到了染衣姐的手里,两人后来成了亲,办了场盛大的婚礼。
“可是不久,抗日战争就要打响了,染衣姐这才知道原来平日里经常好久不回家的燕少爷是名赤胆忠心的爱国革命者。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国难当前,她又怎么可能为一己之私顾及儿女情长?
“于是她含泪送燕少爷奔赴前线,可是这一走啊,燕少爷再也没回来过。”
“燕少爷后来死了吗?”周染衣问。
老人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染衣姐为他守了一生,一直在大染坊里苦苦地等待着他。我遇见染衣姐的时候新中国都成立十年了,她也没有等到燕少爷。她跟我说,燕少爷跟她说过一句话。”
老人看了看周染衣,又看了看孔春深说道:“那句话便是:‘我会在春天里回来的。’所以她就这样等了一个又一个春天,等到花开花谢又花开,至死不渝。”
“那周染衣现在在哪儿?她……还在世吗?”孔春深深吸了口气,他没想到老人口中的周染衣一生命运跌宕起伏与他所写的染娘故事几乎如出一辙。眼前的老人分明不像在说谎,也更不可能看过还未开始巡演的《染娘》舞台剧。
老人的眼神黯淡下来:“后来大染坊遭了难,染衣姐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有人说她被关进了监狱,有人说是回来的燕少爷把她带走了。
“总之,染衣姐后来就消失了,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而今大染坊遭遇了场火灾变得破败不堪,也面临着拆迁,关于她来过这世界的印记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那姐姐呢?”周染衣又问。
“姐姐?你是说大染坊的大小姐周染芷吧?”
周染衣点点头。
“她啊,好像一直没有音信,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染衣姐也找不到她。”
老人说完,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老钟的时间,叹了口气,她拿起眉笔将小生的眉毛化得更高更宽一些:“好了,休息完半个小时,我又该上台表演了。”
她说着,视线舍不得从周染衣脸上挪开:“真是太像了,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见那么像染衣姐的脸,或许是上天垂怜吧,不忍让这样一副绝世之容就这样消失。”
老人站起身来,脚步飞快地拉开帘幕走上戏台,台前又传来花鼓戏的声音:“庵堂里面来相会……”
周染衣沉浸在老人诉说的故事里久久无法自拔,眼神有些呆木:“所以,这就是我的命运吗?原来跟染娘那么像啊?可如果那是周染衣的话,我又是谁?”
“你是我的周染衣。”孔春深伸出手,捧着她的脸颊,“燕少爷对染衣说过,会在春天里回来,所以你不就遇见我了吗?”
“可是我们遇见的时候并不是春天啊,那是十月份,是秋天。”周染衣纠正。
“那可能是因为太心急了吧?等不到来年的春天了。”孔春深把她轻轻地拥入怀中,“我们要在每一个春天里相爱着,这份感情,直到四季在这个世间销声匿迹,否则,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也不会改变。”
周染衣点点头,眼角流下泪水,想起《上邪》里的话: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年后投资人约了孔春深吃饭,并嘱咐他一定要带上染娘的扮演者周染衣,庆祝即将开始的舞台剧全国巡演。
孔春深给她来回挑了好几件衣服,周染衣来回换着清一色的素色衣服,不明白这几件衣服有什么不同。
孔春深只是想让她不那么出彩,不然那群老狐狸肯定要戏弄一番。可是哪怕白纸穿在她的身上,她的美仍是藏不住的,最后孔春深挑了件白色及膝的长毛衣。
一夜醒来,初阳照积雪,色如胭脂水。
傍晚,孔春深带周染衣来到酒楼的包厢里。
谷先生和吕姬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吕姬是谷先生教学二十多年中最满意的学生,两人的关系颇为亲密,吕姬也总是在大大小小的获奖感言里提及感谢谷先生的栽培之恩。
周染衣褪去了白色的毛呢外套,乖巧地坐在孔春深身旁,孔春深故意让她坐在自己和吕姬中间的空位上。
“都准备好了吧?”谷先生看向周染衣,笑眯眯地问道,“舞台剧。”
周染衣本不想搭理他,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回了句“嗯”。之后无论谷先生说什么,她都只是“嗯”“哦”“好的”回答,谷先生自讨没趣,便不再故作热络地与她搭话。
孔春深抿嘴偷笑,对周染衣这种对不喜欢的人便高冷相待的性格喜欢极了。
几个投资人陆陆续续来到饭局,与谷先生和吕姬亲热地打过招呼后,目光便落到周染衣的身上:“哇,我们的染娘果然美啊。”
“是啊,真美。”
“美呀,大美女一个。”
……
几个投资人相互附和着,除了说美,好像已经词穷了。
谷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戏谑道:“瞅瞅你们平时头脑都用在经商赚钱上了,语文也不学好,这叫‘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不知为何,明明是十分优美的《诗经》里的话,被谷先生念出来,却多了几分文不对意的油腻感。
谷先生说着,隔着吕姬向周染衣举起酒杯:“周小姐听完我的这番赞美之词,是不是应该喝一个呀?”
周染衣愣了愣,孔春深连忙替她挡酒:“她酒量不是很好,我替她喝吧。”
“这怎么能行呢?谷先生的酒,一定要本人喝,哪怕过敏都得喝。”其中一位姓孙的投资人说道,另一位姓朱的投资人已经斟了杯白酒放到周染衣面前:“请吧,周小姐。”
还有一个投资人便是谷先生提及过的裴总,他虽然不说话,但凭他坐在那里的架势以及另外两个人对他的巴结,就连谷先生都有几分谦让,便能看出他在这场饭局里的重要性。
周染衣自知这是场针对她的鸿门宴,不愿让孔春深为难,于是利落地拿起酒杯,在他还没来得及拦下时一饮而尽。
这一杯白酒下肚,周染衣便有些上脸了。她原以为自己酒量甚好,那天在汽车电影院喝了那么多酒都没事,但她没分清,那时候孔春深给她喝的是酒精度只有百分之三的果汁酒,而今天这杯白酒酒精度高达百分之五十。
孔春深蹙眉,饭桌之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问:“你还好吧?”
周染衣点点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看着对面三个投资人,已经扭曲成《西游记》里面目狰狞的妖怪了。
“周小姐跟谷先生喝过了,还没跟我们的裴老板喝过呢。”姓孙的又开始搞事情。
“她已经喝醉了,你们就别再勉强她了吧。这杯酒我替她喝。”
孔春深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正要端起来喝,却被身边的朱总直接拦下:“谷先生的酒都喝了,裴老板的酒怎么能不喝呢?做演员的,可不能这么不懂规矩。”
“我喝。”周染衣小声地说道,将孔春深那杯白酒抢了过来,喝了下去,只觉得喉间火辣辣地疼,胃里不停地翻滚。她皱着脸,然后推开凳子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她。”孔春深连忙追了出去。
周染衣趴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大吐,好在这个时候卫生间没人,孔春深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进了女卫生间,半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用纸巾给她认真地擦嘴。
周染衣仰起头,两眼水汪汪的:“燕哥哥,为什么今天的酒这么难喝?”
“因为你喝的是恶心人递过来的酒,只有跟喜欢的人一起喝的酒,才是好喝的。”孔春深温柔地说道,摸了摸她的脸,“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周染衣摇摇头:“那些人在我眼里都是吃人的怪兽,只有燕哥哥、燕哥哥你是好人。”喝醉酒的她语气仍旧软糯如粥。
孔春深笑了笑,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颊。
好不容易搀扶着周染衣回到包厢里,孔春深站在门口,说道:“她已经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哟,这么一个大美女就让你一个人霸占了去?”姓孙的又话痨道。
孔春深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有件事情忘了告诉大家,周染衣是我的女朋友,所以她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请你们海涵,我来替她承担。”
一个包厢的人皆愣住,呆若木鸡。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下次我请客作为赔罪。”孔春深不给他们回话的机会,扶着周染衣离开了。
包厢的门渐渐合上。
吕姬坐在原地表情凝重,孔春深一向自持清高,对待不喜之人不会刻意讨好,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会为了一个女人真的摆出脸色来。看来,孔春深是真的坠情不浅,她抿了抿嘴,有些不甘心,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下。
谷先生反倒觉得有趣至极,一脸笑意盈盈。
朱总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包厢里传来:“这个姓孔的摆那么大架子给谁看?裴总,这样的人您还要投资他?”
“燕哥哥,他们会不会一生气就不投资了?”还未走远,听闻这话的周染衣担心地问。
“放心吧,舞台剧马上就要巡演了,他们也不傻,也是看清了我的实力和潜力才投资的。他们都是生意人,不会为了这点破事毁了一桩好生意的。”孔春深耐心地解释着。
周染衣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只觉得晕乎乎的,天地都在旋转。她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得不到,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孔春深。
三月开春,倒春寒的冷空气袭来,上海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的小雨,魔都氤氲在一片烟雨朦胧中。上海的初春便是这么奇妙,一朝春雨,落叶遍地,好似秋天,明明天青色如江南水乡,却带来深秋的冷肃。
舞台剧《染娘》巡演第一场定在上海大剧院,大年初七的零点正式售票,一夜之间所有票均被抢光,黄牛倒卖的票价据说已经炒到了三千,还是靠后排的位置。
周染衣换上了染娘的服饰,这部舞台剧里染娘的服饰多达六套,烦琐又奢华至极。这场舞台剧,除了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剧中精致的服化道完全还原了民国的风情,可谓用心良苦。
周染衣在上台前默念了无数遍:“我是染娘,我是染娘……”
待帷幕渐渐拉开,她深吸了口气,吐气,入戏,凝神。
她再次睁开眼时,仿佛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民国时期和大染坊。
蓝印花的染布漫天飞舞,年方十八初长成的染娘回眸一笑百媚生,她在最美的年纪遇到了留洋归来的侯少爷,从此一坠情海终不悔。
在大染坊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染娘不知外面的世界早已风雨飘摇,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几时,她用纸短情长与徘徊在枪火边缘的爱国革命者侯少爷诉说怀春少女的心事。受伤的侯少爷为寻求庇护躲进了大染坊,染娘将侯少爷藏匿于大染缸中,每天偷偷跑来给他送食物和聊聊天,两人如胶似漆。
很快街坊邻居开始谣传染娘包养小白脸,侯少爷为了给染娘一个交代,在春天里迎娶了她。两人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西洋婚礼,染娘一袭婚纱,俏丽若三月之桃,倾国倾城。
但朝夕相伴的日子并不长久,婚后侯少爷继续投身于救亡图存保家卫国的革命事业中,失去了庇佑的染娘一入侯府深似海,她处处遭到从小暗恋着侯少爷的江家千金江白鸥的算计。侯府里的人没有一个对她有好脸色,就连下人也冷落她。
染娘知道在国难面前,家中琐事何足挂齿,她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在侯少爷面前永远是笑靥如花的无忧模样。直到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才终于将所有的伤心发泄了出来。这时候的染娘变得憔悴无比,明明只是过门不到一年的新娘,却惨淡如丫鬟。她一身为祭奠还未出世孩子的素衣与府中的绮罗珠履格格不入,染娘和侯少爷也在隔阂中渐行渐远。
后来染娘的父母被洋人所害,对染娘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为守住大染坊含泪与侯老太太做了笔交易,只要侯家驱走洋人保住大染坊,她便与侯少爷离婚。而侯少爷在侯老太太的挑唆下以为染娘另有所爱,只好放她走。
离婚后的染娘将全部身心放到经营大染坊上,大染坊在染娘的打点下门庭若市,加之当时的民国政府大力扶持纺织产业,大染坊被评为优秀的民族企业。
可是不久后却传来侯少爷再婚的消息,对象正是江白鸥。侯府张灯结彩的那天,染娘静静地坐在大染缸旁,在翻飞的蓝印花布里忆着她和侯少爷结婚那天的盛世光景。从清晨到日暮,那是值得她用一生去回味的南柯一梦。
与江白鸥成亲后的侯少爷在新婚之夜过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他加入了共产党组织。等侯家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已是他被抓入狱中了。侯家倾尽家产想将他救出却反遭算计,加之江白鸥因爱生恨的报复,侯家一代名门望族从此逐渐没落下去,在历史的洪流中苟延残存着,侯少爷从此也杳无音讯了。染娘听罢为侯少爷穿戴了三天的素衣和白花。
抗日战争的硝烟从东北渐渐席卷全国,从上海蔓延到了大染坊,染娘仍坚定不移地守护在大染坊里。她停止了染坊的经营,却仍和留下来的师傅坚持染布,他们把布匹和粮食送给难民,在战争中救死扶伤,大染坊成了他们最好的藏身之处。善良的染娘还好心收留了侯府中存活下来的人,侯老太太悔不当初,在临死前将侯家剩余的财产给了染娘。
染娘和大染坊在乱世中坚强地活了下来,撑过抗战结束,迎来了新中国成立,染娘目睹过繁华盛世,又亲眼见证过它被日寇毁灭的空前劫难,只觉得悲欢交织,鲜明如昨。
她仿佛还记得那年的春日,她穿着阿妈用蓝印花布给她做的新衣裳,撑着油纸伞犹如雨中的丁香姑娘走在小巷的青石板上;她还记得和侯少爷在一起时,侯少爷最爱看着她嘴边的酒窝漾出轻轻浅浅的笑。可是后来,侵略的战火中,山河破碎,家破人亡,青石板被无数无辜的鲜血沾染冲刷,战争带走了侯少爷,带走了她的无忧岁月和太平盛世。
染娘重新修建了大染坊,新技术飞速发展,传统古老的染布技术被机械化所代替,她却仍旧坚持着手工染布,即便赚得不多。她在余生里来来回回撞见过好几次像侯少爷的人,可是每次拔腿追出去几步,他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染娘知道侯少爷会回来,她一直在等,守着大染坊,守着大染缸,守着来年的春天等呀等。
染娘最终没有等到侯少爷,而是随着大染坊的没落,慢慢消失了。
周染衣将一代染娘的命运沉浮演绎得淋漓尽致,通过染娘悲欢离合的身世与自强不息的坚韧品性谱写了大染坊由兴到衰的传奇,展现了大染坊民族企业在历史变革浪潮中一路的坎坷与艰辛。
《染娘》舞台剧的首演临近尾声,等帷幕再次拉开谢幕时,周染衣听到来自上千人的掌声,排山倒海,气势如虹。她欣喜若狂地看向身边的孔春深,不可置信:“燕哥哥,我们成功了吗?”
“嗯,你很棒。”孔春深笑着对她说道,舞台上扮演侯少爷的他完全被周染衣的情绪所感染,不自觉地被带入戏中。
首演结束后,各家媒体举着长枪短炮在贵宾厅里等候着。
演员们都脱了戏服换上平常的衣服出来。
孔春深让周染衣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紧张:“一会儿媒体的采访主要由我来回答,你在旁边静静地待着,或者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
周染衣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跟着他走进贵宾厅里。
两人一进到贵宾室,“咔嚓咔嚓”的镜头便对准他们拍了过来。媒体们更多的关注重点放在了染娘的扮演者身上,甚至多过了戏剧女王吕姬,这让被冷落在一旁的吕姬心里暗暗不爽。
“深爷,请问您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邀请周染衣小姐来出演染娘一角的呢?”待几人落座后,记者们开始提问。
孔春深笑了笑,迂回地答道:“我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你们不也看到了吗?染衣的表现很棒,甚至完全超出了我之前对于染娘的期待。”
“那请问周染衣小姐是第一次演戏吗?您是怎么接触到《染娘》这部大制作的舞台剧的?”记者们自知很难从孔春深的嘴里套到什么新奇的事情来,转而问周染衣。
“我是第一次出演舞台剧。”周染衣仅仅回答了上半个问题,然后保持着微笑,不说话了。
记者们见周染衣也聪明得很,又不甘心地把话筒朝向吕姬:“吕姬小姐,您作为戏剧女王,可否对周染衣小姐的演技做一番评价呢?”
吕姬看了眼周染衣,笑意盈盈:“可见深爷的眼光一向不俗,无论是五年前的方七儿,还是如今的周染衣,都很让人惊艳。”
孔春深听到“方七儿”这个名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微微蹙眉。
周染衣并没有太在意吕姬所提及的“方七儿”这个名字,倒是媒体听闻方七儿被重提,立马像抓住了什么关注点一样问孔春深:“深爷,您觉得周染衣能替代方七儿成为您日后舞台剧的女主角不二人选吗?我记得当年您曾说过,方七儿是您心中唯一的女一号。”
孔春深的瞳孔骤然收紧,他搁置在大腿上的双手十指交叉,因为用力地扣着而青筋凸显,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顿了顿,缓慢说道:“死者为大,请你们尊重她。”
话语刚落,记者们一阵沉默,只剩下“咔嚓咔嚓”的拍照声。
吕姬连忙打了个圆场,笑道:“今天的采访就先到这里吧。请大家继续关注《染娘》接下来的全国巡演,我们的下一站,是杭州。”
记者们只好散开,陆陆续续离开贵宾室。
周染衣看着身旁的孔春深,关心地问道:“燕哥哥,你还好吧?”
他定了定神,吐了口气:“我先去趟卫生间,你在这里等我。”
周染衣点点头,孔春深站起身来,缓慢地朝门外走去。
吕姬瞥了一眼一脸单纯懵懂的周染衣:“你难道不想知道方七儿的事情吗?”
周染衣摇摇头:“燕哥哥若是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
吕姬冷笑了一声,又抿嘴道:“那关于你姐姐呢?”
周染衣抬起眼,诧异地看向她。
卫生间里,孔春深在洗手池前洗了把冷水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五年了,当“方七儿”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时,他那些尘封的记忆好像又被打开了。当人们提起这个名字时冷漠的脸庞,好像在谴责他那时候的亏欠。
这个债,永远都还不清了吗?
孔春深倚靠在卫生间冰冷光滑的墙壁上,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脑袋疼得很。方七儿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如退潮过后的沙滩,如大雨洗刷后亮亮的树叶,慢慢变得清晰无比。
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她,却越是想起关于她的事情,他心痛如刀绞。这个不再存活于世上的人,曾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燕哥哥,燕哥哥……”周染衣温柔软糯的声音传了过来,把他渐渐唤醒,将他从死亡之域里带离了出来。
是她那如绽放在春天里花朵般明媚的笑容,温暖了他原本冰封千里的心。
是她从一而终的善良与真挚,让他慢慢放下了所有防备,去相信爱情还会眷顾他。
是周染衣拯救了他。
孔春深慢慢从深不可测的痛苦深渊里苏醒过来,他醒了醒神,回到现实里,看着洗手池前镜子中的自己呆立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出卫生间。
他要去找周染衣,只有她在他身边时,他才会感到无比安心。
可是等孔春深推开贵宾室的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立马跑去化妆间寻找,容漾漾和卢云都说没有看到周染衣。
他路过大堂,吕姬正在接受另一拨记者的专访。
最后他跑到大剧场里,工作人员正在搬道具,他一个个地问过去,可是没有人看见女主角。
他发了疯地大喊周染衣的名字,仍旧无人应答。
孔春深拔腿准备离开大剧院,突然听到身后的工作人员在说:“这个大染缸怎么这么沉啊?啊!里面怎么躺了个人?”
孔春深连忙跑过去,看到蜷缩在大染缸里的周染衣。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是周染衣好像晕过去了,闭着眼睛身体软弱无力。
他连忙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搭着梯子把周染衣从里面抬了出来。
周染衣的脸上带着泪痕,迷迷糊糊中她喊了一声“燕哥哥”,然后又昏了过去。
孔春深立马开车将她送往医院。
周染衣坐在副驾驶座上昏迷着,孔春深心急如焚,双手握紧了方向盘,踩着油门往医院的方向而去。
染衣,你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
拜托拜托。
孔春深在心里祈祷了无数次,只要染衣周全,他愿意付出所有。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孔春深横抱着周染衣冲进门里,大喊:“这里有人晕过去了!”
周染衣半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燕哥哥一脸的焦灼,额头上布满了密集的汗水。他大声吼着,想要将她喊回现实,可是周染衣只觉得头沉甸甸的,眼前黑了黑,她又失去了意识。
医生为周染衣做诊断,好在她全身都没有受伤,只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暂时昏迷。孔春深松了口气,将她带回家休养。
周染衣醒过来时已是凌晨三点,孔春深拥着她入睡,下巴抵在她的头上,面容安详。
十一和一月蜷缩在床的一角,相互依偎着。
周染衣动了动身子,想要慢慢地从孔春深怀里抽离出来,但孔春深还是敏感地醒了。他睁开眼睛,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感觉怎么样?”
见周染衣不说话,他半坐起身子,打开台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燕哥哥,你为什么要骗我?”台灯暖橘色的光照在周染衣的脸上,她的身子向后靠在床头,泪水在眼眶边打转,半明半昧。
“什么骗你?”孔春深一头雾水。
“姬姐姐把你跟她说的话放录音给我听了,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帮染衣找姐姐,对吗?”说着说着,泪水就掉了下来。
孔春深回想了一会儿,原来是那天吕姬喝醉酒醒的第二天找他道歉并询问关于周染衣的身世。
“我那时候那么说,是因为不想吕姬对你进行过多的调查。毕竟你的来历比较特殊,我不能透露你的太多信息,怕你受到伤害。”
“真的吗?”周染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了。”孔春深心疼地替她擦去眼泪,“你是水做的吗?怎么动不动就哭?”
周染衣嘟起嘴,扑入他的怀里:“对不起燕哥哥,我应该相信你的,我明明不想重蹈侯少爷和染娘因误会而分开的覆辙,可是我却没有做到。”
孔春深摸了摸她的头:“爱情里总是会有猜忌和不信任,但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及时沟通,不能无缘无故地消失,好吗?你知道我今天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吗?你怎么会跑进大染缸里?”
“染衣那时候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到处都是记者,所以我只能躲进大染缸了。”周染衣在孔春深的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以前我在大染坊的时候,每次跟姐姐玩捉迷藏,都会躲进大染缸。
“不过有一次,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姐姐。后来等我从大染缸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世界都变了,大染坊里空无一人,而且好像已经荒废好久了。我跑出大染坊找阿爸阿妈和姐姐,却发现乌镇好像不是从前的乌镇了。虽然还是小桥流水人家,可是街坊邻居都不是我所熟悉的,他们穿的衣服也很奇怪。对了,说起来还真有点像我现在见到的世界。”
周染衣慢慢地说着,孔春深仔细地听着:“你是说你那时候便穿越过一次?从民国来到了现代?”
“嗯,我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燕哥哥的,你穿着背带裤,戴着顶鸭舌帽,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不理我,就呆呆地看着屋檐上的燕子发呆,说燕子春来秋去,总会在明年的春天回来。我当时太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于是就叫你燕哥哥了。”
“那时你多大?”
“十三年前,应该是五岁吧。”周染衣想了想,“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姐姐,姐姐却说我是在做梦,阿爸阿妈也不相信。”
孔春深一怔,可是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十三岁之前的记忆,突然想起林风眠说过的话,紧接着问道:“你当时穿越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没?”
周染衣努力地回想着:“我只记得我走丢了,因为乌镇变化太大。后来我遇到了卖姑嫂饼的一对夫妇,他们见我可怜,还送饼给我吃,并领着我去找阿爸阿妈。后来……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太记得了,时间太久远了。”
孔春深愣了愣,若是按照这么说的话,便跟林风眠的话对上了。
“乌镇十三年前走丢过一个小女孩,但那个小女孩好像是个孤儿,无名无姓的,后来被一户好心人家给收养了。本来要为她置办户口的,结果女孩又不见了。那户人家来警局挂了人口失踪,但是这样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根本不好找,两三年也没找到,后来人家也死心了搬走了……”
难道说,周染衣在十三年前便穿越过一次,而打开穿越隧道的正是大染缸?
“你在大染坊遇见我那次,是不是之前也曾躲到大染缸里?”孔春深问。
周染衣点点头:“那时候舅舅舅妈请了整个家族长老来给我定罪名,要将我扫地出门,我一害怕,便躲进了大染缸。等我再出来时,便遇见了燕哥哥。”
如此说来,那么一切便也都说得通了。
孔春深捋了捋头绪,自己应该是十三岁的时候见过从民国穿越而来的周染衣,所以她才会在十三年后的相遇,一眼认出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欢喜,原来他确实是周染衣货真价实的燕哥哥。
可是孔春深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十三岁之前的记忆。
原来他和染衣,早在那年的春天里就遇见了吗?
“那你昨天躲进大染缸,可有看见什么?”孔春深又问道。
周染衣摇摇头:“我在里面哭了很久,然后就晕过去了,再醒来时,便躺在这里了。”
如果说大染缸真的是穿越时空的隧道的话,那么一定有启动的源头。
“你好好想想,你五岁时那次和这次的穿越有没有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情?或者说触碰了大染缸里的什么开关?”
周染衣努力地想了想,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染衣真的想不起来了。”
孔春深见她有些难受也不再勉强:“想不起就先别想了,以后我们再慢慢摸索,现在先好好休息。”他温柔地将周染衣的身子放平在**,给她盖好被子。
周染衣点点头,拉着他的手:“燕哥哥要陪着我,哪儿也不许去。”
“放心吧,我不会走的。”孔春深伸手关了台灯,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亲了亲她的额头,“晚安。”
“晚安,燕哥哥。”黑暗中周染衣的声音软糯如粥。
隔天一早孔春深带着周染衣去研究大染缸,两人轮换着在大染缸里待了半天,都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容漾漾见状打趣道:“你俩是准备表演个‘染缸大变活人’?”
最后孔春深无奈作罢,心想着这样也好,不然他真怕周染衣不小心启动开关又回到民国了,跟自己可就相隔一个世纪了。
几天后,他托林风眠在公安局里找的人脸画家过来了。
这位画家专门画失踪人口或者犯罪嫌疑人的脸,据说画技十分高超,公安内部好几次都靠着他的画作找到了关键线索。
周染衣仔细地回想着姐姐的样貌,平静地向画家描述记忆中姐姐的长相:“姐姐和我生得很像,但人们都说,她比我要更媚一些,弯弯的柳叶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姐姐喜欢用胭脂粉在眼角晕染开粉红,好似桃花绽放,她的鼻子高高的挺挺的,樱桃小口一点点,说话的时候燕语莺声。
“对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有时候长辈们也会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但只要看见了朱砂痣,便是姐姐;看见了酒窝浅浅,便是染衣……”
画家根据周染衣的描述画出周染芷的样貌。
孔春深和林风眠站在画家身后看着画板,待画家作完画时,两人看着画中人脸色均变了变。
这张脸,孔春深再熟悉不过了。
“画好了吗?”周染衣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看着画板,惊讶得合不拢嘴,“哇!画得真像,姐姐便是长这个模样!”
“你姐姐真的和这画上的人很像吗?”孔春深问。
“嗯。”周染衣用力地点点头,“以前姐姐去照相馆照过相,感觉都没有这个画得像呢!”
林风眠拉着孔春深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拿了根中华烟给他。孔春深看了看还是克制了烟瘾,摆摆手:“我已经戒掉了。”
林风眠自顾自地点烟抽了起来,叹了口气问道:“这下你该怎么办?天底下不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情吧?”
孔春深想了想:“她们不会是同一个人的,不过是面容相像罢了。”
他转头看了眼在客厅里认真看画的周染衣,感到怅然若失。
那一抹眉心间的朱砂痣,曾在他的心里守成了白月光,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