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学期结束和高中比起来,多了一份平淡。
就好像是吃完了一顿家常便饭,又或者喝光了一瓶农夫山泉,稀松平常得着实有点无情无义。
当然,挂科就另当别论了。
黎人可顺利度过了首个学期,当天晚上接近凌晨的机票,她和姚曼优一起飞回宛城。
仅仅半年没回来,家乡似乎就有些陌生了。
她回到家,洗去一身风尘,躺在自己熟悉的软床垫上,才终于有了旧燕归巢的感觉。
临睡前黎人可给伏城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他还在学校,本来都说好要回家的,临时得到通知,年后的全国联赛开始预热了,据说这次有国外资本的赞助,意在造势,不分年龄职业,所有社会团体或个人都能参加,难度不是一般高,他不得不留在那边加训。
“那你过年也不回家了吗?”
“不回了。”
伏城的侧脸进入镜头范围,应该是在看电脑屏幕,一直都没有回头。
黎人可心疼:“那你要一个人过年?阿姨怎么办?”
“我不回去,她还少操点心。”他说,“高一那时候的事,她好像被吓到了,精神很容易敏感衰弱,之前我回去,她每天都提心吊胆,我不回去反而能好一些。”
“怎么会这样……”
“没什么。”
“有去看医生吗?”
“没用,心理上的病,吃再多药都于事无补。”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内疚似乎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夜深人静,墙上钟表的秒针嘀嘀嗒嗒地走着,他们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说话,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只是望着四方边框里的彼此,任由时间流逝。
直到黎人可倒在枕头上恍恍惚惚,那边才传来一点宠溺的低笑。
“晚安。”
视频切断了。
她也彻底坠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舒爽。
黎人可正午时分才睁开眼睛,窗外有寒冬里浅薄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纱网渗进屋内,像在地面铺了一层柔软的浮沙。
黎星河再次敲门,亮着一把刺耳的公鸭嗓。
“姐,赶紧的啊,吃饭了!”
黎人可先是愣住,继而放声大笑。
门瞬间被冲开,黎星河面红耳赤地瞪着她:“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烦不烦?”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她面朝下,趴着,笑得直捶床。
“黎星河你怎么变声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还能啥都给你知道,你算老几。”黎星河白她一眼,“吃饭不?不吃拉倒,今天有可乐鸡翅,我全给你吃光!”
可乐鸡翅的美味,也掩盖不住变声期弟弟带给她的欢乐。
黎人可一边啃鸡翅,一边忍笑。
黎星河气得把鸡骨头往她脑袋上丢。
“妈,你看我姐,她嘲笑我变声!”
乔嫣还没来得及劝解,旁边的黎天晓就朝他摆摆手,无所谓道:“姐姐又不是故意的。”
他“呸”一声:“她就是故意的,她笑了一早上了!”
因为太激动,后面几个字全破音了,更像鸭子了。
连黎天晓都没忍住:“她笑就笑呗……确实很好笑啊哈哈哈……”
乔嫣也捂着嘴:“哈哈哈……”
黎星河人傻了。
合着小丑竟是他自己。
黎天晓给笑出眼泪的两人递纸,黎人可接过,听到他问:“丫头,昨晚睡得好吗?”
她点头:“好,家里的床最舒服了。”
黎天晓欣慰:“那就行,怕你出去这么久,乐不思蜀……对了丫头,昨晚我看都三点多了,你还在和谁讲话,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是小优,她睡不着找我聊天。”
“这样啊。”
黎人可有点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暂时还不敢坦白自己谈恋爱了,尤其经过当年一事,父母心里也不舒服,那段时间自己不停地吃药,是患病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打那以后,他们就开始刻意避免谈及伏城,算是对她的一种变相保护。
慢慢来吧,不急于一时。
思绪正翻飞着,黎天晓却又忽然开口。
“你和那个男同学现在还联系吗?叫伏城的。”
伏城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找来。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看着那串没有备注但仍熟悉的来电号码,沉思了很久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相顾静默了极长一段时间,直到手机开始隐隐发烫,还是他忍不住先开口:“你借给我们的那些钱,我快攒够了。”
“伏城。”黎天晓的声音平静如水,毫无波澜起伏,像是在和一个久未逢面的老友闲聊,“我当初说的是给,不是借。”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黎叔叔,我一分都不会欠你的。”
“钱不重要。”
“钱可太重要了。”伏城嗤笑一声,“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钱,还能有什么原因让你当初害死我爸爸。”
黎天晓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伏谷中死于自杀。”
“不是没有出手,就不算害人。黎叔叔,我想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有月森当年本该被销毁的资料?我查过了,自从你北大毕业以来,就只在零矩阵这一家公司供过职,一路升到最高级别的安全部主管。你和月森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
“我说过,我认识你爸爸,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那你怎么解释,资料里涉及的加密方式,和目前零矩阵的主流加密方式完全一致?黎叔叔,当年可不流行这么加密,或者说没一定的技术支持,也做不到。难道会是巧合?”
“我只能说,我确实是参与研发的人之一。”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是卖国贼?呵,笑死人了。”伏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绪,“我不信。黎叔叔,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陈年旧事,再提起,仍然叫人无从释怀。
没人能接受自己的父亲被扣上卖国贼的帽子。
伏谷中没有。
他绝对绝对没有。
黎天晓不再开口,电话中,只有伏城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总之我会一直查下去。黎叔叔,如果你真的做过什么坏事,劝你把证据都藏好掖好,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也不会手软,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希望你不要怪我。”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希望你远离我女儿。”黎天晓不动声色地回应,“伏城,我之所以会突然联系你,是为了黎人可。当初你向我保证过什么,我想,你根本不记得了吧?”
伏城稍做停顿,笑道:“只许你假惺惺地施以援手,不许我装模作样地和你女儿谈恋爱?另外,你可以先去问问黎人可要不要和我分开,我想她不会的。黎叔叔,你女儿喜欢我,这才是事实。”
那边静悄悄的,伏城以为自己撂下的这番狠话,足以点燃任何人的怒火,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黎天晓的声音听上去竟带着一丝悲悯。
“伏城,你和你爸爸真的很像。”
电话猝不及防地被对面挂断了。
伏城怔怔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伏城,你怎么不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传来女孩子关切的询问声,他知道是谁,没有回答的欲望,只是继续静静地站在露台前,消化刚才的所有对话。
杨璐见他不动作,紧走几步绕到他身前,发现他脸色很差,再顺势向下一看,他的左手食指竟出血了。
“你疯了,干吗掐自己?”
她连忙掏出纸巾,想要帮他擦一擦,手刚伸过去,就被伏城挡开了。
“我没事,你先进去吧,我马上来。”
杨璐吸了吸鼻子:“你以前没有这么讨厌我的。伏城,我们是队友,我只是担心你。”
他忽然无比烦躁。
“你的微信昵称,是故意改的吧?”
杨璐一愣。
他继续道:“还有那天买水,我翻了大群的聊天记录,在你赶到的五分钟前,有人在群里提到黎人可也在活动室,还下楼给大家买水喝。你看到聊天记录,五分钟从女生宿舍赶到活动室,还顺带买水,累坏了吧?”
她僵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都被他说中了。
伏城沁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一遭,给出淡淡的警告。
“别有下一次了。”
大年三十,黎人可抓上黎星河,跟随乔嫣去超市采购年货。
家里请的做饭阿姨也要过年,今晚的年夜饭得靠他们自己了。
黎人可在厨房洗了菜,其余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回到房间给伏城打电话。
他这会儿还一个人在活动室刷题目,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倒也不算太寂寞。
“伏城,我问了校科协,说这次联赛我们也会派队伍,不过我没被选上……我技术不好,另外他们说现场挺考验记忆力的,我这记了后面忘前面,上去肯定拖后腿……前天我妈带我去复查,开了一些新药,进口的,比之前的副作用小,如果效果还不错的话,以后就只吃这一种……”
说着她还特意拍了张药的照片,附带一个可爱的手势。
伏城点开,下载原图,顺手保存了。
“你故意的吧?”
黎人可眨巴眨巴眼睛:“什么?”
他轻哼了声:“明知道我一个人,还发照片,是想让我现在就订机票?”
她咯咯笑,语气轻快又得意:“好呀,你来宛城,来回机票我报销,不来是小狗。”
那边沉默半晌,传来一声:“汪!”
黎人可笑作一团,在柔软的被面里来回打滚,直到房门被忽然推开,她一个激灵,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把通话挂断了。
黎天晓怪道:“干什么呢?”
黎人可小心翼翼地拍着胸脯:“哎哟,爸,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吓死我了。”她看到他手里拎着羽绒外套,不解地询问,“你要去哪儿呀?”
“公司有急事,我去一下,估计很晚才能回来,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等我了。”
“好……”
黎人可下床穿鞋,送他出门。
年夜饭只有三个人,略显冷清,黎星河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他们一边吃一边听春晚,等着黎天晓回来。
十点多钟的时候,黎人可打过去一通电话,黎天晓说还没结束,要通宵,而且大年三十的晚上,饭店基本都不开门,他走得急,都没吃上饭,这会儿打算泡泡面呢。
“那我给你送点,别吃泡面了。”
她七手八脚地把饭菜打包好,乔嫣不放心她一个人,把正在热火朝天打游戏的黎星河给拽了出来。
“去,跟着姐姐。”
黎星河不情不愿的,但没敢顶嘴,嘀嘀咕咕去换鞋了。
打车到零矩阵的办公大楼下,这个点,没多少人会出现在商业街区,门卫大爷还不肯放他们进去,黎天晓打了通电话,这才放人。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会议室里不时传来交流声,黎天晓在工位上吃饭,黎星河就坐在旁边继续打游戏。
“爸,你的杯子呢?我给你倒点水。”
黎人可以前来过这里,轻车熟路地去热水房灌满一杯子热水,边吹边往外走,没注意外面有人进来,水一下就洒到了那人的手背上。
“哎呀,对不起!”
她赶忙放下杯子去查看情况,一抬头,愣住了。
这人怎么有点面熟呢?
简单利落的黑色短发,年轻的五官在黑色的映衬下更显深邃,同时也带着几分沉稳。男人个头很高,和伏城差不多,穿一件深棕色的毛呢大衣,在这寒意四起的冬天,视觉上就让人感觉到温暖。
黎人可没敢直接开口认人,一直小心地打量着。
唐琰等了十来秒,笑起来:“真的不认识了吗?”
所以这确实是唐琰。
她大惊:“你你你……”
那头红毛呢?那枚张扬跋扈的耳钉呢?
唐琰举起被烫红的手,做叹息状:“我说,你惊讶的同时,能不能也帮我处理一下手?很痛欸。”
“哦,抱歉抱歉。”
黎人可忙去冰箱里找冰袋,给他敷上。
“你怎么在这里?”
唐琰挑挑眉梢:“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对话有点耳熟啊。
黎人可噎了一下:“我给我爸送饭。”
“你爸?”他转念一想,似乎有了确定的人选,恍然大悟,“黎主管是你爸?”
她点头。
唐琰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
黎人可问:“那你呢?”
“我来加班。之前我有说过,我大四,已经签工作了。”
他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但那会儿谁能想到,他签的居然是零矩阵!
“你这身行头……”
唐琰摊开双手:“我总不能染一头红毛来上班吧,小妹妹,看来你对我的误解很大啊。”
这能怪她吗?
黎人可觉得这世界可太小了,这都能遇上。不过确实也巧,本来唐琰昨天的飞机回首都,临时有工作派下来,他们组里的人基本都有家室,不能保证今天到场,于是他干脆就留在这边过年了,反正他自己一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呢。
冰袋敷了十分钟,手背已经消红,问题不大。
“你应该还不是正式员工吧?这么拼,你家里不心疼?”
唐琰哈哈笑:“我爸妈都在国外,不管我的。”
她旁敲侧击:“你不是还有个弟弟?”
他耸了耸肩膀,黎人可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你们今天一定要通宵吗?到底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不可?”
“有点复杂。”提到加班,唐琰严肃了起来,稍做思考后压低声音说,“你知道Zero吧,他们新出的产品和零矩阵打算在年后发布的产品,不管是从外观设计还是内部功能来看,几乎没有差异。这代表了什么,你应该能理解?”
“消息被提前泄露了?”
“恐怕不是消息这么简单。”唐琰的声音又低了几度,“这属于公司机密,你爸现在带着人正进行内部排查,如果发现是人为的,这事估计要闹大。”
黎人可听着心里有点慌。
“这么严重?”
“还好,比不上前些年月森科技那件事。听说主责任人最后跳江自杀了,留下一堆外债。哦对了,我之前在Zero那边实习,拆解过他们的实验样品,内部加密方式挺有意思的,我从来没见过,有机会请教一下你爸。”他说完又问,“你爸不凶吧?”
黎人可摇头:“他可好了。”
“那就行。”他听了很开心,“那我得多请教请教。”
零矩阵年后的新品发布会跳票了。
而Zero的产品已经被炒至**。
听唐琰带来的后续消息,初步排查没发现可疑人员,接下来会更加隐蔽地进行深入排查,这个过程需要很长时间,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五年,有运气成分在。
这次突发事故还曝出了零矩阵机密泄露的情况,在业内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零矩阵的股价暴跌,牵连的所有部门和相关责任人都被削减了一整年的薪资福利,其中就包括黎天晓。
乔嫣得知消息后,焦虑到失眠。
她本就是心思敏感的一类人,稍微风吹草动,就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家里的气氛也随之低沉下来,黎星河连游戏都不敢打了,乖乖地早睡早起看书学习。黎人可比他幸运,直接被黎天晓送上了飞机,让她提前回学校住着,免得影响她的情绪。
姚曼优听说她先回了首都,特意交代她去一趟北大,替自己监督苏星熠,看他还有没有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做实验。
黎人可不敢怠慢,第二天就照办了。
苏星熠学乖了,那次之后,做实验绝对不和异性同组,生怕哪天又惹小姑奶奶不高兴,给他甩脸子。
“你最好录个视频,空口无凭的,小优万一不相信怎么办?”
苏星熠强烈要求,黎人可不好拒绝,默默地录了一段,发给姚曼优。
苏星熠这下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你爸他们公司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妈因为这事发脾气,我爸才把我提前送过来的。”
苏星熠拍拍她的肩膀:“放宽心。”
黎人可说了声谢谢,问道:“对了小苏哥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聊一聊。”
“什么?”
她没着急说,而是故作犹豫了一阵,才有些勉强地开口道:“就是有关我和伏城的那件事,你也知道,他询问过你的意见。其实前段时间伏城已经全部告诉我了,他瞒了这么久,说实话,我真的很难原谅,但事情已经发生,我再生气都没有意义,所以我想和你聊一聊,听听你的看法。”
苏星熠眼睛都直了。
“他……给你说了?”
黎人可缓缓点头。
“那他还找我纠结什么,拿我开涮?”苏星熠怒而捶桌,掏出了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哎,小苏哥哥!”她连忙拦住,“你先别和他说,他不知道我来找你。说实话,伏城和我现在都需要冷静一下,我也是调整好了才来找你,拜托了。”
苏星熠挠挠头发,在原地来回踱步,认真思考了几分钟,点头答应。
“那我先不找他。”
黎人可双手合十,感激道:“谢谢小苏哥哥。”
他拉来椅子,招呼她坐下,捋了一会儿措辞和思路:“你先告诉我,你恨不恨他。”
黎人可沉默良久:“说不恨,挺假的对不对?但我想知道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还真不好说,得看情况。伏城这边其实特别明确,他就是要弄清事实,你爸黎天晓那边呢,态度一直挺模棱两可的,况且现在伏城把文件都破解了,认定他和当年的事有关系,我觉得你得尝试从你爸的嘴里套点东西出来。”
黎人可的瞳孔在他说出“黎天晓”三个字时,骤然收缩。
她的耳畔开始发出蜂鸣,一时心烦意乱。
“黎人可?黎人可?”
苏星熠察觉到她走神了,摇晃了她几下,她猝然惊醒。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怎么从我爸那儿套东西,没听到你说什么。”
苏星熠摆摆手:“没事,我刚才就是说,你多注意一下伏城,毕竟事关他爸的死,你也知道,他那人做事没有章法,也很绝,我担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黎人可听得浑身发凉。
为什么?
为什么事关伏城父亲的死?
他们到底瞒了自己什么?
“好,我知道了,谢谢小苏哥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佯装镇定地起身,提步离开。
直到走出北大校门,街道上春寒料峭,她才忽然打了个战栗,裹紧了身上的羽绒外套。
好冷啊。
全国计算机联赛已经开始两周的时间,预赛和复赛筛掉了大批队伍,剩下的多是企业团体,也有部分高校的学生。
K大不出意外落选了,之前大学生联赛还能勉强拼一拼,这种级别的实在够呛。
“黎人可,你不走吗?”校科协的同学在收拾各自的东西,见她坐着不动,伸手推了推,“我们被刷下来了啦,别看了,一起回去吧。”
黎人可点点头:“你们先走,我再等等。”
对方恍然:“呀,忘记了,你男朋友晋级了。黎人可,你这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定挺累的吧?毕竟你男朋友那么优秀,要跟上这种人的脚步,可不容易。”
她有些失神:“是啊。”
“刚才听部长说,这种联赛其实有很多大集团在盯着,要找好苗子,被看上的早早就能签进去,一边拿赞助一边上学,真好。”
确实很好。
她刚才已经隐约看到有好几个评委席的人去找伏城了。
排名榜上,清华队排在第三。
个人榜上,伏城的名字稳居第一。
场内也有记者,毫无悬念地都将目标投向这个乍然出世的新星。
清华特招班今年出现了一位天才。
天才长得帅,技术神,还是曾经全国魔方纪录的保持者。
得此英才,是企业集团的一大幸事。
黎人可也收拾了一下东西,默默地走到清华代表队区域,没敢靠得太近,隔了两排坐下。里面有许多人她都见过,但坐在中间的白头发老人没有,学生们围在他的周围,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温教授,伏城这一走,我们会掉名次的!”
“是啊,好不容易杀进前三,他突然反水别的队,太不像话了吧。”
“温教授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老教授大手一挥:“这件事已经定了,伏城要进哪个队,是他的自由,我们也没权利把他扣下来。空缺的位置刘皓补一下,大家抓紧时间磨合,决赛不要受影响。”
众人一片唏嘘。
黎人可听得有些莫名其妙,随手抓了个人问是怎么回事,对方也认出了她,立刻抱怨,说伏城突然跳到别的参赛队伍,把他们都抛弃了。
这是怎么回事?
黎人可起身走下观赛席,她记得伏城刚刚去了后台,于是加快脚步。
后台环境嘈杂,来来往往都是工作人员,没人注意到她,她一点点找过去,果然在出口边的角落里看到了伏城。
他面前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捏着纸状物,看形状大小,应该是一张名片。
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递上名片,伏城接过,没有看便揣进了衣服口袋。
黎人可靠近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已经接近尾声。
西装男伸出手和伏城握住。
“接下来的比赛就看你的发挥了,公司想要继续扩大国内市场,这次是个好机会,高校群体也是我们的重点目标用户,有你在,不管是宣传还是实力方面,都是件好事。另外,听说你已经通过了国际密码研究协会的审核,方便的话,审核资料可以发给我,在公司留个底。”
伏城淡淡一笑:“好,我知道了。”
西装男先一步离开。
伏城没有动,安静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摸出那张名片,拿在手里把玩。
黎人可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走过去。
“伏城?”
他一愣,下意识把名片放回口袋,这才转身,看到是她,笑了笑。
“不是说在外面等我吗?”
“等不及了嘛!”她嘿嘿一笑,像只树袋熊抱住了他的手臂,“伏城,恭喜你,今天好精彩。”
他另一只手揉揉她的脑袋:“谢了。”
黎人可猫儿一样在他掌心蹭了蹭:“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呀,我看你们聊了挺久的。”
他动作微顿,想了想,说:“就是一家公司的代表,找我随便聊聊比赛的事。”
她缓缓点头,又笑:“随便是有多随便?”
“就是特别随便。”伏城捏了捏她的脸,“行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他将胳膊从她的禁锢里抽出,想要去牵她,没料黎人可躲开了。
“怎么了?”
“伏城,你是不是去别的队了?”
她问出这句话时,尽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她不想传递出责怪的意思,她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伏城似乎并没有想逃避,直视着她的目光,回答得坦**:“是,我换队了。”
“为什么呢?”她不理解,“他们和你认识了三年,你们也一起度过了三年,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真的好吗?往后还有很长的路,你确定要在这里放弃这些朋友?”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伏城淡淡道,“我没有朋友。”
黎人可苦笑:“伏城,人都需要朋友,你是人,你也一定需要。就像当初我们也是从朋友开始,一步一步才到了今天,难道……”
“当初我也没拿你当朋友。”
她愣住。
“黎人可,我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从一开始,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是绝对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你愿意跟着我也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从来没强迫过你,对不对?”
“伏城,你在说什么?”
她感觉胸口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以为,他们是细水长流的感情,从朋友到恋人,最初是纯粹的惺惺相惜,到现在是水到渠成的并肩而立,但他好像不是这样以为的。
她想起姚曼优的话——
“伏城那种人,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眼里只有他自己。”
当时她不以为意,此刻忽然有些醒悟了。
伏城垂目凝视她的眼睛,两人面朝彼此,都不说话,周围的喧嚣与嘈杂像被退潮的海水挟裹着,匿迹到听觉之外。
直到某一刻,黎人可感觉身旁的手被牵住,那些乱糟糟的声音才重新流进耳朵。
“所以你现在要离开我吗?”
“伏城。”
她心里莫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明明那么认真地喜欢他,明明那么坦**,却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疑问,难道在他眼里,自己是会随便离开的人?他不信任她吗?还是说,他才是那个随时可能会走的人,一旦自己与他的前路相冲突,他就会当机立断地抛下自己,走得干干净净?
这个春天好像真的很冷。
“伏城,我只是……”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黎人可本想挂断的,但看了眼来电名,还是接了。
对面的人语气焦急,显然慌了手脚,黎人可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伏城,快走,罗真家出事了!”
医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罗真向医生鞠躬道谢,再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黎人可起身抓住她的手问。
“挺严重的,毕竟车速那么快,人不可能没事。”她揉揉眼睛,哽咽了一下,“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又是骨折又是内脏破裂,我担心……”
“会好起来的,别怕。”
黎人可上前抱住她。
罗真还算比较坚强,只悲痛了一小会儿,就振作起来。
“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妹还那么小。”她说完,用力搓了搓脸,“黎人可,谢谢你,机票钱我攒够了就还你。”
黎人可拍拍她的肩膀:“没事,这个不着急。”
这时护士走来提醒,要签手术同意书,罗真跟了上去。
黎人可的肚子咕咕叫,事发突然,她和伏城紧赶慢赶陪着罗真回来宛城,都忘记吃饭了,于是趁这个空当下楼找吃的。
刚出电梯,黎人可就看到大厅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有些惊讶,紧走几步过去打招呼。
“唐琰,你怎么还没回去?”
唐琰正低着头想事情,被这声吓了一跳。
“嘿,是你……”话说一半,他看到了她身后跟着的男生,眼皮跳了跳,“是你们啊。”
黎人可这才后知后觉,这两人是曾经的竞争对手,但眼下的情况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谢谢你啊唐琰,我们都在首都,这边突然出事情,还好有你在,等下我替真真把费用给你。”
“好。”他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黎人可指了指大门外:“吃点东西,走得急,中午还没吃呢,你要不要一起?”
唐琰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转移到她身后,似是调侃地扬了扬下巴:“这位小朋友,你不介意我和你们一起吃顿饭吧?”
伏城笑了:“当然,我和我女朋友一向尊老爱幼。”
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面馆,三人吃着,气氛有点沉闷。
黎人可便借机询问了一下罗真妈妈的情况。
唐琰说:“我接到你的电话后就立刻赶去现场,当时人已经被送到了医院,司机好像也被吓着了,迷迷糊糊的,说她妈妈突然从路边冲出来,鬼探头,没办法。”
黎人可奇怪:“为什么突然冲到马路上?”
唐琰摇头:“不知道,司机说她当时神色慌张,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手里还攥着手机。现场有人报警了,具体原因还得等人醒过来再说。”
原因很快就调查清楚了。
车祸前几分钟,罗真妈妈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告诉她罗真在学校和人起了冲突,意外坠楼了,需要她立刻打钱到医院,否则会耽误孩子的抢救时间。
毫无疑问,这是一通诈骗电话。
罗真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
“王八蛋!敢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黎人可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想着,骂得好。
这种人确实该得到报应。
接下来就是沿着这条线继续调查,但希望不大,这些人基本都在境外,很难彻底端掉这类窝点,况且罗真的妈妈并没有被骗走钱。
车祸的赔偿在走着流程,罗真给学校请了长假,要在宛城陪床。
黎天晓当天晚上也过来了,借了罗真家一笔钱应急,便带着其他三人离开了医院。
唐琰先打车走了。
黎人可和伏城上了黎天晓的车。
“先回家睡一觉,明天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学校吧,这边有我看着,没大问题,也别耽误你们上课。”黎天晓看了眼后视镜,黎人可耷拉着脑袋,精神看起来不太好,“丫头,怎么了?”
她抿了抿嘴角:“我在想,为什么那些人有罗真的个人信息。下午听警察说,不光是学校和宿舍,连她的隐私都一清二楚,血型、胎记……好可怕啊。”
一般顶多知道个身份证号码,如此详细的,真少见。
黎天晓安慰:“肯定有知道的渠道,会查清楚的。”
她微微点头,仍旧心有余悸。
伏城坐在副驾驶,始终目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听两人的对话,直到后座的黎人可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传来轻轻的鼾声,他才转过头。
“黎叔叔,我可以住酒店的。”
黎天晓看了他一眼。
“住家里吧,方便。另外我还有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