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春深大清早便被噼里啪啦的动静给吵醒,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哐当”直接吓得他灵魂出窍般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十一也受到了惊吓,“喵”一声钻进他的怀里,一双水绿色的眼睛瞪得老圆。

他朝出声的方向望去,是厨房。他看到周染衣呆呆地立在那里,低着头不言语,锅掉在她的脚边。

“染衣?”孔春深奇怪地走过去。

周染衣缓慢抬起头,她那张好看白皙的脸上镀了一层黄色的黏稠**,皱着眉头和鼻子,眼睛紧紧地闭着:“燕哥哥……”

孔春深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锅、散落的蛋壳以及打开的微波炉,反应了过来,猜测道:“你用微波炉加热鸡蛋?”

“嗯。”周染衣点点头,一睁开眼睛蛋液就会流进去,她只好一直闭着眼,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孔春深无奈,从卫生间里拿来毛巾,给周染衣擦了擦脸。

“燕哥哥你不是说微波炉可以加热吗?”周染衣小声问道。

“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放进微波炉里的,尤其是鸡蛋。幸好你今天加热的时间不长,不然就毁容了。”孔春深无可奈何又很生气,好像只要自己离开一小会儿,她就小命不保了。

“那染衣要是毁容了,燕哥哥还会喜欢我吗?”周染衣委屈巴巴地问。

“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孔春深给周染衣擦完脸,拿着毛巾转身走进卫生间,在洗手池里清洗起来。

周染衣见孔春深似乎有些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以为他因为自己闯祸而生气了。她噌噌噌地凑了过去,倚在卫生间的门上,蹙眉,佯装可怜:“我只是想给燕哥哥做个早餐而已,燕哥哥原谅我嘛!”声音娇滴滴的。

面对这般的撒娇求饶,孔春深的心又软了下来,不忍责备:“以后家里任何电器的使用,都要经过我的同意,知道吗?”

周染衣捣蒜般乖巧地点点头。

孔春深向来吃软不吃硬,偏偏她又软又甜,如棉花糖一般。

“双手抬起来。”出门前,孔春深说道。

周染衣乖乖地举起双手,像缴械投降的小白兔。

孔春深掀起她的上衣,往里面的秋衣上贴了片暖宝宝:“这个叫暖宝宝,发热后会让你的肚子变得很暖和,来月事的时候应该处处小心谨慎。”

周染衣好奇地低头打量暖宝宝:“咦?还真的是热的呢,跟燕哥哥的手一样温暖。”

孔春深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他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忘记带的,目光扫到客厅桌子上的中华烟时,走过去正准备拿起来。还未触碰到烟,手心便被周染衣快速地塞了个东西。

是一包彩虹糖。

“燕哥哥要是烟瘾犯了的话,吃这个。”周染衣笑了笑,酒窝浅浅。

孔春深又瞥了一眼中华烟,忍了忍,握紧了彩虹糖。

他其实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沾染上烟瘾的,三年前抑或是五年前?

不创作的时候他的生活作息规律,习惯也很健康,可是唯独戒不了烟。烟总是能麻痹他的大脑,让他有片刻的放空,不再被那些回忆所折磨。

孔春深回过神叹了口气,那就从今天开始试着戒掉吧。

周染衣屏着呼吸看着他的手轻轻地掠过中华烟,抽了一张纸巾覆盖在烟的上方,挡住。

她嘻嘻地笑起来:“燕哥哥真乖。”

孔春深怔了怔,看着周染衣灿烂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情窦初开的染娘在第一次见到侯少爷时便暗动芳心,他留洋时的见多识广让染娘知道了原来世界不止有中国这片土地,还有与他们肤色完全不同的其他种族的人群,说着汉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有着属于他们的独特生活方式。

侯少爷弃笔从戎,加入了共产党,积极投身于革命浪潮中,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只能用书信诉说纸短情长。从小在大染坊里平安长大的染娘,从未踏出过乌镇一步,也不知道那个一百多公里外的夜夜笙歌的上海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来侯少爷在一次冲突中受了伤,寻求庇护躲进了大染坊。侯少爷和染娘的流言蜚语却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侯少爷想为染娘负责,他在开春时节携聘礼上门求亲,在春天的尾声里两人完成了一场盛大的西式婚礼。

周染衣把染娘从最初的少女怀春到嫁作人妇的戏份演绎得淋漓尽致,真情流露。

饰演侯少爷的孔春深在与她对戏过程中完完全全被带入了戏中,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一对乱世佳人才子的倾世绝恋,浮华惊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染娘的婚礼在远在上海的侯家大院举行,染娘知道侯家富贵,却不曾料想到是这番盛大的光景。一个会客厅便有两个大染坊那么大,来参加婚礼的都是上海滩的名门望族,非富即贵,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

婚礼上染娘身穿无瑕的婚纱,白色的乔其纱用一小枝橙黄色的花别住,斜披在身上。头戴着花蕾珠宝别成的小花冠,垂着轻纱,手捧着在春天里盛开的花朵,惊艳四座,却仍有不少名媛少爷嘲讽她是乡下来的不入眼的乡巴佬。

舞台剧演到这段时,周染衣身穿婚纱从舞台后方走出来,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袅娜娉婷。孔春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时间竟忘了词。他愣在原地站了很久,半天后抬手扶额,示意所有的幕后工作人员停下来:“不好意思,我忘词了。”

周染衣出戏,笑了笑:“没想到燕哥哥的演技竟不如我。”

孔春深看着周染衣,她白衣如雪,眸如明月,仿佛从皑皑冬雪里踏遍皓白山川走来的冰雪美人,偏偏她的笑容干净纯粹,像那天山盛开的雪莲,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让人心动。

“一会儿重新来一次吧。”他对着负责调试灯光和道具的卢云说道,然后从舞台上走下来,问容漾漾,“东西买了吗?”

容漾漾从角落拿起一个白色猫咪的热水袋,毛茸茸的,递过来。

孔春深接过热水袋,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周染衣:“拿着,暖和。”

周染衣将热水袋置于手中,笑嘻嘻地打量着:“这猫咪真像十一。”

深爷对周染衣的好已经远远超过了工作中上级对下属的关心,容漾漾撇撇嘴。她给深爷当助理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收到这么贴身细腻的礼物,即便来大姨妈的第一天疼得要死要活,也得跑三公里去帮他递资料。

“衣服合身吗?”孔春深问道。

周染衣点点头,在原地转了个圈:“这婚纱真漂亮啊!我以前常听姐姐提起,她出嫁的时候要穿一身白衣,要像那些时髦的女郎那样尝试新潮的东西,当时还被阿爸骂了好久呢,说白色是丧礼的颜色。”她说到这里,神情不自觉地又黯淡下来,“姐姐应该比我先出嫁的,我却还没见到她穿婚纱的样子。”

“姐姐?”站在一旁的吕姬心里一亮。

“放心吧,你会找到姐姐的。”孔春深安慰道。事实上,他从未相信周染衣的姐姐真的存在,只是碍于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不好在现场与她争执起来,便转移了话题。他叫来服装师,带她去换衣服,“这件婚纱照着染衣的身材去改,之后不用每次试戏都穿上,等正式开演的时候再穿就可以了。”

毕竟衣裳也是有寿命的。

周染衣跟着服装师往化妆间的方向去了。

容漾漾递过来一份合同:“深爷,你要的合同拟好了。”

孔春深翻了翻合同,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也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你知道深爷是怎么找到周染衣的吗?”待孔春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吕姬问容漾漾。

容漾漾摇摇头:“深爷只是去参加了乌镇戏剧节,后来便跟我说找到了合适的染娘人选,可能是在戏剧节挖掘的吧?”

“可是这个周染衣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吕姬在手机浏览器上搜“周染衣”的名字,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和她相关的内容。

“深爷一向喜欢挖掘新人,当年方……”容漾漾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她想说的那个名字,在深爷面前是忌讳,更是整个工作室里人人缄口不言的名字。

吕姬知道容漾漾想说什么,瞪了她一眼:“白跟在深爷身边这么多年了,还学不会说话。”

容漾漾自知理亏,面对吕姬的责骂只能垂下头,闭口不言。

孔春深拿着演员合同来到化妆间里,周染衣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坐在镜子前整理着被弄乱的头发。

服装师看了孔春深一眼,明白他的意思,离开了化妆间,将空间单独留给他们俩。

孔春深将演员合同摆在周染衣面前,解释道:“这是一份演员合同,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上面规定了你作为主演需要为这个舞台剧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虽然我也放心你,但这些都是必要的手续。”

周染衣点点头,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签名的空白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你不看看?”孔春深问。

“燕哥哥就算是把我卖了我也认命。”周染衣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孔春深笑了笑:“放心吧,要是不签合同,我还能省点钱,你演舞台剧,我还要付给你酬劳。”

周染衣摇摇头:“酬劳我不要,燕哥哥养我就好啦。”

燕哥哥养我就好啦。

这句话软绵绵的,如春风般拂过孔春深的心。

然后,他心动了。

孔春深缓过神来,对上周染衣清澈如碧水的双眸,忙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她:“你的身份信息我已经处理好了。”

周染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深爷,谷先生来了。”容漾漾敲了敲化妆间的门,说道。

“让他进来吧。”孔春深应道。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眼尾处漾开深深的细纹,戴着顶黑色的全冠帽,帽檐向上高高翘起。

孔春深其实不太喜欢谷先生这个人,觉得他老奸巨猾又颇有心机,但碍于他是戏剧学院的资深教授,在戏剧圈里有一定的名气和地位,加上他偶尔的捧场能为自己的舞台剧带来一些关注度,孔春深才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哟,这便是染娘了吧?”谷先生瞅见孔春深身后的周染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染衣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紧紧地拽着孔春深的袖子。

“她叫周染衣,是个新人,但很有表演天赋。”孔春深介绍道。

谷先生探着头去看周染衣,周染衣在孔春深的身后左右躲闪。

“这丫头未免也太害羞了吧?能放开……来演吗?”谷先生意味深长道。

“这个您大可放心,我教出来的新人自然是能胜任我写的角色的。”孔春深自信满满地回应。

谷先生点点头:“那就好,可别走了上个人的歪路。”

孔春深皱了皱眉头,不悦的表情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笑脸:“不会的。”

谷先生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坐下,拐杖立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给孔春深。孔春深犹豫了一会儿,拒绝了:“我最近在戒烟。”

“哦?是吗?那可真是稀奇。”谷先生自己点了烟抽起来,目光迷离地上下打量着周染衣。

闻到烟味的周染衣当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谷先生吓了一跳,手中的烟直接掉到地上。

孔春深憋住嘴角的笑容。

周染衣又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

“她对烟味比较敏感。”孔春深忍笑解释道。

谷先生表情不悦,瞥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烟,抬起脚顺势将烟头星火踩灭,站起身来:“改天一起吃个饭吧,裴总也对染娘好奇极了。”谷先生悠悠地说,拄着拐杖走出了化妆间。

裴总是《染娘》这部舞台剧的主要投资人,想必谷先生便是他派来打听编排动向的吧。想到自己做一部舞台剧还要被监视,孔春深心里便有些不爽。原本他是可以靠着《小丑先生与鬼姑娘》这部舞台剧持续红下去的,但自那件事发生之后他选择了归隐,五年的堕落人生,直到染娘出现在梦里,唤醒了他做舞台剧的初衷与热爱。

“燕哥哥,我不太喜欢这个人。”待谷先生离开之后,周染衣在孔春深的背后小声说道。

孔春深转过身,见周染衣一副受了惊吓的胆怯模样,笑了笑:“为什么不喜欢?”

“看上去贼眉鼠眼的。”

周染衣的这个描述把孔春深给逗乐了,“扑哧”一声,终于将刚刚憋了好久的笑声笑了出来,他摸了摸周染衣的脑袋:“你真可爱。”

周染衣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快速剥开糖纸,然后塞进他的嘴里。

孔春深嘴里突然泛起一股甜蜜:“这是?”

“奖励你的,刚刚燕哥哥没有接过烟来抽,很乖。”周染衣甜甜笑道,嘴边酒窝浅浅。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真甜啊。

谷先生从化妆间走到排练舞台,吕姬正坐在台下的一个角落里背着台词,见到谷先生,一脸惊讶:“您来了?”

“这舞台剧弄得怎么样了?”谷先生在吕姬身边慢慢坐下。

“已经在正式排练了,按照现在的进程,明年开春一定能正式与观众见面。”吕姬如实答道。

“孔春深只给你安排个女二号的角色,真是太委屈你了。”谷先生悠悠说道,“这样的人,你仍对他有所眷恋吗?”

吕姬神情黯淡了下来,她抽了抽嘴角:“我是自愿的,江白鸥的角色也很适合我。”

谷先生轻笑:“我看他跟那个新女演员走得倒是很近,该不会是在一起了吧?”

吕姬抿了抿嘴:“不知道。”

“罢了,你就继续执迷不悟着吧,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吕姬的脸色一沉。

谷先生笑了笑,站起身来:“不打扰你工作了,加油,我的戏剧女王。”

吕姬抬起头,回给他一个僵硬的笑容,目送他离开。她的手指骤然握紧,在剧本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上海似乎是没有春秋两季的,十一月份便骤然进入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每天早晨起来雾气朦朦胧胧,整座城市仿佛未洗干净的牛奶瓶一样,白茫茫一片。

孔春深给周染衣买了整个冬天的衣裳,还教会了她如何网上购物。好在他设置了信用卡的额度,不然非得被周染衣买得倾家**产不可,她对金钱真的一点概念也没。

周染衣对金钱没概念到什么程度呢?

她能把百元大钞随随便便地塞给路边的乞丐,在路边摊买东西从来不要找回的零钱。孔春深对此很是头疼,在教育多次无果之后,没收了她身上的现金,也不给她的支付宝绑定银行卡,而是定期往里面转一些钱。

舞台剧《染娘》已经进入了正式的排练期,孔春深请来专业的摄影师来为整个团队的演员拍摄定妆照。

周染衣拍了很多张照片,他都不大满意,因为她一面对镜头脸便本能地变得僵硬,上镜十分不自然。

最后,孔春深只好抱来十一跟她互动。

周染衣见到十一,立马笑靥如花,生动的表情被摄影师捕捉下来。

选照片时,孔春深看到一张跟他在乌镇拿到的那张美人照如出一辙的照片,照片上的周染衣微微侧着头,一脸恬静,目光清澈,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

“你当时在看什么?十一吗?”孔春深看着照片问道。

“在看燕哥哥。”周染衣甜甜笑着,声音软糯。

孔春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没说什么,摸了摸怀里的十一。早知道看他也能笑得这么甜,就不用白费力气把十一带来了。

十一在片场里只跟孔春深和周染衣亲密,见到吕姬时便化作气势汹汹的小狮子,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吕姬对之前被十一抓伤的疼痛还记忆犹新,在十一多次对她伸出猫爪之后,她只好放弃接近它。

吕姬原本想着跟十一拉近关系,孔春深若是外出便能将十一寄养在她家里,这样两人多了一些私下的往来。无奈十一根本不认她这个“后妈”,跟周染衣倒是亲近得很,她只能暗暗不爽。

工作室正式放出了《染娘》的定妆照,并官宣将在明年的三月开启全国巡演,持续一个春天那么长。

此消息一出顿时引起不小的轰动,那可是五年前红透半边天之后突然沉寂的孔春深哪!虽然这些年来也传出过关于制作《染娘》舞台剧的消息,但总是很快没了后续。所有人都以为这部舞台剧将胎死腹中,没想到如今真的启动了。而且女主演还是个闻所未闻的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连大名鼎鼎的戏剧女王吕姬都只能给她当配角。

之后大家开始打听扮演染娘的周染衣,却没有搜到任何的小道消息与八卦绯闻,包括照片也仅仅只有官博的那张定妆照。

对此工作室给出的回应是:新人一个,希望不被打扰。

而后孔春深为周染衣推掉了所有采访,舞台剧《染娘》进入封闭式的排练。

“江白鸥,你还我孩子!”凄厉的声音在舞台上响起,周染衣伸出手去打吕姬的脸。但她顿了顿,手心只是轻轻地贴过吕姬的脸。

吕姬用力将周染衣推开,在激烈的音乐声中,吕姬喊了“停”。

“你到底会不会演舞台剧啊?舞台剧需要的是人物张力,说话声音要够大,动作要夸张,你连个巴掌都打不响,怎么让观众看出你愤怒的情绪?”吕姬语气刻薄地教训着。

周染衣低着头站在原地不说话。毕竟只是演戏,她无法真的出手去打吕姬,平日里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伤害,更何况吕姬在现实生活中与她无冤无仇,她实在是下不去手。

“我们再来一次吧。”孔春深安慰道,“你把她当作江白鸥,那个抢夺你丈夫还害你流产的心狠手辣的江白鸥,而不是女演员吕姬。”

周染衣吸了口气,点点头,凝神。

这个桥段是染娘和骄纵蛮横的江白鸥对戏最激烈的部分。剧中的江白鸥是侯少爷的青梅竹马,侯少爷留洋时她眼巴巴地在深闺里等候,盼望着十八岁成年礼的到来好嫁与他,没想到等来了婚礼,新娘却不是她。

后来江白鸥利用自己在上海滩的人脉和势力处处针对染娘,染娘苦不堪言,但为了侯少爷选择忍气吞声。侯少爷毕竟是肩负革命使命的人物,结婚后每天为家国大事鞠躬尽瘁,周染衣想着不给丈夫添麻烦,打碎了牙只能往肚里咽,她这不谙世故的性格实在是不适合上海的暗潮涌动。

染娘好不容易怀上了侯少爷的孩子,却因江白鸥从中作梗失去了。

所以这个时候的染娘应当是痛彻心扉声嘶力竭的,恨不得杀了江白鸥。

舞台剧与一般的电影电视剧表演方式大不相同,舞台剧要求演员把一喜一怒完全释放出来,通过极为丰富的肢体语言表现出来,说话时也要尽可能地大声。

周染衣平时说话就很软糯,一时间让她大声呼叫确实有些困难,加上每天跟吕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对吕姬时周染衣容易出戏。

周染衣和吕姬把刚刚的桥段再演了一遍,周染衣这回是真的“啪”一声打下去了。但打下去之后,她立马道歉:“不好意思啊,是不是打疼你了?”

吕姬无语地抿了抿嘴:“我们现在是在演戏!”

“对不起。”周染衣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孔春深走上舞台,解围道:“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也都累了。”

“不是生得好看就能当演员的,戏剧圈里最忌讳的就是花瓶。”吕姬甩了甩手,走下舞台。

在台下看着这一切的容漾漾和卢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周染衣在演技方面确实还有待提高。

虽然她开场时的染娘演绎得很好,但毕竟那时候的染娘只需要一张美丽的笑脸就行。后续染娘整个人物慢慢走向低谷再崛起具有很大的情感转变,十分考验演员的演技。

“燕哥哥,对不起……”周染衣咬着嘴唇,抱歉的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孔春深拿出纸巾给她擦了擦快要落下的眼泪:“你作为新人,第一部舞台剧就需要驾驭这么宏大的角色,确实会有些困难。不急,我们慢慢来。”

“嗯。”周染衣抬起头,眼睛被泪水洗涤过变得清亮无比,“燕哥哥教教我怎么演好吗?”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孔春深从化妆间里搬来一个模特道具,放置在周染衣跟前,给它穿上江白鸥的旗袍:“你把她当作江白鸥,我们再试试看。”

周染衣点点头,吸气,吐气,凝神,入戏。

“江白鸥,你还我孩子!”周染衣高抬起手,在看到无脸的模特道具时一秒钟出戏,手停在半空中,“扑哧”笑出声来,“燕哥哥,这个太可笑了,我打不下去。”

“严肃点,我们在排练呢。”孔春深一本正经。

周染衣悻悻地收回笑容,理了理思绪,再演了一遍。

“江白鸥,你还我孩子!”

“啪”,周染衣的手挥在模特道具的头上,模特道具摔倒在地。

孔春深扶起模特道具立好:“刚刚的表情再愤怒一些。”

周染衣清了清嗓子:“江白鸥,你还我孩子!”

“啪!”

“声音还不够,再来!”

“江白鸥,你还我孩子!”

“啪!”

“挥的动作再大一些!”

“江白鸥,你还我孩子!”

……

周染衣演了一遍又一遍,孔春深始终不够满意,周染衣的手打得红肿,道具模特的脸都凹了下去。

“有进步,但还是需要练习,今天先到这里吧。”孔春深把模特道具搬下舞台,放置在一个角落里。

“燕哥哥,对不起。”周染衣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

“好的演技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是铁杵磨成针的,你没听说过‘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吗?”孔春深伸手捏了捏周染衣皱得可怜巴巴的小脸,笑了笑,“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染衣一听到好吃的便转悲为喜,刚刚还是苦瓜脸,这一秒便笑靥如花。

孔春深看着她这张善变的脸无奈地笑了笑,真是个十足的吃货。

驱车到上海城隍庙的小吃广场,人流如潮。

周染衣一条街地吃了过去,海棠糕、蟹汤包、眉毛酥、水晶虾仁、八宝鸭、臭豆腐、钓钟烧……各式各样的小吃都被她收入腹中。

孔春深跟在她身后负责买单,看着她幸福地吃着便觉得很开心。

上海的城隍庙就像个不夜城,霓虹灯点亮了整条大街,古老的城隍庙伫立在其间,古色古香,添了几分现代与历史碰撞的交织感。

周染衣望着游人如织和彩灯璀璨,感到新鲜极了。

走到九曲桥时,看到护栏两侧栽着的“桃树”,她忍不住伸手去摘那挂在枝头又红又大的桃子,忙被孔春深给拦了下来:“这个不能吃,是假的。”

她不开心地撇撇小嘴,收回了手。

孔春深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哭笑不得,他觉得周染衣不应该生在乌镇,应该是个广东人才对,毕竟传闻里广东人什么都吃。

“哇,那是什么?”周染衣被一个一闪一闪的飞天之物给吸引住了目光,踩着小碎步跑了过去。

摆地摊的中年男人双手一搓,松开,然后那亮着灯的东西便向夜空中飞去了,随后又落了下来。

“这是竹蜻蜓。”孔春深说着,给她买了一个。

“竹蜻蜓我小时候经常跟姐姐在院子里玩,怎么有点不一样呢?这个会发光,好神奇啊。”周染衣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中的竹蜻蜓。

“这上面装了电池,所以会发光,其实原理跟你以前玩的竹蜻蜓一样。”孔春深拿过竹蜻蜓,搓了搓竹柄,然后松开,正想好好地在周染衣面前耍酷一番,结果那竹蜻蜓越飞越偏,最后落在了一棵大树上,卡住。

周染衣生气地将小拳头挥向他:“燕哥哥你还我竹蜻蜓。”

“我再给你买一个。”

于是孔春深又买了一个。

周染衣拿着竹蜻蜓像个小孩一样乐此不疲地玩着。

“现在的女人可不是一个竹蜻蜓就能满足的,兄弟,好好珍惜你的女朋友吧,她是个好女孩。”卖竹蜻蜓的摊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看来摊主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孔春深笑了笑,看向笑得肆无忌惮的周染衣。

逛完了一圈后,他拉着周染衣的手往回走,人潮变得越来越拥挤,大家都一股脑地往外散去。

“别走丢了,跟紧我。”他握着周染衣的手更紧了。

周染衣乖巧地点点头,始终贴着孔春深的后背走。

突然孔春深不知被何物重重地撞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一松,周染衣也松开了他的手,他缓过神来,人流汹涌中,一个黑衣男子掠过他的身旁飞快地向前走去了。孔春深瞥了一眼那个黑衣男子,想要去追,但转过头发现身后的周染衣已经不知道去向何处了。

他只好放过黑衣男子,拨开人群呼唤周染衣的名字。

最终在绿波廊前找到了她,周染衣被人群挤到一个角落里,她贴着栏杆,一脸的焦灼,见到孔春深时,兴奋地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燕哥哥。”

“你怎么能把染衣给弄丢呢?染衣刚刚吓坏了。”周染衣抬起脸,委屈得眼泪快要落了下来。

孔春深顿了顿,半天才吐出一句“对不起”。

周染衣继续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甜甜地笑着,她突然问道:“燕哥哥,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啊?”

孔春深有些尴尬地红了脸,轻轻推开她,拉起她的手:“走吧,这回不会弄丢了。”

“燕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走在前面的孔春深没有应答。

“其实我跟燕哥哥贴得很近时候,心也会跳得很快。”周染衣在他身后小声地说道。

听闻此言,孔春深的心跳动得更快了。

人山人海,他却觉得前方道路广阔,陌上花开。

天刚破晓,孔春深便起了床,开小火煮着暖暖的香粳米粥,热腾腾地冒着蒸汽。莹白的粥看上去温柔得很,就像温柔的周染衣。

孔春深转了个身准备在柜子里取点红枣,却见周染衣哭红着鼻子从二楼走下来,模样让人看得心疼。

“怎么了?”孔春深问。

“燕哥哥你欺负我。”周染衣控诉。

孔春深想了想,以为是昨天训练周染衣的演技时太过严格苛刻,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赔笑道:“昨天下午我确实心急了些……”

周染衣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不是昨天下午。”

“那是什么时候?”孔春深不解。

“昨晚。”周染衣吸了吸鼻子。

“昨晚?”

“嗯,在梦里。”周染衣认真答道。

孔春深哭笑不得:“这锅我可不背啊,你去找梦里的燕哥哥算账去。”

“阿妈以前跟我说过,人在现实生活中没能做到的事情,会跑到梦里去完成,所以燕哥哥你肯定有在心里想过怎么欺负染衣!”周染衣强词夺理。

孔春深摸摸鼻子:“冤枉啊。”

周染衣突然破涕而笑,蹦跳着走到孔春深面前:“燕哥哥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开玩笑的。”

“你这个小淘气鬼,差点被你的演技给骗了。”对于周染衣,孔春深真是没辙。

周染衣嘻嘻笑道:“那看来我的演技有提升嘛!”

“冬天喝粥暖暖身子。”孔春深点点头,盛了碗煮好的粥。

周染衣坐下来,一勺一勺地舀着粥喝:“不过,昨晚我真的梦见燕哥哥了。我梦到我们在大染坊里相遇,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不一样,梦里的爬山虎是春天里的碧绿色。你说,让我等你,等到你来找我为止,然后你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燕哥哥,看见你在我就安心了。”周染衣眼睛亮亮地看着孔春深,“燕哥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只要你不走,我也不走。”孔春深笑了笑。

“那若是我走了呢?”周染衣又问。

“我会去找你。”

“若是找不到呢?”周染衣继续问。

孔春深想了想:“这一世找不到,下一世接着找。”

周染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的温度刚刚好。

“我们下午再去工作室,早上先去爬山。”孔春深连她登山的冲锋衣和装备都买好了。

“爬山?为什么呀?”周染衣感到不解,“放松心情吗?”

“锻炼演技。”孔春深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周染衣困惑不已,爬山怎么能训练演技呢?

两人开车往上海松江区的方向而去,一路开到天马山。车子停在山下的一块空地,孔春深拿了几页装订好的纸张递过来:“一会儿登山的时候边爬边念这个。”

周染衣看了看前方蜿蜒曲折的阶梯:“要爬到顶?”

孔春深点点头,把纸张塞到她的手中:“而且要一边爬一边念这个,能念多大声就念多大声,你先看看,背下来。”

周染衣不满地噘起嘴:“果然梦里是真的,燕哥哥真的在盘算怎么欺负我。”

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又一本正经道:“想成为一名好演员,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努力。”

周染衣只好拿着纸张走到一棵树下认真地背起来:

“有个姓朱的财主,又讲忌讳,又爱说话文绉绉。他对新来的小猪倌说:‘记住我家的规矩:我姓朱,你叫我时不准带“朱”(猪)字,叫“老爷”或“自家老爷”就行了。平时说话要文雅一点,不准说粗言俚语。例如,吃饭要说“用餐”;睡觉要说“就寝”;生病要说“患疾”;病好了要说“康复”;人死了要说“逝世”,但犯人被砍头就不能这样叫,而要说成“处决”……’”周染衣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走,嘴里念念有词。

孔春深走在她的前面,面对着她,认真地听着她朗诵的语气:“再声情并茂一些,配合肢体动作。”

周染衣抑扬顿挫兼手舞足蹈:“第二天,一头猪得了猪瘟。小猪倌急忙来对财主说:‘禀老爷,有一个“自家老爷”“患疾”了,叫它“用餐”不“用餐”,叫它“就寝”不“就寝”,恐怕已经很难“康复”了,不如把它“处决”了吧!’财主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小猪倌接着说:‘老爷要是不想“处决”这个“自家老爷”,让它自己“逝世”也好!’”

孔春深听她念完一遍,两人已经登上了一个大台阶。

周染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平日里虽也活蹦乱跳的,但都是在大染坊范围内活动,哪里承受过这么大的运动量。

“我们休息一下吧。”孔春深走到前方的一个亭子,招呼着她过来。

周染衣飞快地奔了过去,瘫坐在长亭的椅子上,气喘吁吁:“燕、燕哥哥,这跟锻炼演技有什么关联啊?”

“这是在考验你的肺活量,作为一个舞台剧演员,肺活量得好;其次是字正腔圆,咬字清晰,再者加入动作,融入情绪。”这个爬山的方法是孔春深在戏剧学院上学时学到的,他拿到的是制片人和演员的双学位,也是在戏剧学院那段时间,他认识了吕姬。

吕姬是个对自己极为苛刻的女演员,学校的后山是她每天练习基本功的常驻地。只要清晨往那儿走,都能听到她咿咿呀呀平平仄仄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之前只觉得演员特别光鲜亮丽,不承想原来要吃这么多苦。”周染衣叹了口气。

孔春深笑了笑:“想成为一名出众的舞台剧女演员,你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周染衣点点头,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会儿,恢复满满元气,扬起灿烂的笑容:“燕哥哥,我们继续吧。”

这一路上周染衣没有再叫苦叫累,拧着一股劲儿往上爬。两人一鼓作气来到山顶。山顶之后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往前看,上海整个城市的版图尽收眼底。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时间,好在是阴天,阳光并不是很强烈,风凉飕飕地刮过,清爽至极。

孔春深站上一块石头,“啊”地大喊了一声,把周染衣吓了一跳:“燕哥哥,你做什么呢?”

他拉过周染衣的手,让她也站立到石头上来:“大声地喊出来吧,把你所有欢喜的或者悲伤的事情都大声地喊出来。”

周染衣仍有些羞涩,看了看四周:“这样不太好吧,会吵到其他人的。”

“那你看这里有人吗?”

“有燕哥哥。”周染衣扭扭捏捏。

“作为一个舞台剧演员,应当学会释放自己的天性,去体验各种各样的未知。你越是害怕周围的眼光,越是演不好戏。你想想啊,等舞台剧开演了,台下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你,你难道要退缩不成?”孔春深握紧周染衣的手,给她力量,“不要惧怕任何眼光和声音,即便所有人都质疑你、否定你,你也要大声地喊叫出来,去做你自己。”

周染衣点点头,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

“啊!”她叫了一声。

“不够大声,再大点!”

“啊!!”

“再大点声!”

“啊!!!啊!!!啊……”

周染衣的声音回**在山谷间,传来阵阵回声,仿佛在与山对话。

大声吼出来之后,周染衣似乎打开了新世界,她越叫越起劲,声音绵绵不绝。

孔春深微笑着看着她,她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在风里号叫,像一只桀骜又温顺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