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计算机联赛的决赛当天,黎人可才知道,伏城去了Zero赞助的国内队伍,连他的个人赛,也是以Zero特邀代表的身份出现的。

原本Zero的队伍排名第六,伏城带队三天就杀进了前三,挤掉了清华的排名,最后以微弱的优势险胜夺得亚军,而他的个人赛则始终位居高处,稳稳拔得了头筹。

Zero再次在国内掀起新一波热潮。

伏城的名字开始在业内流传。

颁奖当晚,黎人可就坐在台下,Zero的工作人员将她安排在舞台旁边,只要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台上的人,是最接近灯光中心的位置,但黎人可觉得这是自己距离伏城最远的时刻。

那个踏遍荆棘的男孩,开始携光前行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了属于他的舞台。

当晚庆祝时,黎人可紧赶慢赶才没有迟到,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却愣住了。

里面只有伏城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正前方的座位,侧目望着窗外璀璨的霓虹灯光,初夏夜晚的风浪很是柔和,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溜进来,轻轻拂起他额前松软的碎发。

少见的温柔。

一如既往的冷落。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缓缓朝他伸出手。

“恭喜你呀,伏城。”

他收回视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似乎清醒起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你来了。”

黎人可也握住他,用了用力。

菜上来,摆满了一整桌,远超出他们两人的饭量,服务生以为还有人要来,在门口等了很久,推门一问,才知道就他们两个人,便带着不解的目光离开了。

伏城不动筷子,黎人可也不动。

“不饿吗?”他帮她拆餐具,又倒了茶水,“快吃。”

“真的没有人了吗?”

“嗯。”

“要不……我帮你问问他们?我帮你叫他们过来。”

她刚站起来,手腕就一紧,被重新拉坐下去。

伏城面色平平:“不用,你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她慢慢地捏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到嘴里,食之无味。

伏城将她送到K大门口后离开,黎人可等候片刻,转身,悄悄地跟上他的脚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虽然他向来一个人,但尤其今晚,她忽然开始心疼他。

人怎么可能永远一个人呢?

这世界这么大,人生这么长,怎么能没有朋友?

她察觉前方飘来烟雾。

街景如画,抽出新芽的柳叶,还有窸窸窣窣的鸟鸣。

这一路。

伏城抽光了一整盒烟。

罗真向学校请了大半年的长假,在宛城待着照顾母亲和妹妹。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罗真家本来就难,这下更难了,在唐琰的提议下,黎人可和柳安安在罗真的学校发起了捐助筹款,暂时让罗真缓了一口气。

暑期刚过,大二的课程难度增加,黎人可学起来有些吃力,没办法经常往清华跑,不过伏城也没多少时间陪她了。他开始频频与Zero联系,拿到了Zero的赞助,预定了Zero对接海外的安全部职位,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提前入岗,提供安全防控类的技术支持。

这种岗位需要频繁出国,日后基本都会定居海外。

黎人可知道这件事,还是从杨璐的朋友圈。

那天杨璐发了一张照片,背景在图书馆,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雅思词汇,配文——

“FC,努力陪你去未来!”

FC就是伏城,黎人可一眼就联想到了。她找机会问伏城,伏城才告诉她自己和Zero的事,不过他完全没看到那条朋友圈,因为他把杨璐设置成“不看此人状态”,黎人可觉得挺好的,也这么设置了。

这天黎人可去清华活动室找伏城,在楼下和杨璐打了个照面,杨璐看见她就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臂。

“黎人可,你又来找伏城?”

黎人可点点头:“你好呀。”

杨璐笑:“你天天往我们学校跑,连门卫大叔都认识你了,要不以后考清华的研究生吧?”

“那我可能考不上。”

“不会的,虽然K大是三流大学,但也不是没可能……”说着她用手掩着唇,故作惊讶,“哎呀,对不起,你好像身体有缺陷?又是K大,又是记忆障碍,那确实没什么希望,好可惜哦,我们清华损失了一位大美女。”

黎人可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

“你怎么……”她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很久前的一件事,沉了脸色,“你那个时候听过我的录音?”

杨璐自知失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什么录音呀?”

黎人可甩开了她的手:“所以你是故意弄坏录音笔的对不对?你不光偷听,还破坏我的东西,杨璐,你也太坏了。”

“没有证据的事,你怎么乱讲。”她撇撇嘴,不以为意,“好心没好报,哼,不理你了。”

“喂。”

黎人可紧走两步追上去,刚伸手拦住她,身后就传来呵止声。

“两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干什么呢?”

回头,白头发老人拎着一个电脑包,正信步而来,看得出他的身体还很硬朗,精气神也不错。

杨璐连忙站直了:“温教授。”

黎人可认出这是伏城的教授,也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老师好。”

温立行看了看她,问:“你不是我们班的学生吧?怎么和杨璐在这里拉拉扯扯的,你俩有什么事?”

黎人可揉揉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璐便接了话。

“温教授,她是我朋友,K大的,来找我玩呢。”

温立行叹了声:“玩就好好玩,我看着还以为你俩要打架呢。行了,这地方多热,先上楼吧。”

活动室的人少得可怜,伏城坐在第一排写代码,剩下的就只有坐在最后排打游戏的唐宋元。

温立行朝伏城招了招手,伏城便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黎人可也在。

温立行说:“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有东西给你。”

伏城跟上去,回头示意黎人可进活动室等。

杨璐也进了活动室,唐宋元的态度不如以前热络,象征性地朝黎人可笑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她心里明白,便也没有强求。

坐了五分钟,黎人可实在是不想继续待在这种氛围下,便去了走廊闲逛。这里有穿堂风,挺凉快的,比屋子里坐着还舒服,她一边刷手机一边晃悠,不知走到了哪里,忽然听见前面那扇门里有人的说话声,比较熟悉,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听出是伏城。

“最多两三年的时间,没关系,我的人生多的是两三年。”

里面静了静,传来温教授低沉的声音:“这种事风险大,你这么一棵好苗子,怎么就……算了,你和伏谷中是一样的人,我刚带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你比他好,你啊,心不贪。”

“温教授,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

像是要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伏城淡淡地这么问。

里面再次安静了十几秒。

“就是这张照片……伏城,你看,你和你爸当年多像,尤其是眼神。你爸毕业时穿的这身西装,还是我送的哪!”

良久,伏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谢谢温教授。”

脚步冷不了朝门的方向靠近,黎人可吓了一跳,转身躲进楼梯间,不料太过慌张,一脚踩空,连摔下七八级台阶才稳住身体,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哎哟!”

她痛呼出声,头顶便追过来一道身影。

“别乱动。”伏城扔掉手里的背包,几步冲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上下打量她,“除了脚,还有哪儿疼?”

她感受了一下:“没了,就脚疼。”

“真没了?”

她吸吸鼻子,稀里糊涂地摇头:“没了。”

“我心疼。”伏城说完,又冷下了脸,“让你待着,偏要乱跑,该!”

骂归骂,伤可不能耽误,他立刻带她去校医院。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了筋,脚踝骨的位置肿得老高,鞋都穿不进去,最后还是伏城把她背回宿舍的。

可是他还不放心,帮她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还请了一周的假,两人暂时住在K大对面的快捷酒店,反正他不听课也不会耽误考试,黎人可要上课的话,他就背她去教室,陪她听完,再背着她回来。

黎人可嘴上不说,心里觉得这脚扭得真值!

这天下午没课,到了晚饭的点,伏城下楼带饭,她总算等到独处的机会,去翻他的背包,果然在夹层里翻到了一张老照片。

年代久远,画面已然褪色,但照片里男人的面貌轮廓还是清晰的,与伏城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消瘦。

这就是……伏城的父亲?

她轻轻擦拭着照片,忽然有种错觉,似乎是在面对另一个不同时空里的伏城。

她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按下快门,然后将照片放回原处,同时整理好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迹,做完这一切,门正好被推开。

“来吃饭吧,我买了你爱吃的炒面。”

他打开饭盒,拆开筷子,她却噘着嘴不肯接。

“要你喂。”

伏城举着筷子没动:“自己有手有脚的,自己吃。”

黎人可跷起受伤的那条腿:“现在没有脚啦!”

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摇晃:“我看你是连嘴都不想要了。”说着咬在她的唇上。

黎人可乖了,垂头丧气地接过筷子。

忽一下筷子又被夺走。

“服了你,张嘴!”

“啊……”

“真是养了位公主。”

夜晚,黎人可躺在**,旁边的粗木书桌前亮着幽蓝的电脑屏幕灯光,隐约还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她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原来他每晚都如此,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任何夜生活。他不像一个青春活力的大学生,而是一根紧绷绷的发条,拧一下,再拧一下,似乎只是在等待断掉那天的到来。

她慢慢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犹豫片刻,点开了微信,将白天拍的那张照片发给了黎天晓。

喂,呼叫骑士:“爸,你认识照片里左边的这个人吗?”

那边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她以为消息会石沉大海时,手机屏幕亮了。

老黎:“丫头,很晚了,快睡觉吧。”

伏城开始代表Zero参加比赛,国内的,国外的,他从不推辞。

由他独立研发设计的密码系统最初是在国际密码研究协会内部讨论,经过一些前辈的指点,他进行了修改后被Zero拿去测试,效果竟也不算差,于是专门为此成立了开发小组,对系统进行优化。

这个过程需要大量数据的参考,伏城提出抓取Zero内部加密方式的代码块的建议。申请提交上去,层层审批,最终总部给他开通了一个中级权限。

黎人可开始实习。

地点自然而然是在零矩阵,方便,可靠,离家近。

唯一让黎人可介意的是,唐琰居然是她的直属领导。

“哟,小妹妹,往后就看你的表现了。”

唐琰笑嘻嘻地捏着她的个人信息表,晃啊晃,生怕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此刻正握在他的手中。

“我可不可以申请换部门呀?”她仰着一张苦瓜脸,“唐琰,我觉得好尴尬,你放过我吧。”

他挑眉:“这有什么尴尬的,我可是公认的好上司,跟着我,你就偷着乐吧!”

她满脸怀疑:“真的假的?我不信。”

他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君子一言。”

事实证明,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黎人可实习了两个月,这两个月简直过得水深火热,她算是知道,这家伙到底有多难搞!嘴巴上你好我好大家好,每天又笑眯眯的,还总爱开玩笑,但真干起事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一分一毫都不能差,差了就全盘重来。

一段交互代码,她删删改改提交了十几次,没有一次他满意的,最后干脆强制让她加班到深夜,他拎着椅子坐在她旁边,手把手教她重写。

就连程序文档都不让她喘口气,改来改去,最后仍旧逃不过重写的命运。

黎人可觉得自己的病情都要被他折磨严重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教过的东西确实比之前好,代码变得更简洁易懂了,文档也更加专业化了,黎人可考虑了很久,才克制住给老爸告状的冲动。

算了,这种事,过个几年她也就完全遗忘了。

记忆障碍就这点好,痛苦之事也会随时间销声匿迹。

实习最后一天回公司收拾东西,黎人可没忘记给同事们带小礼物,她从罗真家的店铺买来一些手工品,送给大家。

“黎人可,你明天就不来啦?”

“下半年秋招,你一定要投零矩阵哦,到时候还进我们部门,工位都给你留着。”

“唐主管好像很喜欢你,动不动就教你东西,我们从来没有这种待遇,他要是嫌弃我们交的东西不好,直接就打回来了,有时候连原因都不会说。”

“没错没错,上次我去请教他问题,他让我自己上网查,还说别做‘伸手党’……虽然确实是我懒啦,但他也确实没想告诉我。”

黎人可愣住。

原来这种“折磨”只有她体验过。

旁边还在继续聊。

“哎对了,最近公司还在内部排查呢,这是第几轮了?”

“第三轮了吧?人这么多,每查一遍就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不如算了得了。”

“那不行,这可是大事,再说那件事之后,零零散散地又出现过好几次状况,肯定有问题,早查出来对每个人都好。”

这时门口传来咳嗽声,众人看去,发现唐琰不知何时出现了,吓得大家四散逃回了自己的工位。

唐琰环视一圈,以作警示,然后朝黎人可招招手:“带着东西出来吧。”

日料的味道很不错,黎人可的心有点慌。

无功不受禄,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我是鬼啊?用那种眼神看我。”唐琰连连啧声,虽然他现在没有一头红毛,但仍有红毛的气质,任谁都很难想象出他居然是北大高才生,还是堂堂零矩阵的部门主管。

果然人不可貌相。

黎人可斟酌道:“唐琰,这顿饭……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唐琰听笑了:“看不明白?”

她听哭了:“恕属下直言,真的不明白。”

“你是不是忘记我喜欢你了?”

她僵在那里,手脚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她就怕这种情况。

“那个,我男朋友是伏城,你知道的哈。”

“你那小男友现在在哪儿呢?好长时间没见过了。”唐琰自说自乐,全然没瞧出她的尴尬,“你的骑士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啊。”

“他很忙。”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考虑考虑我呗。”

“那还是算了,我只喜欢他,不考虑其他人。”说完她抽出纸巾,擦擦嘴,站了起来,“谢谢唐主管这段时间的照顾。后会有期!”

一转身,她噔噔噔就走了。

唐琰人傻了。

傻着傻着又笑了。

因为他看到微信聊天界面,她给自己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

喂,呼叫骑士:“AA制,好朋友明算账!”

这小丫头可真是……

戳人肺管子。

他无奈地摇摇头,收下,转而打开了另一个聊天界面。

Tang琰:“你女朋友也太铁石心肠了,一点机会都不给。”

过了五分钟,对面才回。

在,公主殿下:“你也知道是我女朋友?”

Tang琰:“开个玩笑啦,那么当真干吗。事情怎么样了?”

在,公主殿下:“嗯。”

Tang琰:“嗯是什么意思?”

在,公主殿下:“不想理你的意思。”

Tang琰:“别这么无情,小朋友,你还是需要我的,态度好一点咯。”

在,公主殿下:“晚安。”

唐琰哭笑不得。

实习过后,黎人可没着急回学校报到,打算先缓个几天,最近头痛得厉害。

姚曼优刚入职宛城市中心一家艺术培训机构,教小朋友声乐。打死黎人可都没想到,这家伙最终的归宿居然是艺术老师,以她那火暴脾气,还不得把小朋友们吓死啊?

然而黎人可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听了大半节课,着实受到震撼。

姚曼优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她对待孩子,说话声音细了,音调柔了,连音量都轻缓了,温柔似水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样子。姚曼优从前都是化着大浓妆,穿戳人眼球的衣服,可今天她只涂着淡淡的唇蜜,素面朝天,穿一条碎花长裙,黎人可刚进去的时候差点都没认出来。

下了课,两人坐在咖啡厅,黎人可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优,你怎么……”

“怎么啦?”她哧溜一声喝了大半杯卡布奇诺,一抹嘴巴,大呼过瘾,“咖啡也太好喝了吧!都怪苏星熠,他以前总说咖啡的味道很奇怪,我信了,早知道我才不理他。”

行吧,还是原来的那个姚曼优。

黎人可苦笑,心里却莫名有一丝宽慰。

熟悉总会带给人安全感,她喜欢熟悉的人和事,越熟悉,才会记得越清晰。

“小优,没想到你做老师也挺合适的,我还以为你肯定干不了几天。”

姚曼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瞧你说的,什么工作不是干呢,我一学艺术的,四海为家呗。”

话虽这么说,但黎人可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

“穿着打扮是公司规定的吗?你平时不这样。”

“不是。”她低头打量自己,这儿摸摸,那儿扯扯,“我自己想这么穿。”

“为什么呀?”

“毕竟都是小孩子嘛。”姚曼优一边说,一边笑得没心没肺,“要是我穿一身皮衣皮裤,扛一把吉他去上课,吓着他们了怎么办?我没爹疼没妈爱的,死活都没人在乎,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家里的宝贝,我得好好对他们……”说着,她忽然仰起头,轻轻感叹一声,“真幸福啊,他们。”

黎人可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但最终也没开口。

姚曼优不喜欢被安慰,她真正需要的,是不被抛弃。

她们永远都是朋友。

“对了黎人可,你朋友她妈妈之前是不是被诈骗了?”

“你说罗真?是啊,当时赶着要去给骗子打钱,出了严重的车祸,现在还有后遗症呢。”

姚曼优喃喃自语:“真羡慕啊。”

黎人可皱眉:“什么?”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呸呸两声,“前几天我爸也接到诈骗电话了,对面说我出车祸快死了,你猜我爸说什么?”

黎人可摇头。

“他说死就死了吧。”

黎人可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难受。

“小优,会好起来的。”

姚曼优“嗐”了一声,缓缓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管他呢,我以后不可能再回那个家了,祝他和臭女人、小王八蛋阖家欢乐。”她将杯子里的咖啡一口喝光,换了个姿势,“我就发现最近的诈骗越来越多,而且能把你的各种信息都说出来,有些东西根本就是个人隐私,都没和外人透露过,但莫名其妙就被知道了,真可怕。”

黎人可也听零矩阵的同事提起过这个。

“我同事他们说,这种诈骗跟平时的不太一样,他们拿到的数据非常详细,连你在网上的浏览记录都有,好像还会被监听,设备互联的时候,直接就生成了你的关系网,一环套一环,在他们眼里,所有人都是透明的。”

“真有这么神?”

“不知道,但想做到这种地步,一定需要强大的技术支持,肯定不是常见的小团体。”

姚曼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聊着,姚曼优掏出手机看时间,她下午还有一节课,不能出来太久。

“黎人可,你说的不是小团体……Zero算大算小?”

黎人可一愣:“当然算大的呀,这几年Zero发展得特别快,中国区的规模扩大了近一倍,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怎么了?”

姚曼优将手机掉了个个儿,推到她面前:“你看。”

黎人可凑过去,发现界面上是一条热点新闻,新闻标题叫作“用户隐私黑客?Zero内网突遭攻陷,流出大量违法数据信息”。

她心里咯噔一下,飞快浏览着详情。

内容并不多,大致意思是Zero中国区的内部员工突破了高级权限防护网,向有关部门曝光了大量用户的隐私数据,都属于非法窃取和窃听所得,甚至还有一些非法的网络入侵记录,这些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证据。

“很严重吗?”姚曼优见她脸色不对,小心地询问。

黎人可胡乱点了点头,她其实对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没有太大概念,但隐隐中,她感到大事不妙。

“小优,我先走了,下次再聚!”

“哎……”

坐在计程车后座,她开始给伏城打电话,起初是没人接,最后就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的心骤然凉了一下。

车停在零矩阵的办公大楼下,她深呼吸,尽量保持冷静,一路惴惴不安地推开了安全部总负责人的门。

“对,我们也是受害者,内部排查出来的嫌疑名单我马上发给你们,记录都很全,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和Zero中国区的合作上个月就到期了,不会受影响……他们那个内部员工目前……在接受警方的调查是吗?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黎天晓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一转身,却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进来个人。

“丫头,你怎么来了?”他连忙拾起笑意,招呼她坐。

黎人可没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黎天晓顿了顿,佯装不解:“没有啊,你指的是什么事?家里还是这里?”

“爸,我打不通伏城的电话,Zero是不是出事了?”她走上前,不再遮遮掩掩,直视老父亲的目光,“我看到新闻了,虽然我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小事,你刚才打的那通电话也和这件事有关吧?到底怎么回事?”

黎天晓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也有自己的所爱。

她已经长大了。

“黎人可,你先回去。在家待着也好,回学校也好,随便你去哪里,钱不够爸爸会给你的。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参与,知道吗?”

“我不要。”

话已至此,她已经明白这一切和伏城脱不了干系。

她绝对不可能乖乖等着,等其他人来告诉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想这样。

“爸,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事情既然闹大了,我不问你,也能问其他人,我不相信整个零矩阵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黎天晓终于败下阵来。

“你先坐下来冷静冷静,我再叫个人过来,然后就告诉你,行吗?”

她点头,黎天晓便推门出去了。

五分钟后,他带进来了一个人。

黎人可皱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身后。

“唐琰?”

黎天晓让唐琰也坐下,三个人很默契地安静了片刻,他才看向黎人可:“丫头,你对月森有了解吗?”

黎人可点头。

他的表情略显意外,又问:“那伏城家里的情况?”

“我都知道。”她如实奉告,“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和伏城的爸爸伏谷中曾经有交情,当年月森科技的事,你也在其中,甚至连他爸爸的死也并不简单。”

黎天晓开始苦笑。

想不到她竟然知道这么多。

她果然长大了。

黎人可说着看向唐琰:“至于他,我不清楚。”

“那我还是从头告诉你吧。”

当年月森科技一事,黎天晓确实参与其中。大学时期,他与伏谷中在比赛场上不打不相识,私下成了挚友,伏谷中被高薪和高股权请去月森,两人在同一座城市,他非常高兴。之后在伏谷中的提议下,他也私自参与了那项用户隐私计算技术,他擅长防护防御,于是专攻此模块,核心代码全出自他一人之手。

原以为他们能顺利完成研发,申请国际专利,获得无尽的荣誉和财富,可惜事与愿违。

当时伏谷中痴迷金融,投资失败,欠了巨额债务,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为了填补窟窿,他在情急之下和国外的机构达成口头协议,只要他为对方开服务器的后门,助对方盗走月森的核心技术,他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伏谷中或许是出于自信,又或许是真的昏了头,竟一口答应,拿到部分定金后,便开始寻找时机。

事发当天,伏谷中向黎天晓询问代码防御系统的状况,想要开后门,就绕不过黎天晓的模块。黎天晓当时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照例将测试数据发给他,但伏谷中提出想要他的源代码。

黎天晓起初犹豫,毕竟这关乎项目的安全,他本不应该交出去的,但想到两人的关系,他还是毫无保留地给伏谷中开启了所有权限,等他反应过来时,防御系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漏洞,还有被入侵的痕迹。核心技术不仅被盗走,还被彻底销毁,他花费了所有精力才勉强恢复了一星半点,但那根本不起作用。

他找到伏谷中,得知事情的原委,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国外的机构根本没打算将所有钱都给伏谷中,当初说好的只盗取,也言而无信,竟将所有数据销毁一空。

伏谷中崩溃了。

他跪下来求黎天晓,求他帮帮自己,但那时候的黎天晓也无能为力,借给他的钱杯水车薪,根本填补不了空缺。

那个时候伏谷中大概已经想到了自杀。

他恳请黎天晓帮忙照顾自己的妻儿,至少别让他们流落街头,黎天晓答应了。但他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担心此事连累自己,于是抹除了一切自己在项目中的痕迹,并请伏谷中不要将自己拉进深渊。

伏谷中答应了。

没多久,他便从浈江的观光船上一跃而下。

那天是伏城的九岁生日,欢声笑语中,稚气未脱的男孩子站在甲板前,眼睁睁看着父亲跳进了漆黑一片的江水。

那一幕成了他记忆中最黑暗的时刻。

黎人可静静地听完这些,再次深呼吸,感到肺部似有针在扎,隐隐作痛。

“爸,这些事,妈妈和弟弟知道吗?”

黎天晓沉默良久:“他们不知道。”

她鼻子酸酸的,将脸别到一旁:“那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黎天晓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黎人可等了好一会儿,意识到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缓缓又抬起头:“爸,这件事能瞒一辈子吗?我是你的女儿,我私心希望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但如果无法永远瞒下去,那早说总比晚说好。”

黎天晓看着她,目光逐渐复杂。

“丫头,你让爸爸很骄傲。”

黎人可苦笑,到头来,自己其实和伏城也差不多,只是当年自己的父亲逃过一劫。

“爸,那他呢?”

她看向唐琰,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把他找过来。

不等黎天晓解释,唐琰先一步开口:“我可是来还债的。”

黎人可皱眉:“你还什么债?”

“当年给伏城他爸和国外的机构牵线搭桥的,是我父母。”他笑笑,面露无奈。

黎天晓接话:“介绍唐琰父母和伏谷中认识的人,是我。我和唐琰的父母是同校生,当年……”

“唉,黎叔,这跟你没什么关系,我爹妈为了绿卡做这种事,我觉得挺丢脸的。”唐琰挠挠头发,“我和他们很多年都不来往了,谁也不碍着谁,完美。”

原来如此。

黎人可开始觉得头更痛了。

她问:“那今天Zero的事,也和这一切有关?”

唐琰点头:“你还记得两年多前零矩阵新产品机密泄露的事吧?”

“记得。”

“那时候你爸带人开始在内部初步排查,其实已经发现了猫腻,有人在防御系统里开后门,我们就一直盯着,收集到证据后反追踪过去,发现和Zero有关。”

“那伏城……”

“他发现当年月森被销毁的那个用户隐私计算技术FL横向模式,目前被Zero所使用。当年国外的机构,就是Zero的前身,他们用这项原本有益公众的技术,反过来破坏我们国家的公民隐私和国家安全,完全背离了技术的初衷。今天你看到的新闻里的那个内部员工,就是伏城。”

黎人可听得后背发凉:“所以伏城是自愿进入Zero的?”

唐琰顿了一下,看向黎天晓,似乎是在寻求他的同意。

黎天晓斟酌片刻,说:“是我提议的。”

“爸?”她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要提议他做这种事?”

“我没有让他黑掉Zero的数据,我们只是达成了合作,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他想干什么?”

“目前来看,他要毁掉那项技术。”

黎人可再次见到伏城,是在警局的拘留室。

隔着透明玻璃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远处,穿着已经打皱的衣裤,有些蓬头垢面。他的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并无神采。

黎人可没有见过这样的伏城。

她只见过领奖台上的伏城,行走在清华小路的伏城,伏案敲写代码的伏城。

她想起在K大对面的快捷酒店,他们躺在**相拥而眠,他抱着她,均匀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他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

她想起他倒在篮球场上的时候,衣服被血渗透,他像一片枯朽羸弱的红枫叶,在那个麻木的冬季里苟延残喘。

她想起当年在宛城的公交车上,她靠近,不受控制地盯着他看,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摘下耳机,露出的那张棱角锋利的正脸。

光不再对他流连忘返。

他站在了黑暗里。

“伏城?”

黎人可小声唤了一句,里面的人微微愣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眼里的神采被一瞬点燃,又一瞬熄灭。

伏城张了张口,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最后却归于沉寂。

黎天晓帮忙找了很好的律师,Zero中国区的数据证据几乎被伏城全盘托出,有关部门开始介入。与此同时,那项有专利背书的用户隐私计算技术,被国际密码研究协会指出,已有一位亚洲区的密码学者破解了防御系统,核心技术将成为公开的秘密,换言之,它不再值钱了。

针对伏城的调查仍旧没有停止。

Zero中国区代理律师开始对伏城提起诉讼,官司一场接一场。

黎人可没再当面见过伏城。

他的脸只出现在新闻报道里。

其间有人扒出了伏城的家庭底细,再次将当年的月森扯上台面。一时间,质疑、猜忌、阴谋论……通通找上了伏城。当然也有相信他的,佩服他舍身为大局,又惋惜他白白葬送了大好前程。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再有公司愿意录用。

谁也不能保证他不对自己下手。

又一年立春,万物复苏。

黎人可走出零矩阵的大楼,呼吸着清新干净的空气,伸了一个绵长的懒腰。

身旁路过的同事在她肩头推了一把。

“走呀,一起吃饭去!”

黎人可笑笑:“我等下回家吃,你们去吧。”

其中一人偷笑:“该不会背着我们和唐主管一起吃吧?你们俩可有猫腻呢。”

她欲哭无泪:“瞎说什么,我和他没有关系。”

她们才不听解释,工作已经很疲倦了,偶尔聊聊八卦,是缓解压力的一种好方法,就算没有,也还是能七嘴八舌地传出点什么。黎人可叹口气,由她们去了。

她正站在路边拦车,一辆鲜红色的越野车缓缓驶来,停到她的面前。

唐琰降下车窗,冲她打了个响指。

“走啊,我送你。”

黎人可撇撇嘴:“不用了,我怕别人说闲话。”

“说呗,又不是空穴来风。”他咧嘴,露出两排皓齿,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谁不知道我喜欢你啊,怎么着,想赖?那可是赖不过的,我对你这么好。”

黎人可脑仁疼,一翻白眼,走了。

“喂!喂!”

唐琰驱车慢慢跟上。

她生气:“你好烦的呀。”

他甩甩头发,举手投降:“行了,不逗你,快上来吧,我要去你家一趟。”

唐琰是抱着黎天晓的办公箱进门的。

黎天晓窝在沙发里喝茶,这么多年,黎人可几乎没见过他有如此悠闲的时候,提前退休的好处就是整个家的节奏都变慢了,除了乔嫣还会动不动因为他辞职一事着急上火,所有人其实都感觉更好了。

“黎叔,东西都给你收拾过来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黎天晓吹着茶叶,不慌不忙:“放着吧,现在不想看,那些东西也都不值钱。”

唐琰哈哈笑:“确实,黎叔最值钱的东西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黎天晓直说他油嘴滑舌,末了,看看他,又看看黎人可:“要不待会儿你们两个出去吃?丫头,唐琰来送东西,也挺麻烦的,你就陪他去吃顿好的,爸爸给你报销。”

黎人可:“好……”

父命难违,不得不从。

他们去的是烧烤摊,唐琰知道她不怎么吃这类东西,故意要来的,想让她也放纵放纵。

然而黎人可只要了一盘炒面。

“够吃吗?”他问。

“够。”她慢慢往嘴里送,没什么精气神,“最近食欲不太好,可能是吃药吃的。”

唐琰皱眉:“不能不吃啊?”

她摇头:“不吃就头疼,而且记忆力会变差。”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差就差呗,那又怎么样,你又不去参加《最强大脑》。”

黎人可不吭声。

他看着她像蔫茄子似的,想了想,放下筷子。

“Zero要退出中国区市场了。”

果然,这个消息唤起了黎人可眼里的星辰大海,她一下就挺直了脊背。

“什么时候?”

“就今天。”唐琰说,“Zero被永久禁止进入中国区市场。”

她愣了愣,立刻掏出手机搜索Zero的官网,发现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显示着一封“致谢信”。

“所以……”

“所以这件事到此结束了。”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伏城也可以回来了吗?”

唐琰点点头。

她呆呆地捏着手机,像是傻了,很久才咯咯地笑起来,重新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东西,吃得又香又快。

唐琰默默叹了口气,给她递水。

“不着急,慢慢吃,都是你的,啊。”说着,他忽然伸手揉揉她的脑袋,“黎人可,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个弟弟吧?”

她点头:“记得。”

他笑一笑:“其实那个弟弟就是伏城。别误会,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我很早就知道他家里的变故,我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总想接近他,照顾一下。不承想那家伙脾气太烂,不愿意和我搞好关系。”说着他掏出手机,将一串地址发送给她,“你去找他吧。”

黎人可呆愣片刻,连忙拿起手机查看。

地址显示在浈江区。

宛城一中。

“唐琰,你……”

“他今天刚回宛城,还没想好要怎么来面对你,只说去以前的学校看一看。”

“谢谢你,唐琰!”

她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男人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笑意盎然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迷惘。

“小妹妹,我确实很喜欢你啊。”

不是对弟弟妹妹的那种喜欢。

他知道。

这已不再重要了。

宛城一中的教学楼前幽幽地亮着几盏路灯。

初春的夜风很凉爽,拂面而来,吹得人心都发酥。

花坛远离路灯,远远看去,只能描绘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抹纹丝不动的身影,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风吹过时,**起男人额前的碎发,才能看清那确实是一个活物,手里捏着一个正方体的小东西。

他比上次在拘留室时,更为瘦削,周身的线条凌厉轻薄,却也透着久经奔波的疲惫。

让人看一眼就心疼。

许是同样的姿势蹲了太久,他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慢慢地按揉着腿部,活动四肢,复又蹲回去,只是这次换了一下腿部的重心。

他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魔方。

打乱,拼好。

再打乱,再拼好。

直到面前倒下一片阴影,他忽然顿住动作,抬起了头。

女孩子细细的锁骨上有剧烈奔跑后凝出的汗渍,接着是一张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庞。

那双眼睛明亮如新月,黑黝黝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舒了一口气。

“黎人可。”

清透干净的嗓音像上好的木材,敲响午夜庙宇的钟声。

也敲在她的心门上。

黎人可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伏城极力仰着头,像是在仰望一个神明,独属于他的神明,他的公主。

喉结因这样的姿势更加凸显出来。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处的小鼓包就上下滚动,有一丝难掩的慌乱,也有一丝故作的矜持。

黎人可还是头一回从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黎人可。”

他又不自知地唤了一声,突然红了眼眶。

“我在呢,我在。”

她又哭又笑,拿走了他手里的魔方,打乱后,一下又一下拼好,递还给他的时候,眼角泪光点点,晶莹剔透。

“你看,我还会拼呢!我没有忘!”

伏城微微愣怔,笑意自他的嘴角开始绽放,蔓延至肌肤血骨,直至心尖轻颤。

“巧了……我也是。”

他们相视一眼。

在这普通的初春夜晚,都找回了最纯粹的自己。

番外一 送你一朵小红花

黎人可走出机场大厅,正值艳阳浓烈时,秋老虎可不是说着玩的,火辣的阳光从头淋到脚,皮肤像是浸泡在辣椒水里。

她轻装上阵,连遮阳伞都没带,一路用包顶在脑袋上跑去停车场,细高跟鞋在路面留下一串清脆的嗒嗒声。

上车,关门,空调的凉风拂面而来。

得救了。

“师傅,去清华。”

计程车司机发动车子:“得嘞,系好安全带……清华哪个门?”

她想想:“西门吧。”

“那可是个拍照的好地方,游客一般都是去西门。”说着司机回头瞟了她一眼,“看你这身行头,不像是游客啊,是学生,还是老师?刚上班吧,回来看一看母校?”

老司机实在是太热情了,和黎人可当年刚来这里时没什么两样,她感到久违的亲切。

“我去清华找人。”

“哟,这么热的天,还是坐飞机来的,肯定是重要的人。”

她点点头:“确实很重要。”

“那我给你开快点,争取早早见到。”

她笑:“不用,咱们慢慢开,安全第一。那人随时都在。”

随时。

每时每刻,只要她想见,就不会见不到。

计程车一路穿行于熙攘的车流中,路两旁的街景披着一层热辣的光辉,像是为她特意铺陈的星光大道。

道路尽头,人来人往,清一色的青春面孔。

黎人可背着包走过去,门卫大叔正在帮一个新生模样的男生整理散开的行李袋,起身看到她,惊喜道:“哎,这不是K大的那个小姑娘吗?你……”他上下打量她,“你已经毕业了吧,怎么还往这边跑?你朋友不是和你一级的吗?”

黎人可朝他挥手,说:“大叔,这一年你还能经常看到我!”

大叔挠挠头,没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黎人可也不多言,笑着进了校园。

熟悉的林间小径,横穿而过的是熟悉的实验楼,再上去,便是熟悉的活动室。

她驻足在门口,心跳莫名开始加快,很奇怪,她明明来过这里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紧张。

她深呼吸,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起来,随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还是前排最靠里的那个位置。

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道懒散带着困意的身影。

明媚的光线透过头顶的玻璃窗,在男生飞动的十指上映出碎钻似的剪影,他又与光相融,在久逢不遇的这个秋天。

黎人可静悄悄地站在原地,遥望着他,忽然有那么一瞬,她意识到自己不需要仰着头了。

光落在了地面。

滚烫在她的脚边。

“伏城。”

声音虽小,却在空****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清晰。

他灵动的指尖猝然停顿,随后整个人都没有再动作,许久,他一点点回过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清清淡淡的眼神刹那间神采飞扬。

对了。

这才是伏城。

这才是他该有的目光。

黎人可克制的笑意决堤而泄,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

“伏城,你怎么傻了似的?我来找你,不欢迎啊?”

他动了动唇,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重新又将视线移回到电脑屏幕,继续敲动键盘。

黎人可嘟起嘴,几步走过去,往他身旁一坐。

“喂,我在和你讲话,你有点反应好不好?”

“不是叫你别来吗?”他敲键盘的力度大了一些,“听不懂人话?”

她轻哼一声:“我不,我就来。”

伏城也不看她,依旧凉着声:“不上班?不工作?唐琰放你过来,扣你多少钱?有这时间多学点技术,他说你总拖组里的后腿。”

“哪有,那家伙的话你也信哦,他可不是什么好人。”黎人可嘻嘻一笑,“其实我是翘班偷跑出来的!”

伏城的嘴角颤了颤:“跟谁学的?”

她笑开:“哎哟,开玩笑的啦,我是趁着调休才过来的,不会扣钱。我专门攒着假期,就等这一天呢!”

伏城“呵”了声。

她凑过去,下巴枕在他的肩头,歪了歪脑袋:“伏城,你想我不?”

他没说话。

她又笑:“我好想你欸。尤其是这个地方,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来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你。”

她的话令旁边的人眉心突突直跳。

伏城将她推远:“我忙着呢。”

黎人可诧异地张了张嘴,心里失落,但转念一想,很快就又开心起来。

“伏城,你该不会是难为情了吧?你很尴尬是不是?我都已经毕业工作了,你居然还在上学,哈哈哈哈哈,你一定是嫉妒我!大学生,略略略!”

伏城的脸色都变了。

黎人可不依不饶:“是不是嘛?”

伏城:“想死?”他猛地将电脑屏幕合上,倾身压过来,手臂趁势滑至女人的腰际,力道不轻不重,恰能桎梏住那娇弱又不安分的小身板,“黎人可,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宽厚温热的手掌握酥了她的腰,也惹红了她的脸。

眼前垂下大片阴影,唇边一烫,心头的小鹿就开始雀跃撒欢。

秋老虎可真热。

热得她都要就地融化了。

伏城瞧着她似要滴出血来的脸颊,还有一双颤动的眼睫,轻挑眉梢,颇有一丝泄恨的快感:“还嚣张不了,嗯?”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欺负人,今天我还就要嚣……”

“哇哦——”

话说一半,门口的窃喜声乍起。

两人都愣住,双双回头,就看到两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正扒着门缝,鬼鬼祟祟地朝里面偷看。

黎人可倏地起身,绷直了脊背。

伏城淡定得多,抻了抻衣领,优雅地将电脑屏幕重新打开,淡声道:“进来不知道敲门?说你俩几次了?”

“哎呀,学长别生气,我们这不是以为你已经走了吗?”

“对对对,早上你说女朋友要来,今天一整天都不准大家打扰你,还特意回去洗澡换衣服……”

电脑屏幕啪一下又被扣上,力道还不轻。

伏城一记幽幽的眼刀杀过去,女孩子们大叫着跑开了,像是身后有豺狼虎豹似的。

他起身,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咳:“走吧,时间不早了,去吃午饭。”

说着就去拉黎人可的手。

“哎,等等。”黎人可坏笑着,一个字一个字拿腔拿调地说,“特意回去,洗澡,换衣服……怪不得你闻起来好香哦。”她耸耸鼻子,夸张地吸了一大口气,颇有些得意,“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呀?”

伏城:“不说话我更喜欢。”

午饭吃的是炒菜,还在当年那家熟悉的中餐厅。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去年这里重新翻修过一次,桌椅和四周的陈设都是崭新的,让人有了一些陌生感。

似乎很多店铺都是这样,一翻修,就失去了原本的感觉。

不过好在吃饭的人没有变。

她还是她,伏城还是伏城。

黎人可捏着塑料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可乐:“延毕一年会有什么影响呢?”

伏城随口道:“多在这边待一年。”

“没有了?”

“你还想有什么?”

她缓缓摇头:“没事,我只是之前还担心会不会有其他影响,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伏城挑眉:“我觉得这个影响已经很大了。”

她疑惑地放下杯子:“为什么?”

“因为会少见你一年啊。”伏城捏了捏她的脸,话锋一转,“要不你跳槽过来吧,这边机会也多,不一定要待在零矩阵。”

黎人可愣了一下,这种想法她从来都没有过,她喜欢宛城,喜欢那里的一切,突然让她离开生活已久的家乡,实在有些勉强了。

“伏城,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低头沉默,半晌,释然地笑了笑:“别慌,我随口说说,你不用当真。”

黎人可瞧着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抓起杯子一口将可乐喝光:“你很不喜欢宛城吧?”

“不,我喜欢。”伏城将头转向一旁,“我只是不想回去。”

那里发生过太多事。

他不确定自己能坦然地面对过去。

他甚至都无法和曾经的朋友们和解。

黎人可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安慰他,不过她觉得,伏城和姚曼优一样,不需要安慰,只需要陪伴,于是她坐到他身边,一点点将他的指尖握进自己的掌心。

指尖传来温暾的舒适感,伏城刚刚松弛下来的心跳,被身后传来的一道嗓音逼紧了。

“对,就是以前咱们常聚的那家,你转个弯,过个马路就到了。行了不和你说了,我得下去接刘皓。”

杨璐踩着细高跟快步穿过大厅,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一回头。

“伏城?!”她惊喜不已,返回来,看到旁边坐着的是黎人可,语气别扭了几分,“黎人可,你也在呀。”

黎人可笑笑,许久不见,她还是老样子。

“杨璐,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今天开同学会呢,之前在大学里玩得好的都来了,这不,刚刚唐宋元还打电话问地址,刘皓也找不到路了,这些家伙真的是……”

她说得尽兴,半晌才意识到什么,噤了声。

黎人可看看她,又看看伏城,很显然,今天聚会的名单里,少了一个人。

杨璐尴尬地挠挠头:“那个,我先下去了哈,刘皓该等急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伏城的脸色,不喜不怒,就像没听到似的,这种反应倒更让人不踏实,便草草和黎人可道了别,择路而逃。

伏城没有抬头,自顾自倒光了瓶子里剩的最后一点可乐,喝干喝净,起身跺跺脚,单手插在口袋里。

“走吧。”

黎人可不动,瞧着他。

伏城舔舔嘴角:“干吗?”

“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吗?”黎人可皱起眉头,“伏城,你如果想参加,我陪你一起去。”

他挑眉:“参加什么?”

黎人可气笑了:“喂,你能不能别明知故问,你心里肯定还在乎他们,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想,大家也不会真的把你忘记,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伏城沉默,一双眸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多少深思熟虑。

这么对峙良久,黎人可等不及,霍然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袖口。

“跟我来。”

包厢里熙熙攘攘的,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唐宋元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我们项目组缺人啊,真的缺,刘皓你来了就能给你安排,信我!”

接着是刘皓笑喷了的声音:“哈哈哈你就吹,牛都给你吹上天,你们公司的名头响当当,还能随便开后门?再说了,你才去了几天,小兵没当好呢,就在这儿充将军了。”

“没事吧你,我好歹也是技术顶梁柱之一,我推荐的人,那肯定是要被重视的。”

“你是顶梁柱?快闭嘴吧,这话要是传到伏城耳朵里,我看你那脸往哪儿搁。”

某个名字一出口,世界便安静了。

里面传来几下轻轻的咳嗽。

“今天伏城好像没有来……”

“没叫吧?”

“群里定的时间地点,他应该看到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推开。

“你们好呀!”

黎人可率先走进来,笑吟吟地招了招手,众人齐刷刷地回头,一时惊讶,倒是唐宋元最先有反应,连忙冲上前招呼。

“哎,黎人可,你怎么也在这儿?真巧。”

她笑笑:“我给你们带人来了。”说着转身出门,拽着某人的衣服袖子又进来,不过后面跟着的男生显然有些不情不愿,板着一张脸。

唐宋元瞬间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似的,揉了又揉:“伏城?!”

黎人可照男生的背后推了一把:“去吧。”

伏城趔趄一下,又离众人近了几分。

他眉头微微拧着,视线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人都不自觉紧绷起来。

不过他面上依旧高冷。

“喀……那个,好久不见。”

大家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伏城双手插兜,脚尖在地面若有似无地滑动,静等了片刻,耸耸肩膀:“你们继续吧,不打扰了,我就是过来打声招呼。”

说完便转身。

“哎,等等!”唐宋元一个箭步蹿上来,勾住他的脖子,“我说,来都来了,着什么急呢,好歹坐两分钟是吧。”说着他回头环视众人,“你们觉得呢?”

“对啊,伏城,好久没见了,不急这一会儿。”

“都是同学,这么见外就没意思了,来,今天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大家一拥而上,将他推坐到位置上,倒酒的倒酒,点菜的点菜,似乎没人感到不自在,仿佛一转眼间就回到了当年,所有人聚在一起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伏城仍是被簇拥的主角,大家举杯和他相碰,笑得肆意洒脱。

伏城很长时间都没喝过酒了。

延毕这一年,他几乎不分昼夜地做课题、接项目,用来弥补被耽误的那些时间,这突然的放纵,让他有些分不清在做梦还是在现实。

唐宋元不胜酒力,几杯下去就飘起来了。

“大神,当年我们都误会了,你也真是的,干什么都不提前打声招呼,要早知道你去Zero是为了……”

“哎呀,现在就不要说这些了,都过去了。”刘皓在一旁打圆场。

杨璐举起杯子也道:“就是,事情结束这么久了,不用再提了。来,预祝咱们的大神明年顺利毕业!”

酒杯当啷作响,听得人心潮涌动。

唐宋元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过来,伏城没有接。

他诧异:“大神,不来一根?”

伏城笑笑:“早戒了。”

他轻挑眉梢:“我记得你以前戒了好多次,都失败了,这回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我还学你抽起来了呢,你倒好,戒了。”

伏城看着他,又看看周围,有一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一块脱了水的松软海绵。

“不需要了。”他说,顺手掐灭了唐宋元手里的烟头,“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学我……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唐宋元愣了愣,忽然笑开,将烟头扔到脚下,碾碎。

“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咱俩哥们儿情深呢。以后我也不抽了。”说完他又看向黎人可,“嫂子,你给做个证,以后我们都不碰这玩意儿。”

“行啊,没问题。”黎人可伸出手,“那剩下的都给我吧。”

唐宋元没料到她如此果断,有点后悔,攥着烟盒好一会儿,才唉声叹气地交了出来。

黎人可转手就丢进了垃圾桶。

“好了,以后都戒了,我做证。”

他哀号一声,小媳妇似的抱着刘皓痛哭流涕,惹得哄堂大笑。

笑声里,也有伏城的一份。

黎人可用手肘撞了撞他。

“你今天选在这里吃饭,是故意的吧?”

伏城佯装淡定:“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肯定知道他们要在这里聚餐。”她狡黠一笑,缩进他的臂弯下,食指在他微红的耳垂上点了点,“伏城,你比自己想象中的可爱多了,知道吗?”

伏城还没推开活动室的门,就听里面叽叽喳喳热闹得像菜市场。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走进去,小丫头们正聚成一团,家雀似的。背对他的那个最先看过来,然后伸长胳膊大力摇晃。

“伏城学长,来呀!快来!”

伏城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窃笑,就知道一个个心眼子里准没想好事。

“以后来活动室只能聊课题项目,如果是其他的,你们就别再踏进这里了。”

几人一阵哀鸣。

“学长你不要这么无情嘛。我们刚才在聊你女朋友呢,她们说可漂亮了,气质也好,不过好像已经工作了……”

“所以学长你是姐弟恋啊?”

旁边一个人暗戳戳地接了一句,偷笑声乍起,伏城的脸乍黑。

伏城:“谁告诉你们……”

“姐弟恋好甜哦!”

“就是就是,齁甜,牙疼!”

算了,就这样吧。

伏城眼皮轻跳,跺跺脚,绕过她们去收拾书桌里的电脑和背包。

耳边仍旧聒噪。

“学长,你女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她回酒店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啦?”

“四五年吧。”

“那她会不会叫你臭弟弟?”

“她会不会,不重要,你们再不闭嘴,我会。”

大家笑得东倒西歪,果然人多力量大,平日里对伏城忌惮三分的,此刻没一个怕的。

这边收拾好了,那边也差不多笑够了。

伏城屈指敲敲桌面,示意几人不要太嚣张,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哎,学长,忘记了一件事!”一个女生恍然惊醒,喊道,“温教授刚才来找过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让你今天有空了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伏城顿了顿,背对着她们挥手致意。

一路前往目的地,伏城的眉头没有松懈过。其实他大概清楚是什么事,前段时间接到温教授的电话,他已经委婉拒绝过了,看来温教授还是没打算放弃。

站在办公室门口调整好情绪,他刚要抬手敲门,里面就有人先一步拉开了。

“哟,你可算来了。”温立行一手推着鼻梁上的老花镜,一手攥着打印纸,看见他,立刻招呼他进去,“我正要让人去找你呢,之前说的那几家,你考虑清楚没有?”

伏城抿起嘴角,沉默了片刻。

“考虑清楚了,我不去。”

温立行一愣:“真不去?伏城,这机会可不是随便就有的,你可要想明白。”

“嗯,我知道。”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微踮着脚尖,晃动几下身体,“温教授,我暂时没有出国的打算,所以您还是帮我拒绝吧。”

温立行无奈地捶着脑袋:“你呀,你说你……唉,大好的机会,既能做企业的项目,又能在学校深造,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这倒好,我还得反过来求着你。”

伏城不作声。

老教授语重心长又苦口婆心,但效果嘛,可想而知。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该劝的也劝了,这事就这么着吧,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出去也有不出去的好处,之前Zero那事闹得尽人皆知,尤其是在国外,你过去说不定还会被重点调查,到时候也不好做事情。”温立行说着,将手里的打印纸掉了个个儿,递到伏城面前,“今天早上有几家首都的公司向我打听你,你看看有没有心仪的,我帮你牵个线。”

伏城略扫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怎么,这也不考虑?”温立行板起脸色,“伏城啊,你厉害归厉害,但也要明白之前的不是小事,这些巨头企业朝你抛橄榄枝,都是冒着风险的,你不要挑三拣四。”

伏城摇头:“温教授,我不是挑三拣四。”

“那是什么?”

“我不想留在首都。”他稍做停顿,扯起嘴角,“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回宛城……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宛城。”

温立行愣怔一下,望着他的眼睛良久,某个瞬间,似乎在他平静的眼眸里,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东西,很淡,却异常坚定。

“怎么,宛城突然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啦?你之前可一直没这个想法的。”

伏城并不否认:“也是刚刚才有的。”

温立行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不会不甘心吧?人生的选择很重要,你要想清楚。”

“就是因为很重要,所以我才决定,不留在首都。”伏城沉沉吸气,又极缓慢地吐出,整个人从上至下都松了一截似的,连耸肩的动作都惬意了许多,“温教授,人这辈子应该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吧?”

“当然。”

“那我想走最踏实的那一条。”

老教授失神几秒,继而笑开,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宛城的时候,记得也带上你妈妈。没事了多回来看看,我这一把老骨头,指不定多久就走不动路了,以后去宛城,你得给我推轮椅。”

“放心吧。”

黎人可的这趟行程计划,本不包括尧城的,但听到伏城说是去见梁吟秋,她就也跟了过去。

南方的气候常年温暖湿润,黎人可刚下动车,迎面吹来的风都似乎在滴水,往太阳底下一站,没两分钟,衣服就整个黏在了皮肤上。

黎人可觉得自己像一条浸泡在热水里的湿抹布。

计程车马不停蹄地往郊区开。

几年前伏城他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就住在郊区的老公寓楼,后来他在大学开始接项目,还拿到不少参赛的奖金,生活逐渐宽裕起来,就搬到了市中心,干什么都方便。但梁吟秋不适应嘈杂的生活环境,一出门就是满眼的车和人,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最后索性又搬了回来。

等电梯的时候,黎人可还有点紧张,也不知道梁吟秋还记不记得她,没承想,刚进门就被认出来了。

“这是小优的那个朋友吧?”梁吟秋拉着黎人可的手左看右看,“没错,就是的,我记得你来店里喝过粥。”

黎人可看着她,却有些呆愣。

印象中,这该是一个面容温润的中年女人,即便吃过不少生活的苦,但黎人可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梁吟秋时,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知性而优雅的气质。

她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女人,和当年的是同一个。

梁吟秋伸手帮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她才猛然惊醒,连忙应声道:“是我,阿姨,你熬的粥特别香,我和小优都很喜欢。”

梁吟秋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对伏城说:“城城啊,去店里盛碗粥给这丫头,别收人家的钱。”

黎人可纳闷,正想询问店在哪里时,就见伏城径直朝厨房走去,丁零当啷几下,然后喊道:“黎人可,来喝粥吧!”

她跟进去一看,发现伏城手里的碗是空的。

“这……”

“装个样子吧,她现在有点糊涂,还以为自己在宛城。”

黎人可的心里猛然一抽,不知怎的,胸腔里涌出一阵酸意。

她装模作样地端着碗出去了,当着梁吟秋的面,表演完喝粥,抹了抹嘴角。

“谢谢阿姨,很好喝。”

“好喝就行,阿姨熬的粥是这附近最好的,用料也舍得,你和小优以后要常来。”说着她又看向伏城,“城城,我好像觉得,有段时间没见过小优了,她怎么不来呀?”

“姚曼优已经工作了,比较忙。”

“高中就跑出去工作啦?那不行的,不行的。她啊,就是家里变故太多,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多劝劝她,认真学习,不能高中就辍学的。”

伏城接过黎人可手里的碗,重新走进厨房,片刻后,轻轻地回了一个“好”。

从小区出来,沿街走了十几分钟,黎人可才总算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