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汀是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学院派作曲大师。
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 权汀就已经出名了。那时她是以“一届春晚、五首独唱”全出自其手而声名鹊起的,那些曲子在当时也都热播过好一阵。
只是说, 随着网络的兴起, 年轻人都“赶潮”去了,这才让作曲、编曲相对更工稳匠气的权汀沉寂了一段时间。
而当这两年华语乐坛每况愈下、大众普遍怀旧的时候,权汀便也顺理成章地杀了回来。
权大师一生胸襟宽广提携后进, 只要是可造之材,她都以鼓励为主,夸得各路粉丝直呼知己。可唯独对荀辙,权大师向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出新歌了,喷乐理;
开演唱会了, 喷唱功;
就连荀辙发个清唱短视频答谢粉丝, 她都能上纲上线, 痛批什么“□□乐不仅让听众完蛋, 也能让唱作人成阉人”云云。
——有的时候, 顾野梦甚至都在想, 这权大师和荀辙不会是有过点什么冬瓜豆腐吧。
因爱生恨的味儿太冲了有木有。
不过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权汀就算不喜欢荀辙, 那也是个体面人, 不可能做出什么当面整死荀辙的事。
为什么荀轼在知道权汀和荀辙会在“音乐速递”中见面的瞬间,脸色那么难看呢?
就好像……世界坍塌了一样。
“顾小姐?顾野梦女士?”
“啊,不好意思, 我刚刚走神了,”顾野梦回过神, 冲正关切看着自己的丛丞笑了笑, “您刚才说什么?”
“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丛丞关心地说, “荀总也是,都进医院了。钱是赚不完的,好好活着是一切的前提啊。”
“可不是嘛。”顾野梦心虚地说。
荀轼当然没生病。
只是他一意孤行,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说有急事,死活要临时取消同丛丞的会见,独自前往谈判的顾野梦也就只能编个瞎话,来解释“为什么荀轼没到场就你来”。
荀轼倒是说让她也不去,他开车去忙事,而她自个儿回酒店休息,有空再一起去找丛丞。但顾野梦是不会陪他发神经的,当即果断拒绝。
开玩笑,放鸽子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也不知道那个突发青春期叛逆的荀神经干什么去了。
顾野梦悄悄抬眼打量着丛丞。
丛丞皮肤黝黑,体型高大,口音很重,标准的中年北方大汉模样。不过他是单眼皮,上眼睑重重地同眉毛一道压着细长的眼,下眼处的眼袋又大得能兜核桃,让人怎么看怎么都有好几分奸诈小人的味儿在里头,面相堪忧。
不过,才聊不到半个小时,顾野梦就断定:这是个说不来谎的老实技术宅。
他不光对顾野梦随口编的瞎话深信不疑,还在顾野梦胡诌了两句什么“大公司最大的问题是人人都想自己利益最大化,而最后的结果却是人人利益最小化”,什么“资方游手好闲上天堂,实干家兢兢业业下地狱”,什么“为人抱薪救火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之类的心灵鸡汤后,霎时便将顾野梦引为知己,满肚子的牢骚跟砸了的满罐存钱罐一样,蹦蹦蹦地往外弹:
“顾小姐,你是不知道,我委屈啊!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屋头头’!咋可能想呢?我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里面!要是屋头头毁在那群只知道做数据的资本赌棍手里,我是死也不会甘心的!”
“是是是……”
“他们懂农业吗?懂屋头头吗?他们懂个屁的屋头头!”
屋头头,知名农产食品加工大厂Backhouse的原名,因为不够“脱亚入欧”而被新董事会明令废止。
丛丞义愤填膺地拍胸脯说:“我加入你们!就是要让那些人后悔!”
“您这么优秀,一定能让他们肠子都悔青的。”顾野梦不动声色地擦掉脸上被丛丞慷慨激昂喷上的口水,微笑着说。
合作谈得异常顺利。
丛丞一门心思想要充沛的自主经营权,对短期的经济收益倒是不太看重;顾野梦这边对经营什么的没有权利欲(他们也没这个能力),但对能否两年内还清贷款很有需求。
一个人想要的,另一个人不要;一个人肯给的,另一个人正需要——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嘛。
事情进展很快,可恰恰就是因为太快了,反倒让顾野梦本有的疑窦更深了。
丛丞和顾野梦是约在一家高档粤菜馆见面的。之前为了谈生意,大家包厢门一关,已经赶走了几波询问是否可以上菜的服务员。
如今既然有顾虑,顾野梦干脆借口自己饿了,边吃边拖延时间琢磨。
丛丞是个风火火的人,闻言还有点不情愿:“先谈完再吃吧,利索,也对胃好。”
“不急,不急。”任凭他怎么洗脑,顾野梦只是如是说。
丛丞没办法,只能陪着她食不知味地啃烤乳鸽。
顾野梦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王八汤,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无论是早上的无数个夺命连环call,还是现在的催签合同,它们都证明着一件事,那就是丛丞真的很着急;
但丛丞赋闲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也没见他联系他们,反倒是拒绝过一次他们的试探性挖角;
何况,他这么爱backhouse,可他现在却急着要帮backhouse的潜力竞争对手做大做强——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他另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绝不可能是简单的“争强好胜”。
可是若不是争强好胜,那么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丛先生,”顾野梦优雅地放下青瓷小碗,擦了擦嘴,装作没看见丛丞焦急的表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顾小姐你尽管说,不用说‘请教’的。”丛丞立刻接话,并迫不及待地放下了筷子。
“您在计划书中说,当务之急是要把大量的现金流一口气投入到土地中去,实现全亩播种,是吧?”
“是的,”问到专业领域,丛丞立刻抖擞起了精神,整个人刹时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二十岁,“土地是能不能废着的,它要靠精工细作养。要不然拖到后年再种,产量会很难看。”
“可是这块地不在咱们中国境内,它在境外,我们在雇工上的支出会很高。一口气摊这么大的饼,一旦产品生产出来了,却销路受阻,公司的资金流一下子就会崩的——那么来年,我们拿什么买种子、找人播种呢?”
顾野梦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丛丞。
“这……这我有销售团队,肯定没问题的,”丛丞有些结巴地说,“而且我给你们规划的作物,都是高附加值的,在这几年在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销、销路很好……”
“可如果太多的同类作物一口气涌进市场,再缺口大的市场也会饱和吧。”
“我、我这边是专业的,经过测算……绝对、绝对!俺确定绝对不会饱和!”
他果然有问题!
顾野梦在来之前,就紧急看了丛丞的几个访谈视频,熟悉丛丞的说话习惯、行事风格等。
她对丛丞“老实”的判断,一半的依据也是基于此。
这个人是真不会说谎。
当他说到那些事后被揭秘证明完全是假的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地开始结巴,最极端的情况,便是会控制不住地蹦出带有乡音的“俺”!
而他现在的这个状态,完全对得上!
如果说,顾野梦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她百分之百确信丛丞有问题。
而现在的任务就是确认“问题”到底是什么。
在顾野梦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丛丞的精神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就说他做不了这个!
让别人一口气种这么多,就跟让别人把房子卖了全款炒股一样——傻子才会不起疑心!
就应该按他说的那样砍半,然后徐徐图之嘛!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是这个理……
可丛丞也知道自己这抱怨没有道理,毕竟那人说了,backhouse等不了这么久,对方正在全力进攻backhouse,以求爆个好消息转圜。要按照他说的那样,最大的可能是backhouse直接凉透……
烦死了!
就在丛丞都想尿遁缓缓的最后一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落下——顾野梦见他心虚成这样,决定冒个险,诈他一下:
“从先生,实话告诉你吧,老荀他根本没生病!他今天不来是因为他早就看穿了你的把戏,不屑陪你玩!”
“什……什么?这不可能!”
丛丞心神巨震,一时不查,真心话便脱口而出。
顾野梦趁热打铁,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你做得很神不知鬼不觉?可我们来之前就全都知道了!老荀给我说,我一开始还不信,我说丛先生不是这样的人,没想到是真的!”
“我……我不……”
顾野梦杏眼一瞪,柔荑一拍桌子,厉喝道:“帮我们告诉他,想要派你来搞垮我们?白日做梦!”
在顾野梦的步步紧逼之下,本就心虚的丛丞终于扛不住了,崩溃了。
“我没想搞垮你们!”丛丞径直破音,看上去整个人都崩溃了,“是,确实有点风险,我知道这个计划……但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们扛过去的啊!你们不能这么指责我!我这个人还是有节操的!”
“所以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我背后的那个人是……啊?”
才反应过来的丛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而那个之前还咄咄逼人、说话夹枪带棍的绝色女人,此刻却温声细语,娇媚可人:“说话说一半就没意思了嘛,丛先生。”
她笑眯眯地说,声音甜腻好似袁术的蜜水。
丛丞后背一阵发凉:“所以你是……”
“诈你的。”她笑得理直气壮。
丛丞眼前一白,险些高血压上来直接晕倒在地,幸好顾野梦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当然,你要是问丛丞的心里话,那肯定是还不如不捞的。
晕了得了。
“丛先生,你呢,忠人之事,我很佩服。但反正你也说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我这个嘴没把门的女人往外说些有的没的,给您惹下不必要的麻烦,您还是都说了吧。”
“……”
“这样或许我会学会保密?”顾野梦笑道。
“……”丛丞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太可怕了。”
“女人当然是可怕的呢,丛先生。”顾野梦高高兴兴地说,把丛丞的吐槽当成自己的军功章。
“……好吧,我说。”
丛丞,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