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丞这个人, 首先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人职业道德还不错。真要让他干, 他肯定会竭尽所能不让东家亏,007也无怨无悔,他有这个觉悟与老实。

但他这个“头年全□□”的计划, 确实也是有私心的。

“……自从老董事长离世,屋头头就每况愈下。那群外来的投机客不管公司长远利益,把优质资产打包出售,换取短期好看的财报。虽然表面来看,屋头头蒸蒸日上, 比老董事长在的时候还好几倍, 但内里已经空完了。等这个红利期结束, 屋头头就完蛋了, 而且根本救不回来。

而我们一直以来的死对手, 群智集团, 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大举进攻。

我和老董事长是过命的交情, 公司被那些人弄成这样, 我实在也看不过去。但我又没有办法, 股份也不够,也没什么人支持,只能离职, 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包厢的暖气很足,但即使如此, 菜也因为太长时间没人动筷而已经凉透了。

丛丞说话时, 声音颓唐, 面容沮丧, 和之前那个聊起专业时眉飞色舞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野梦本来想说,你把别人当过命之交,别人未必当你异父异母亲兄弟,搞成这样不值当——Backhouse的老董事长要真这么珍重友情,会这么多年只给你这个功臣一丁点儿股份?

但看着丛丞都快哭出来的样子,顾野梦最终还是决定闭嘴。

手机响了一下。

顾野梦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是荀轼发来的信息,信息中让她开一下语音,他想听她和丛丞的谈判。

老先生自己那边都忙不过来,还要听这边?

顾野梦感受到了一股不被信任,登时就不爽了。

“顾小姐?”

“咳,我没事,”顾野梦轻咳一声,将打开了语音通话的手机悄悄扣在桌子上,“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来我们这了?”

“我虽然回了家,但还是习惯性地关注这一行。没办法,忙惯了,闲不下来。你们得了块西伯利亚的好地,我知道,我是有点跃跃欲试,但这把年龄了,这几年又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心灰意冷,也懒得动弹。”

“继续。”

丛丞见瞒不过去,倒也光棍,心一横什么都说了:“可前天老同学给我出主意,他说有人正在对付群智。只要我来找你们,并说服你们使用那个激进的计划,群智就会破产,屋头头就有喘息之机了!”

群智?

这不是上次要挟王群立然后对付他们的幕后黑手吗?

他们的董事长叫什么来着?她记得是……

“欧阳梅。”从丞点点头,回答了顾野梦的疑问,“他们的董事长就是欧阳梅。她也是群智的创始人,对群智的控制力和影响力极大。”

欧阳梅啊……

上次的尾款争夺战结束后,荀轼便去找王群立,让他把事情该交代的都交代一下。王群立欠债还清,腾出手来之后把儿子那些可能进监狱的漏洞也扫清了,这下无事一身轻,当然又抖了起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之前嘴还像老蚌精的王群立毫不犹豫地就把幕后黑手给卖了。

按照王群立的说法,指示他来狙击的人是欧阳梅。她所经营的群智集团是国内最大的农产品经销商,社会关系盘根错节,也早就实现了自有工厂化,实力雄厚,算是同行。

欧阳梅也盯上了西伯利亚的那块地,本来早就准备购入,没想到却被中途杀出来的荀轼抢了先。加上她本来就与荀轼有点旧恨——荀轼之前在科技界和龚理他们大战时,许多势力都想趁机捡漏,欧阳梅也跟风投了不少。

那时荀轼优势很明显,她就跟投了荀轼这边,本想捡漏大赚一笔,没想到荀轼这边居然输了。他这一输不要紧,欧阳梅这波投资直接就血本无归了。

既有旧恨,又有利益争夺,那当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恨不得狗脑子都打出来。

顾野梦觉得欧阳梅挺无耻的。

做生意愿赌服输,都说了“投资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怎么赔了就翻脸不认人呢?

这不就是输不起吗?

这件事就这样被顾野梦记下了。前段时间事情太忙,也没腾出手来报仇雪恨。不过她可不是个大度的人,等此间事了,她肯定还是要报仇的。

只是她本以为群智只是和他们有纠纷,没想到还牵扯到从丞与backhouse,逻辑链条还这么复杂,还多出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老同学”……

事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了?

顾野梦心神微动,面上却是不显:“丛先生,你说只要说服我们接受激进计划,被群智进攻的backhouse就可以有喘息之机——怎么说?”

“因为有人一直在做空群智。这几个月来,群智顶着巨大的压力,就快扛不住了,这才会像疯狗一样进攻屋头头,因为群智只要拿下屋头头,市场信心就会转圜,他们就能击退那个做空的人——该死的!那也没必要非得拿下屋头头啊!搞点别的好消息出来也行啊!”

做空是一个专业的投资术语,和做多相反,其运作过程大致如下:假设你的做空目标是A公司,那么你就先找长期持有A公司股票的小B借进来一些股票C,然后立刻在股市上卖出C。

过了一段时间,A公司的股票如你所料跌了,此时你再把那堆股票C买回来,还给小B。因为这个时候你买回时的价格要远远低于你卖出时的价格,你就可以大赚一笔。

原来是这样。

从丞毕竟赋闲太久,又是技术宅,不太关心商业竞争。

他不知道群智不光在进攻屋头头,还在妄图搞死她和荀轼。所以他也完全不知道,群智那“巨大的压力”到底有多“巨大”。

但顾野梦却可以猜到。

做空的关键在于“A公司的利空消息满天飞”,到处都是A公司的负面新闻,导致股价下跌。既然要做空群智,那那个做空的人肯定就会想尽办法制造各种群智的坏消息,比如竞争对手势力暴涨啊,比如群智公司财务造假啊,等等。

从丞的激进计划,就是一个很好的“群智坏消息”。

因为股市上真正懂行的是不多的,他们看到荀轼这边突然爆种种了这么多东西,不会想到他们会不会资金链断裂,只会在想“这一波要是来年全在市场上出货,一定可以把群智给挤到角落”,那么买了群智股票的人就会恐慌,他们就会想抛售,而一旦市场信心受损,迎接群智的就必然是股票大跌。

在寻常时候,股票的浮动是很正常的,只要不是跌到停盘,就都问题不大。

但现在有人在做空,那就很麻烦了——因为他肯定会趁你病要你命,把这些负面消息放大再放大,要是会做盘,直接让你股票跌到0都有可能。

这样,那个做空的人就达到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可其他人却是全输。

群智本来就资金链紧张,一旦跌停,一口气接不上,破产都不意外!

荀轼这边,倒是不会破产,但资金链要是来年断裂,那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backhouse,群智不会进攻backhouse,给backhouse喘息之机。但那人既然都能做空群智,为什么不能在群智倒台后,顺手一波带走backhouse呢?

哦对了,还有丛丞。他这边做商业间谍,就算没被发现,帮东家操盘结果却犯了低级失误,害得东家凉掉,事成之后,这辈子也就告别职业生涯了吧。

当然,他都这把年纪了,没职业生涯也就没职业生涯吧,无所谓。

“我当然有所谓!”

被顾野梦讽刺,丛丞立刻就跳了起来:“我不是这样的人!”

这人不光是个老实技术宅,还挺好面子,顾野梦在心里默默地想。

丛丞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黝黑的脸涨成猪肝色。顾野梦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深想,当时热血上头,觉得自己为backhouse做什么都行。

可是现在,他的不良未来被她戳破,backhouse最终灭亡的结局也被她毫不留情地点出,丛丞再也没有办法装鸵鸟,只能沉浸在“我真是一个垃圾”的自怨自艾中无法自拔。

“不管怎么样,”丛丞憋了半天,总算是憋出一句话,“backhouse能多一点时间总是好的。”

顾野梦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没戳破,只是说:“所以,最后一个问题:谁在做空群智?”

老不老同学的不重要,关键是这个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

按理来说,这个问题是不需要问的——肯定是群智的竞争对手在做空群智啊,那么就找群智在这一行的竞争对手就行了。

可问题在于,这一行最大的两家,就是群智和backhouse,再往下排,实力不够,也没那个能力蛇吞象。

这个答案如果丛丞不给,顾野梦就很难办了。

丛丞不肯回答:“你不聘我就不聘我吧。”

然后就摆出一副“杀了我吧”的摆烂样,低头喝起了已经凉掉的鸽子汤。

顾野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刚才说的都是跟他有关的事,说了也就说了,无非是自己形象尽毁。可要是说了别人,那不就是卖队友吗?

这人啊,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但顾野梦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帮对方突破自己的局限性。

顾野梦轻咳一声:“丛先生,谁说我们不聘你?”

丛丞有点懵地抬起头,似乎没懂她的意思。好半天才说:“可是我不可能配合你们,按照你们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安排耕种——我要救屋头头。”

“我知道你要救backhouse,这是你的核心诉求,要不你也不会出山,”顾野梦淡定而自信地说,“但是你以为救backhouse的方式只有你以为的一种吗?”

果不其然,丛丞立刻犹豫了。

“你想想,backhouse为什么会这么危险?你们换新董事了也不是一天了,之前都是稳步下滑的状态,但是离死掉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为什么突然就凉了?”

“因为群智在进攻……”

“群智为什么要进攻呢?”

“因为有人在做空群智……”丛丞眼前一亮,“对啊!是因为有人在做空群智,所以群智才会不得不不惜一切代价地进攻屋头头!”

“是吧,”顾野梦谆谆善诱,像剥洋葱一样给丛丞一层一层地剥逻辑,“所以你为什么不换个思维模式呢?害屋头头的罪魁祸首是谁?是群智?是我和荀轼?都不是啊!我们只是想正常做个生意,就算要斗,那也是几年甚至十好几年之后的事,而且到时候到底是吞并还是合并,这都是可以谈的。可把矛盾激化的是谁?我们要是解决了他,所有的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顾野梦这人,脾气大,说话不中听,最知道怎么说戳人肺管子。

但这项技能其实也有另外一面,那就是她很擅长观察人心。

她能把人气活过来,她也能投其所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按照她的思路行事。区别只在于她想怎么样,而她操纵人心的技能,是一贯的。

果不其然,在说完这话之后,丛丞最后一丝心理负担也没有了:“行!我同意和你们合作!我现在就告诉你们那个人是谁!”

“要不我们还是先签合同,毕竟还是要保障丛先生你的利益……”

“不需要!”丛丞摆摆手,“合同回头再签,我相信你们!”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顾野梦本身就是虚让一句,因为好面子的人往往就是吃软不吃硬,见丛丞上套,顾野梦也不再多言,闭嘴静等答案。

丛丞说出了一个名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顾野梦从桌子下面翻过手机,发现是荀轼,这人又发来了短信:“我查出谁在做空群智了。”

顾野梦惊了。

他还真听了?不是,他不是去找……

他怎么会……

门铃适时响起。

丛丞帮忙拉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丛先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来人笑着说。

他是荀轼,额头上还有因风尘仆仆而出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