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东京的成田机场很大, 人流量很多,荀轼混杂在人群中出现的时候, 接机的顾野梦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还在接机口来回巡逻,拼命找人。还是连夜赶飞机的荀轼喊住了她,她这才回过头来。

很重的黑眼圈。

肉眼都能看得出的憔悴。

他站在那里, 俊朗的骨相配上苍白的皮相,恰好光线打下来,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要透明得消失了一样。

顾野梦上下打量着对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说:“几天不见, 这么虚了?”

荀轼挑眉:“那都是错觉。”

“不是吧, ”顾野梦伸出手, 在荀轼眼下的浮肿处轻轻点了一下, 果不其然, 荀轼下意识地吃痛皱起了眉, “啧啧啧, 我警告你——我不和不行的男人在一起, 你懂吗?”

“我懂, ”荀轼顺势捉住顾野梦的手指,“但我倒是怕你不行,”他倾身上前, 在顾野梦耳边轻轻吐气,“太虚了的人容易出事, 不要撒谎, 要早睡。”

顾野梦掐了一下荀轼腰间薄薄的肉:“正经一点, 我们没有时间了。”

荀轼在顾野梦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才恢复到平时那种正经的神情:“走吧。”

“你把该带的东西都带来了吗?”顾野梦边引路边回头问道。

荀轼紧走几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签住顾野梦的手:“当然,但是你要在路上告诉我具体的情况,我现在还有点不明所以。”

“那肯定的。”

虽然看上去很憔悴,事实上也很疲惫,但荀轼的手心很温暖,将顾野梦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像是一片妥帖的大海熨过一样。又像他昨天只是简单听了顾野梦说有机会之后,便立刻按照她的要求,把相关材料打点好,凌晨赶飞机回东京,去执行她的计划。他什么都没问。

顾野梦没偏过头看他。她的手指用力挣脱了荀轼手掌的包裹,和他十指交扣。

去执行他们的计划。

……

……

灵智集团的掌门人钱巡觉得荀轼疯了。

他去东京参加一个商务上的签约活动,会前,秘书说荀轼想会后请他吃顿饭,因为他最近正好也回东京接妻子。

正好也回东京接妻子?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这样的妻子,还那么浪费他的钱,当时还吵着这样,如今还得由他回来接人?年轻人就是玩得野啊。

此外,一些隐秘渠道得来的消息也让钱巡觉得荀轼这个时候前往东京很不理智,以至于他收到消息的瞬间,都忍不住向自己的小娇妻李梦玲吐槽:“他还有八天就凉了,这个时候不急着筹钱,跑来请我吃饭拓宽人脉?可我是化工行业的,他还有心思琢磨转行?”

小娇妻软软地靠在钱巡的背上,娇滴滴地说:“那你去不去嘛。”

“我这么忙,为什么要去?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好好休息,这几天累得够呛。”

“可是我觉得去看看热闹也是休息的好机会。”小娇妻嘴微微嘟着,胸口在钱巡背上推挤着,樱桃小嘴在他耳边小声吐气,“看看他走投无路了还要卖关子,拼命挣扎,不也挺有趣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钱巡的心头上。

钱巡这人,出身高贵,家里富了好几代,却从上一代开始就有渐渐衰败的痕迹,到他这代的时候,已经是勉力维持了。这样的人,最见不惯的不是直接打败自己的竞争对手,而是那些他眼中的“泥腿子”们。

在他看来,被跟自己一个世界的人打败,那不丢人,那叫“愿赌服输”——可荀轼你们这种局外人凭什么进来跟我们一起玩游戏?你也配!

老爷才能打败老爷,穷小子凭什么翻身装老爷!

还不认命,输了一次,还要来?

他早就看荀轼不爽,只是毕竟身份维持在这里,他自恃old money,也不可能当面给一个年轻人难看。这些年也算是有点维持表面和平的点头之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真心希望荀轼好。

也是,如今荀轼马上就彻底翻不了身了,这个项目要真是完蛋,以他对荀轼所得罪的能量的了解,荀轼被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就是时间上的事了。

他不觉得荀轼能搞定那些人,毕竟连他钱巡都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既然如此,去看看热闹有什么不好?

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的画面才最好看啊。

“钱董?”

“咳,”钱巡轻咳一声,将手中的pad还给秘书,一脸严肃地说,“他想请,那就去吧。也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好的钱董,我马上去安排。”

小娇妻高兴了,撒着娇说也要去。

“那肯定是会带你的。”钱巡在小娇妻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老钱你最好了。”小娇妻抱住钱巡的胳膊直摇。

李梦玲的手劲一向大,钱巡被抓得有些吃痛,五十五岁的骨骼在小娇妻软软的手掌下面像是嘎嘣作响的鸡骨头。他想甩开,可一抬头,看到白得跟奶油一样的皮肤,以及小娇妻可怜巴巴的水汪汪大眼睛,到嘴的叱责又不见了,只剩下浑身一片酥麻:“这几天我在国内忙,你一个人在东京,是不是很寂寞?”

“是啊,”李梦玲噘着嘴撒娇抱怨,“老钱你不来,我真的——真的好无聊!”

“好好好,那我今天给你找点乐子。”钱巡怜惜地刮了下李梦玲挺翘的鼻尖,而李梦玲尖叫一声,钻进了他的怀里。

老房子着火,这小娇妻就是他的命门。

……

签约活动没什么好说的。

活动结束之后,钱巡携李梦玲一到来了一家高档日料店,荀轼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钱巡一出现,他便迎上前去,脸上满是笑意:“感谢钱董赏光,我和小梦真是太荣幸了。”

钱巡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荀轼身边的顾野梦,马着一张脸与荀轼继续握手:“这家日料店的老板,同我祖父在年轻时便是好友。如今又能吃到这家店,真是感慨系之矣。”

他全程没看顾野梦一眼,就当顾野梦不存在。

顾野梦也不以为意,倒是荀轼,他笑得更浓了:“您说笑了,”他谦卑地握着钱巡的手,腰略略弯着,让钱巡一个小老头,在他面前倒显得高大了起来,“书上记载,钱茂群先生生于上个世纪第二个十年,他年轻时,应是抗日战争时期。能在这么早的时间便结识这家日本日料店的老板,这确实是我们这些小辈叹服的。”

“……我确实是在说笑。”钱巡黑着一张脸,拂开了荀轼的手,径直拉开了日料店包房的门坐了进去。

“你干嘛戳破他。”等钱巡和李梦玲先进去后,顾野梦胳膊推推他,小声说,“这家店六十年代才修起来,人家装装逼就装装逼呗,现在是我们在求人。”

“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荀轼淡淡地说。而且他很不尊重你,他在心里想。

“那要是事情因为这件事凉了怎么办?”

“那就去找荀辙借钱。”

“那要是别人不肯借呢?”

“不借就算了,我有办法不让我们彻底完蛋。给我半年时间,我还能东山再起。到时候我们可以补签个合同,作为补偿,我还可以再多给你十个百分点。”

顾野梦瞪了荀轼一眼,率先再次拉开了包房的门,表情在门打开的一刻恢复了柔美,让正喝茶的钱巡都是一愣。

钱巡其实不喜欢顾野梦这种太野性的女人,顾野梦的所有点都不是他所喜爱的,她太跳脱,又太不服从,这种女人很危险,让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可她实在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只要她稍微让自己有一点进入他所能接受的范畴,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本能被她吸引。

钱巡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回面前不断上的菜肴。

这就是个又脏又乱的烂货,他告诉自己,但心里又忍不住在想她的大长腿。

吃日料的过程是很慢的,菜一道道上,大家也慢慢谈着事情。可才第三道菜上完,钱巡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你们疯了吗?让我出面帮你们找帝国银行的高井先生借钱?”

“高井先生是您的好朋友。”顾野梦笑得很柔媚,声音亦是如此,“您出面的话,事情一定会水到渠成的。”

“王先生的那块地,您是知道的,卖相很好,”荀轼继续补充,两个人一唱一和,让钱巡都插不上话,“是一个很好的抵押品。高井先生把这块地拿去,在帝国银行做抵押,面子上是合情合理的。就算是被人发现,也没有任何人能说道他什么。”

“何况这件事还不一定会有人发现。”顾野梦补充,“我们只借八天。”

“我知道,这件事是一件很为难的事,他不一定符合规矩……所以一定的报酬是必须的。”荀轼接着说,“也是必不可少的。”

“银行那边,我们也可以给一定的高于市价的高利。”

“这是一件多赢的好事啊,高井先生。”

两人一言一语,把好处摊开了,磨碎了,跟钱巡讲的很清楚:你不需要担风险,你只需要动用一下你的人脉,帮我们引荐给帝国银行的高井,后面的事你就都不用管了。高井他看在桥头这块高附加值的地的份上,再加上这边愿意给出的高利,是肯定会愿意短期出借几千万的。

只需要引荐。

我们这边还会支付一定的“报酬”。

就这么简单。

钱巡始而听得愣神,继而勃然大怒:“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我是贪图那点钱的人吗!”

他气得直接就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指着荀轼和顾野梦的鼻子破口大骂:“我钱巡一生堂堂正正,行得端做得正,从不搞这些蝇营狗苟的小把戏!你们找我,那是找错了人!我劝你们两个认清自己的位置,先把脚下的路走好,再想着飞的事!不要贪图本来就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那样,你们只能万劫不复!”

“告辞!”

钱巡气冲冲地牵着李彩玲走了,门被用力带上,发出了裁纸一般的利索声音。

荀轼和顾野梦对视一眼,然后默默拿起了筷子,开始夹寿司吃。

“点得太多了,怎么办?”顾野梦一边吃金枪鱼寿司,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会坏的。”

“没事,”荀轼把生鱼片蘸好芥末,然后夹到顾野梦的盘子里,“吃不完就算了。”

“这也太浪费了。”

“那就当明天的早餐吃。”

“行——你也吃点,咱别浪费,这么多钱呢。别说,确实好吃。”

两个人大快朵颐,吃得眉开眼笑,背上都出了汗,浑然没有刚刚才被人拒绝的挫败感。

不知过了多久,顾野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野梦瞥了一眼:“搞定了。”

“我们现在是不是该下一步行动了?”

“不着急,”顾野梦用纸巾擦了下嘴,放下了筷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以我对李梦玲的了解,她应该还需要再安抚一下,那个时候我们再递台阶,才来得及。”

“李梦玲可靠吗?”

“放心,这位可是个高手。”

“我发现你真的很漂亮,”荀轼托着腮,侧身看着顾野梦,认真地赞美,“尤其是你做事情的时候,简直太美了。完全就是仙子级别的。”

顾野梦按住荀轼蠢蠢欲动的手指,假笑:“我一直都是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