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春深觉得周染衣学坏了。
自从她跟工作室那帮人成天厮混在一起,她便学会了许多现代网络用语。比如一言不合就说要“盘它”,动不动就“扎心了老铁”,质疑时便问“你是魔鬼吗”。在孔春深表示无奈并且希望她分场合用这些流行语时,周染衣又来了句:“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弄得孔春深哭笑不得。
毕竟从周染衣这样一个大家闺秀口中说出这些话来,实在太有违和感。
她也只是图一时的新鲜和好玩,但似乎有些过头了。
比如她某天天真地拉着孔春深要去警察局,孔春深一开始慌了神,以为她惹出了什么幺蛾子,细细询问一番,周染衣才说了真话:“我听说现在谈恋爱都是要坐牢的,如果连坐牢都怕的话还谈什么恋爱?”
孔春深扶额叹息,跟周染衣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好嗨哦,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提高演技,孔春深规定舞台剧参演人员每天必须提前一个小时到工作室,由他带队出早功。
工作室的后面正好有片荒地,孔春深每天带着一队人马浩浩****地围着这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念喊,矫正普通话: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白石塔,白石搭。白石搭白塔,白塔白石搭,搭好白石塔,白塔白又大……”
“红凤凰,粉凤凰,粉红凤凰,红粉凤凰,黄凤凰……”
……
不知情的过路人听了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传销组织呢。
周染衣略带着江浙一带的口音,前后鼻音总是分不清楚,为此孔春深每天回家后多抽出一个小时帮她矫正,两人“en、eng……in、ing……”地哼着,像在用鼻息拉大提琴,时不时十一的“喵喵”叫突兀地穿插进来。
偶尔孔春深也会给舞台剧的参演人员来个猝不及防的即兴表演考核,比如让他们想象此时此刻正在一辆公交车上,可以任意扮演各种各样的乘客,自由发挥。
听到这个命题时,周染衣睁大懵懵懂懂的眼睛问孔春深:“燕哥哥,什么是公交车呀?”
孔春深无奈,只好在排练完后带她去坐了趟公交车,要她细细观察公交车上每个人的神态和语言。之后周染衣胸有成竹地说自己准备好了。
等到即兴表演真正开始时,其他人都在尽心尽力地扮演司机和乘客,有模有样的,只有周染衣坐在凳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你怎么不表演呢?”孔春深问道。
“我在表演一个发呆的乘客呀。”周染衣一脸天真。
孔春深无语。
舞台剧排练的片段来到染娘家中传来噩耗。
染娘父母因为不愿出让大染坊被洋人迫害身亡,远在上海的染娘在侯少爷的陪伴下连夜赶回了大染坊,披麻戴孝,在父母的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周染衣演这段戏时完完全全把痛彻心扉的情绪展现出来了。她跪坐在地上,肝肠寸断地喊着:“阿爸、阿妈……”
在场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完全被她的哭戏所感染,容漾漾一边看着一边抹眼泪,突然想起了远在老家的父母,偷偷去卫生间里给父母打电话,诉说思念。
等这个片段演完时,周染衣还长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嗓音已经哭得沙哑。
“染衣,演完了。”孔春深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周染衣仍声泪俱下,用干涸的嗓子不停叫唤着“阿爸、阿妈”。孔春深看得心疼,让卢云安排大家继续排练,自己则将她带到一个角落里,好好地安抚她的情绪。
在警局工作的林风眠曾在孔春深的委托下调查周染衣的身世,可仍旧一无所获。
周染衣的过去就像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一干二净没有任何痕迹。林风眠也奇怪:“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和足迹。”他甚至调来了大染坊附近的监控,也没有看到周染衣是从何处进入大染坊的,只有周染衣跟着孔春深走出大染坊的画面。
孔春深也想试着去相信周染衣口中的身世背景,可她的描述完全像是一个生活在民国的人,对现代科技和社会的发展一无所知。
如果周染衣真的生在民国,那她日常的行为逻辑和说话语气倒是说得通。
难道她真的是从民国穿越过来的?
孔春深也想相信这种说法,但作为一个故事编造者和理性思考的正常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
跟周染衣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孔春深就越被她的温柔软糯所吸引,他只能让自己不要再去纠结那些所谓的扑朔迷离的真相。
他想全心全意抛却任何杂念地对她好,至于身世之谜,顺其自然吧。他不在乎她来自哪里,哪怕她是妖魔鬼怪,他也认了。
周染衣慢慢地哭累了,靠在孔春深的怀里抽噎,她抹了抹眼泪:“燕哥哥,我们继续排练吧。“
但孔春深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排练舞台剧,他想了想,决定带周染衣去散散心调整心情:“要不要看电影?”
电影?
周染衣吸了吸鼻子,“电影”这东西她只听过但未见过,过去的十八年里她对乌镇之外的世界的认知完全来自姐姐天花乱坠的描述。姐姐年长她五岁,从成年开始便跟着经营大染坊的阿爸到上海去采货。姐姐的见多识广让她羡慕不已,她也一度眼巴巴地盼着自己十八岁的成年礼快点到来,这样就能跟着阿爸姐姐去软红十丈的大城市了。
那时候的电影还处在黑白无声的默片时代。姐姐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女侠白玫瑰》,回来之后便像模像样地在周染衣面前比划了一套拳,说自己也要像电影里的白素瑛那般做铿锵玫瑰,为这动**山河尽绵薄之力。
后来姐姐又看了阮玲玉主演的《野草闲花》,一个街头卖花女爱上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那时候她猜想姐姐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对象,可是还未见到姐姐的心上人,姐姐便下落不明了。
周染衣曾幻想过成为电影里的人物,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英雄,也不是富有的千金名媛,而是她那些未能完成的梦,在戏中圆满就好了,那些物是人非终能够坠欢重拾。
而如今她主演的舞台剧,戏中的她还是失去了父母,多么讽刺可笑,好像老天爷注定要让她戏里戏外都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唱尽离歌,物是人非,笑叹红尘坠梦客。
孔春深挑来挑去,选了一部比较轻松的电影《海王》,在手机上订好票,跟容漾漾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周染衣往电影院去了。
周染衣第一次戴上3D眼镜,犹如置身于辽阔的大海,游动的鱼儿环绕在她身边,她伸出手去摸那些鱼,却扑了个空。
中途,她不解地摘下眼镜,那些鱼儿又消失了,仅仅是远远地游动在荧屏上,只有戴上眼镜时才能身临其境。周染衣感到神奇,可是她内心的欢喜却无从向亲人诉说。她想告诉姐姐自己看了一场彩色有声还能置身其中的电影,而姐姐一定会伸出手指头戳戳她的小脑门,以为她在胡言乱语。
电影的最后海王找到了下落不明的母亲,周染衣仿佛看到了自己,她相信阿爸阿妈也一定在这世间的某个水帘洞后面,静静地等着她。
一场电影看下来周染衣早已是泪流满面,孔春深慌张不已,他原本是想带周染衣出来看个电影转移注意力驱逐悲伤的,怎么她反倒哭得更伤心了。
周染衣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擦干眼泪坚强地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我觉得看这个电影应该带一双筷子来。”
“为什么?”孔春深一头雾水。
“因为电影里的人都备了叉子啊。”周染衣嘻嘻笑道,“想吃鱼了。”
反应过来的孔春深有些汗颜。
既然这样他便决定带周染衣去吃烤鱼。正好到饭点,店外的等候区坐满了人,孔春深原本想换一家店,但她见了烤鱼便挪不开步子,他只好取了号陪她等着。
等号的无聊间隙,孔春深烟瘾又犯了,看到抽烟区时眼睛一亮,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周染衣说。
周染衣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拉着他走到旁边的口红机:“燕哥哥,我想玩这个!”
抽烟的事情只好先作罢。
孔春深投了币,但第一关就出局了。
他不服输地又来了一局,仍在第一关以失败告终。
“染衣来试试!”周染衣跃跃欲试,她盯着游戏屏幕,表情专注认真,直接过了三关拿到口红。
孔春深甘拜下风:“真厉害。”
周染衣拿起口红:“燕哥哥,我要你帮我涂口红。”
孔春深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周染衣已经闭着眼睛噘起嘴了,模样可爱至极,让他忍不住想亲一口。
他打开口红,认真地给周染衣涂。她的唇形特别好看,即便不用口红也粉嫩得如三月的桃花。孔春深不觉动了心,不小心将口红涂歪了,他忙伸出手去擦,手指在周染衣的嘴唇边来回摩挲。
周染衣睁开眼睛,眼睛清亮如小鹿般看着孔春深。
孔春深的手还落在她的嘴唇上,他看着周染衣,她的双眸熠熠生辉仿佛有星辰大海,浅浅的酒窝如春暖花开温暖了人心。他看得入了迷,胸口涌上一团火,让他抑制不住冲动地想去吻她。
直到一声轻轻的“燕哥哥”,孔春深才被唤回了现实。
他回过神,连忙把手从周染衣的脸上抽离,尴尬地在半空中甩了甩:“好、好像快到我们了,快进去吧!”说完,他把口红递给周染衣。
周染衣跟在孔春深的身后,抿了抿嘴,完全没注意到孔春深不自然的表情。
两人在烤鱼店里落座,周染衣看着菜单如指点江山一般,将鲜美的食物全部要了个遍,满满的一桌菜,看得邻座瞠目结舌。
可她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平日里孔春深一个人吃一条一斤的海鲈鱼还绰绰有余,周染衣却把一条两斤多的鱼解决了,不仅一点也不剩,还扫**了一份猪蹄和一盘炸鸡。
吃饱喝足的周染衣渐渐开心起来,脸色也好了些。
孔春深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温柔地问道:“吃饱了?不够的话我们再点一些。”
“我想喝那个。”周染衣看向一个女孩手里的奶茶。
孔春深笑了笑,领着她在商场里四处转悠,但她似乎对服装包包什么的统统都不感兴趣,一心就奔着奶茶。
终于在商场的负一楼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奶茶,周染衣咀嚼着奶茶里的珍珠:“哇,上海有好多我没吃过的东西呀,真可惜,我要是生在上海多好,感觉前十八年的人生都浪费了。”
她的这番话弄得孔春深哭笑不得。
“燕哥哥,你见过大海吗?”周染衣想起刚刚观看的电影《海王》里浩瀚的海洋,问孔春深。
孔春深点点头,周染衣的这番问话勾起了他的思绪。
五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后,他曾当起背包客走遍了世界。
当他潜入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洞穴时,在那个即便有阳光照射能见度也低得可怕的魔鬼之宫里,他以为自己将会永远地迷失直到氧气耗尽;当他在亚马孙河流域被河水冲走击中岩石时,他张开双臂仰望着头顶的绿荫不再挣扎,任由河水将他带向死亡之门;当他在一万五千米高空的飞机上纵身一跃时,他甚至没打开伞包让身体自由坠落,只想跌入无尽的深渊……
他所尝试的这些冒险与挑战,并不是因为热爱,而是为了一个目的——寻死。
可是最终,他都活下来了。
但活着,有时候比死去痛苦太多了。
孔春深每每想起那段时间的心如死灰,便会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害怕再回到那些阴郁的时光,他像个囚犯,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心房里,兜兜转转,怅然若失,永生也走不出来。
“燕哥哥?”周染衣的手在孔春深面前挥了挥,孔春深缓过神来,定了定思绪,表情仍有些茫然:“你刚刚说什么?”
“燕哥哥,你见过大海吗?”周染衣语气软糯地又问了一遍。
“哦,见过。”孔春深答道。
“哇,真好,染衣还没有见过呢。”
“想看吗?”孔春深问。
周染衣用力地点点头。
上海的西南部有片金山城市沙滩,从那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孔春深和周染衣过去的时候正值日落时分,水平线上似有一团耀眼的光球,余晖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明亮的绸缎。
周染衣脱下鞋子,赤脚走在沙滩上,感受细沙的轻轻摩擦。一阵海浪过来,她的脚丫被浸湿,像被大海轻吻过,愉悦而舒适。
孔春深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不出声。
周染衣的整个身子沐浴在温暖的余晖中,她乌黑的发梢被染成了金黄色,她浅浅地笑着,仿佛从海面走来的缪斯女神,高贵美丽,浑身上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她慢慢转过身来,对着孔春深甜甜一笑:“燕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来看大海。”她的酒窝浅浅,眉眼弯弯,夕阳下楚楚动人。
“悲伤的日子总会过去的。”孔春深轻轻地将周染衣拥入怀中,轻声说道。
周染衣倚在他的怀里,看着落日慢慢坠下,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那些光芒万丈也被收敛了起来,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她伸手抱紧了孔春深:“燕哥哥,我要我们永远也不分离。”
“如果连你也离开我了,我的生命就真的没有意义了。这些感动和欣喜的东西,都是你带给我的。”周染衣温柔地说道,如温柔的海风。
孔春深闭上眼睛,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海风轻轻地吹着,他真想时间永远暂停在此时此刻,他跟她就这样相拥到老,直到岁月将他们融为一体。
两人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早上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十一准备充足的猫粮,十一发飙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还打碎了两个花盆。
孔春深舍不得教训这位高傲的主子,给十一开好猫罐头后收拾着满地狼藉。周染衣也帮忙清理,擦桌子时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块儿,又连忙地收回,而后相视一笑,笑得腼腆。
孔春深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家有周染衣的存在,甚至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每天会比周染衣早起一些替她准备早餐,两人回家之后便逗逗猫咪,偶尔坐在沙发上一起吃着零食看电视。周染衣总是大惊小怪于那个叫电视的盒子能变幻出这么多东西来,一度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魔术师。
她也曾自告奋勇地帮孔春深洗衣服,可想而知她黑白一桶洗,孔春深的白衬衫直接染成了花色系,偏偏她却还一脸无辜道:“白色太单调了,染染色多好,我这是在秉持大染坊的理念。”
周染衣总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理由将孔春深辩驳得无可奈何无从答起,他每每看着她那一脸的天真可爱,便不忍心责备。
但孔春深和周染衣同居的事情是秘密,直到有天容漾漾终于发现端倪地好奇随口一问:“你俩是不是住一块儿?每天都一起来一起走的。”
在周染衣差点诚实地点头说“是”时,孔春深一本正经道:“嗯,她住在我的楼上。”
这样回答,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复式公寓的二楼也算是楼上。
孔春深就这样偷换概念地成功蒙骗过关,容漾漾便也不再八卦地追问下去。
林风眠来上海看孔春深时,他正好在台上与周染衣对戏。
经过这段时间的排练与训练,周染衣的演技明显有所提高,一颦一笑一嗟一叹均在戏中,染娘仿佛从未落的帷幕里走出来了,从兵荒马乱的民国穿越而来,鲜活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就连《染娘》故事的创作者孔春深,有时候也会分不清那究竟是周染衣还是染娘。染娘的灵魂似乎慢慢地附着在周染衣身上,她坚韧不拔的品性,给了周染衣在一无所有的悲痛中活下去的力量。
“哇,你真是个老司机,把好好的一个单纯如白纸的姑娘**成知冷知热的舞台剧女演员了。”林风眠看着周染衣,感叹道。
孔春深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问道:“事情办完了吗?”
“放心吧,你请求的事情,我百分之百给你做到完美。”林风眠从黑色的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孔春深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将其折叠好收在自己的裤袋里。
两个人到休息室里谈话。
“你查到什么了吗?”孔春深问。
林风眠摇摇头:“这个周染衣就是个谜啊,根本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除了黑户,只有一种可能……”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吊着孔春深的胃口。
“什么?”
“鬼魂!”林风眠突然把手伸了过来,但孔春深并没有被吓到。
林风眠自讨没趣,向后瘫在猩红色的沙发上:“你怎么这么淡定?不好玩。”
“我是认真的。”孔春深一脸严肃。
林风眠恢复一本正经,摇了摇头:“我真没查到,不然也不会给你办这事儿。不过……”
“不过什么?”孔春深真是讨厌极了他爱卖关子的口气。
“乌镇十三年前走丢过一个小女孩,但那个小女孩好像是个孤儿,无名无姓的,后来被一户好心人家给收养了,本来要为她置办户口,结果女孩又不见了。那户人家来警局挂了人口失踪,但是这样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根本不好找,两三年也没找到,后来人家也死心了搬走了。”林风眠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周染衣会不会是那个女孩?”
“关于那个女孩的资料你有吗?”
“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问,都给你准备好了,一会儿发你邮箱。”
“谢了。”
“哎,咱俩之间不用这么客气,都一个多月没见了,我可想死你了,等你排练完晚上一起喝点小酒啊。”林风眠突然肉麻道,但孔春深已经习惯了,点点头。
从休息室里出来,正好撞上周染衣,林风眠笑了笑:“还记得我吗?”
周染衣对上次在警察局做笔录的印象还很深刻,警察局严肃庄重的氛围让她感到十分慌张,见到林风眠时便又回想起了那种感觉,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看见坏叔叔一般眼神有些惶恐,一溜烟地从休息室的门缝里钻进去了。
林风眠笑了笑,双手插在黑色皮衣的兜里,哼着歌往前走去。在拐角处碰到穿着戏服的吕姬,他眼前一亮:“吕大影后真是越来越美了。”
吕姬瞥了他一眼,淡淡回应:“谢谢夸奖。”
她与林风眠虽然在戏剧学院时便认识,但两人只能说是点头之交,后来因为林风眠时常来工作室转悠的缘故又见过几次面,但每次都是像今天这般,随意地搭话几句。
吕姬向来自视甚高,除开她喜欢的和对她事业有帮助的人,其他人她基本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但今天,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熟悉周染衣吗?”
林风眠先是一顿,又立马恢复了嬉皮笑脸:“你跟她天天对戏,应该比我熟才对。”
吕姬自知问不到什么话,撇撇嘴走开了。
林风眠转身看着吕姬的背影,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燕哥哥,你们很熟吗?”看见孔春深走进休息室里,周染衣问道。
“谁?”
“刚刚出去的那个男人。”
孔春深反应过来她是在说林风眠,笑了笑:“我跟他是在戏剧学院里认识的,有次我们演舞台剧,这家伙演了个警察的角色,结果入戏太深立志要当一名人民的守护者,隔天就跑去复读考警校了,毕业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警察。”
周染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人看上去凶巴巴的,却蛮有意思的。”
“凶巴巴?嚯!他就是一闷骚男,娘起来的时候比女人还女人。”孔春深吐槽着,从刚刚林风眠给他的信封里拿出一张身份证明递过来,“这是你的身份证明资料,上面那串数字是你的临时身份证号码,最好背熟了。”
周染衣接过身份证明,好奇地看了看:“咦?我的生日怎么不是民国元年?”
“你确定自己是民国元年出生?民国元年到现在多少年了?107年,你要是说出去你有107岁,不得把人给吓着?”
“唔……有道理。”
周染衣正要把身份证明收起来,被孔春深拿了过来:“身份证明我替你保管着,要是有人管你要,你就说在燕哥哥那里。”
周染衣点点头。
孔春深想起林风眠提及的那个小女孩的事情,想要问问她,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先将心里大大的疑问搁在一边。
晚上孔春深和林风眠约在一家清吧。清吧复古风浓郁,还原了20世纪老上海的神韵,门框上装饰着玫红色带流苏的绸缎,红木桌椅雕刻着精致镂空的花纹,抬头望去头顶是片彩色玻璃格窗,如万花筒炫目迷人。
这家酒吧是林风眠预订的,孔春深第一次来。
“这间酒吧染衣一定会喜欢的。”孔春深在心里嘀咕道,心想着下次一定要带周染衣来。他想把所有好玩的有趣的东西都分享给她,和她一起去历经那些良辰美景。
“这里还不错吧?”林风眠笑嘻嘻道,虽然职业很正经,但林风眠私下里特别爱玩,但也没有因此耽误工作,实在难能可贵。
孔春深点点头,将鸭舌帽取下放在旁边的衣帽架上。他点了杯“上海往事”,初入喉时甜甜的,但是后面非常辛辣,酒精浓度很高,好在他的酒量还算可以。
“那个周染衣是你女朋友吧?”林风眠问道。
孔春深“嗯”了一声,像在回答又像是反问。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五年了,我从未见你对谁流露出这么炙热的目光,仿佛人山人海,但你的眼里只能看到她一般。”林风眠轻轻地转动酒杯,杯沿处映出点点光斑,如手握繁星。
“可是我很犹豫。”孔春深叹了口气,他怕自己不够好,让周染衣觉得爱情也不过如此。
“你还没有忘记她吗?”林风眠又问道。
孔春深蹙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闭了闭眼睛:“风眠,别再提她了吧。”
“五年了,你是该走出来,也该释怀了。”林风眠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件事情并不是你的错。”
“我这个做警察的,看人向来很准。周染衣我虽然就见过两次面,但直觉告诉我,她是个好女孩,你别辜负了人家。如果喜欢,就好好地珍惜;如果不喜欢,也别耽误她。”林风眠又补充道,“若是等她对你的依赖越来越深,你却撒手离开,只会重蹈五年前的老路。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悲剧再发生。”
孔春深沉默了下来,他又续了酒,闷头喝着。
林风眠见他一直安静着不说话,打算暂时离开让他清静下:“我去趟洗手间,你先一个人静一会儿。”
孔春深点点头,继续喝着酒,一杯酒又见底,他向后靠在玫红色的沙发靠背上,伸直了长腿。他穿着鸡心领的毛衣,明眼可见的锁骨性感至极,他喝得有些醉地扶了扶额头,闭眼休憩了一会儿,准备找卫生间洗把脸。
孔春深有些站不稳地走出包厢,服务员想要过来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抬眼忽然看到吧台上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和那天碰见的黑衣男人身形十分相像,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大步走了过去。
突然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郎端着高脚杯拦住了他:“帅哥,一起喝杯酒呗。”
孔春深推开她,再定神看向吧台时,那个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快速走到吧台前,问正低头认真擦拭酒杯的调酒师:“刚刚坐在这里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呢?”
调酒师抬起头一脸茫然:“没看到人啊。”
孔春深又急忙追出门,往街道的两头来回跑了跑,都没有看到黑衣男人。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回到酒吧里,那个红衣女郎正等着他,轻笑着:“在找什么呢?女朋友吗?”
孔春深不想与她纠缠,往包间走去,但红衣女郎今晚还非下定决心要把孔春深带走不可,不依不饶着。
回到包厢没有找到孔春深的林风眠转了出来,看见红衣女郎纠缠着他,连忙跑过来解围:“不好意思美女,我朋友喝得有点多了,今天没心情。”
红衣女郎有些生气地跺了跺脚,端着高脚杯离开了。
“你怎么了?”林风眠见孔春深手无足措。
孔春深收回了思绪,摇摇头:“没什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他扶了扶额头,头晕得厉害,“我大概是出现幻觉了。”
“我叫车,先把你送回去。”林风眠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孔春深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一点了。他推开门,见沙发处立着的台灯没关,散发着暖色的光,他走过去正要关灯,却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儿,睡得正酣。十一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看见孔春深“喵”地叫了一声。
孔春深朝十一做了个“嘘”的动作,十一便不再叫唤了。但周染衣感觉到了十一的蠕动,醒了过来,睡眼蒙眬地看着他,露出浅浅的笑容:“燕哥哥,你回来了?”
“你怎么睡在这里?”孔春深问。
“我在等你呀。”周染衣从沙发上半坐起来,揉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孔春深心里一酸,他明明在出门前就嘱咐过自己今天会晚点回来,让她不必等,没想到她还是傻乎乎地等到睡着。
“燕哥哥,你喝酒了吗?”周染衣朝他身上嗅了嗅,像一只可爱的小宠物。
孔春深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将她覆盖在脸颊凌乱的乌发撩起来拨到耳后:“嗯,喝了点。”
“醉了吗?”周染衣睁着亮亮的眼睛,仿佛眸里盈着一汪明晃晃的银河,徜徉着满天繁星。
“有一点。”孔春深乖乖答道。
周染衣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什么。但孔春深还是忍住了内心的冲动,顿了顿,说道:“你快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排练。”
周染衣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孔春深见她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
“燕哥哥,你不想亲我吗?”周染衣委屈道。
“啊?”孔春深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我听说,人喝醉酒就会去亲想亲的人。”
孔春深心里被撩拨了一下,他想了想,半蹲下身子,伸手轻轻地捧着周染衣的脸颊。明明是自己喝醉了酒,她的脸却比他还要红,如粉色的桃花。
他想了想,在周染衣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记吻,眼里满是温柔。
“晚安。”他温柔道。
周染衣的脸更红了,孔春深感受到她的体温在逐渐升高。
她甚至忘了呼吸,长久才呼了口气,捂着脸从沙发上跳下来,害羞地往二楼跑去。
孔春深见她这般娇羞的怀春少女模样,忍俊不禁,明明是她想让自己亲的,到头来她却先脸红了。
他摸摸鼻子,觉得她可爱极了。
周染衣直接把脸埋进枕头里,久久地回想着那个吻。她的心像缓缓流过一条暖暖的河,河里有无数的心灯,摇曳着光点亮了她的心房。
孔春深一早起来头沉甸甸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十一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用猫爪子捕捉那一米阳光,跟自己的影子玩耍。
他看了眼手机的时间,竟已经七点半了。
他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却见厨房里忙碌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染衣见孔春深醒来了,笑着将一碗牛奶端到他面前:“燕哥哥,喝点牛奶醒醒酒吧。”
孔春深看了眼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精致早餐,心里有些惊喜:“这些都是你做的?”
“厉害吧?”
正想夸周染衣的厨艺原来如此深藏不露,她却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补充道:“我学会叫外卖了。”
端着牛奶的孔春深差点没忍住把碗弄翻:“原来你是叫的外卖啊?”
“对啊,我尝过了,还特别好吃,看来我的眼光不错。”周染衣得意扬扬。
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但又觉得这十分符合她的作风。
“燕哥哥,”周染衣想了想,问道,“染衣不会做饭是不是让你特别失望啊?”
孔春深摇摇头:“我愿你永远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脚不着沙尘地。”
周染衣开心地笑起来,颊边酒窝深得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