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 顾野梦都在想,荀轼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说话总是真真假假的。

他一会儿说爱, 一会儿又不爱;说爱的时候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 可认识到了现在,反倒什么都不说了。就像他说他自己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好像那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人,而他只有用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才能正儿八经去谈论一些正儿八经的事。

他总是无法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除非把人生当成别人的。

“诶,有解决办法了,怎么还表情这么难看?”

荀轼调侃的声音让顾野梦下意识地看向视频小框中的自己。

愁眉苦脸。

顾野梦被自己给逗笑了:“当然难看啊, ”她大喇喇地说, “你弟弟有那么多现金?我不信。”

“有几千万吧。”荀轼轻描淡写地说。

“那也不够呀。”

“有这几千万开路, 足够我找到一个本来就立身不太正的外国银行家去买他的良心了。”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也是。

荀轼这些年还是攒下了不少人脉的。只是说, 这些人脉和他铁的很少, 但他真要是舍得拿出资源, 那他还是能很快就搭上的。

可这样的话, 荀辙和荀轼之间就只能摊牌了。

到那个时候, 她是不是也就能顺利知道一直渴望知道的真相了?

可顾野梦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过自己的好奇心。她真宁愿自己的好奇心永远也可以不得到满足。

“算了吧你, ”顾野梦强迫自己还是保持轻松的语气,“你以为收了钱别人就铁了心帮你?要我说,还是……”

滴滴, 滴滴。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是荀轼的手机响了。

“稍等我一下。”荀轼低沉的嗓音突然中断。

顾野梦给他发文字信息:“谁的电话?不准骗我。”

“伊万诺夫。”对方回得很快。

“你拿电脑开视频,我也要听电话。”

“别了吧。”

“你不听话?”

“可是伊万诺夫这个电话都快自动挂了。”

“那就让他打第二个。”

几秒种后, 手机弹出了视频申请。

顾野梦点开, 发现镜头出现了一些偏移, 里面的荀轼正从电脑边走开, 拿过又一次响起的手机,然后走到电脑前坐定,摁下免提:“hello?”

伊万诺夫的声音秒从手机里弹射了出来:“荀,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你打过来我立刻就接了,‘终于’一词从何谈起?”荀轼淡定地用流畅的英语回答。

“第一个电话你不是没接?”

“那时我正好有事。第二个我立刻就接了,不是?”

“不要再跟我玩文字游戏了!”伊万诺夫听上去很着急,“听说王没有钱了,是真的吗?”

“王群立?他有钱,你在哪儿听的。”

“哪儿?你们的新闻!我都在新闻上看到了,他儿子欠了很多钱,王的集团现在已经在大量裁员,破产在即!”

“是吗?”荀轼一边镇静地回答,一边把通话页面最小化,在手机上迅速上网检索王群立,“啊……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就这反应?”

“那不然呢。”

顾野梦亲眼看着荀轼一边在“渝城王下马!?”的新闻词条前瞳孔地震,一边语气淡定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您不会以为王群立会傻到拿所有的钱去还账吧?”

“你是说……”

“您是富人,王群立也是富人,您应该明白,有些富人会在债务爆炸之前提前转移资产的。”

“你的意思是,王已经提前把钱转给你了?”

“我没这个意思。”

“荀,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给我打马虎眼!你这个人真是太不靠谱了!”

话虽如此,顾野梦却知道,伊万诺夫此刻一定是信了八分——这个人玩心机玩惯了,所以他推己及人,觉得别人也该跟他玩心机,这才真实。

要是荀轼一口咬定“是的”,那伊万诺夫反倒会多想了。

果不其然,伊万诺夫在抱怨完之后,立刻又接了一句:“行吧,我也不管你话是真还是假,总之,我还是等你到九天之后——希望到时候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荀轼平静地说,“我倒是希望你能不让我失望地顺利把地给我。”

伊万诺夫在胡乱地骂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

“你猜,”顾野梦把手机放在**,自己双手垫在下巴上,像小学生静息一样看着视频中的荀轼,“伊万诺夫一开始是不是打算让你立刻交钱?”

挂了电话的荀轼像是被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线条的木偶,脊背一下子就塌了下来:“这还用问吗。”他用手抹脸,声音闷在胳膊后面,很是无力的样子,“他用的是‘还是’。”

“你刚刚装的还挺像的嘛,”顾野梦嘲笑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哦。”

“要是伊万诺夫开的是视频,我还能比你看到的更能装,”荀轼挣扎着从桌子上撑起来,“让我看看王群立的事儿在网上泄露了多少……”

顾野梦很贴心地把她刚精心挑选的链接与截图发给了对方。

荀轼看了一眼简易汇总版,整个人瞬间就有崩溃的迹象:“他怎么这么没用!怎么网上到处都是了!”

“应该不是他没用,”顾野梦提醒他,“肯定是幕后黑手想要刺激伊万诺夫,故意爆的。”

“我当然知道。”荀轼无奈地说,“要不然我不信一个渝城商人的消息会一天之内出个俄文版发在俄网上——除了伊万诺夫,谁在乎他啊?!”

“你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是说具体的。”

“伊万诺夫的开矿机器已经到位了,工人也全部找好,他订单也偷偷通过地下接了不少,不日就必须得开工——这就需要我们的地也要开始工作,这样,大块地在进行农业耕种,才能掩盖他混在我们之中用自留地开矿的事。这件事是机密,越少人知道约好,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希望能和我们走完合同——但如果我们实在做不到的话,他为了及时有人打掩护,可能会找下家。”

顾野梦顺着他的话往下推理:“而如果这个时候有个第三方出来,承诺他可以完全接盘,只需要伊万诺夫配合的话……”

“伊万诺夫就会配合他整死我们。”

顾野梦打了个寒战。

“你怕什么?”荀轼安慰她,“我刚刚都说了,我还有弟弟呢,你不会忘了他是天王巨星吧?”

“天王巨星能有几个现金。”顾野梦挤出一个笑容。

“我才说了啊,他有几千万。”荀轼想了想,“不过我刚刚突然想起……”

“什么?”

“想起也许有一天,天黑了,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荀轼勾唇一笑,是故意笑成邪魅狂涓的样子,“然后就觉得,那样的世界也不错。毕竟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只用看着你了。”

是这样吗?

“总之别担心啦,”荀轼忽然自己又低头笑了起来,再一抬眼的时候,眼神里又复归了温柔,“我等会儿就去借钱,你好好休息,眼睛上都有黑眼圈了。”

“等会儿?什么时候?”

“嗯……下午三点之后吧,”荀轼揉了揉酸胀的鼻梁,眼睛里血丝很重,“荀辙正在海外开演唱会,有时差。先让他休息好再找他,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好。”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顾野梦笑笑,“你还说我黑眼圈,你也不小啊。”

“彼此彼此。”

电话在互相问候中结束了。

结束的瞬间,顾野梦也失控地上半身跌落在了**。

好困。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荀轼不是也说了吗?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他最爱的弟弟——他就可以只看着她了。

他的世界只有她这唯一一束光。

死弟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是他的唯一。挺好的。她本来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这样的话,他就想离开她也不行了。她知道的,他不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还自闭,还……

“不行啊,”顾野梦挣扎着从**爬起来,“还是得想办法。”

换衣服,出门。

顾野梦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做着这一切,然后习惯性地冲往不远处的银座。倒不是说她逛街有瘾,主要是她觉得酒店的房间太小了,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在被一堆快递变得逼仄的空间中是很难想出点什么的。

好歹外面空气清新点吧。

外面的空气是挺清新的。

才是早上九点过,大商场们都没开门,街上很是清静。阔大的街道上,不时出现的神社飘出燃香的味道,天空的远处是一群飞鸟。

许许多多的汉字出现在路过的标牌上,混杂着看不懂的假名,汉字的组合方式也和国内熟悉的有所不同,这一切都构成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

人生就是这样吧。一点一点地替换,然后有些东西就在不知不觉中和你如影随形。就像荀轼的存在,刚开始的时候,她怎么会想到他们会纠缠成现在这个模样呢?

脑仁疼。

“为什么要世界只有我呢,”顾野梦低低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它也就离坍塌不远了吧。”

没有人回答。

顾野梦在这片无人问津的空白中,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这段时间,也算是个网络小红人了。她在东京呆着,本身就是为了让人拍给人看的。现在她妆也不化,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要是真被人看了,那她还演个毛线戏?

顾野梦匆匆地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然后转身便往回走:“还是应该回一趟酒店化个妆……等等。”顾野梦又猛地停下了脚步,“酒店?”

酒店……

酒店!!!

顾野梦激动得什么都不顾了,她赶快打开包,从里面哆哆嗦嗦地翻出手机,翻了好几次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指找出手机:“荀轼!你在吗!你在吗!”

“我在。”

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此刻却无法像以往一样安抚住顾野梦的野马脱缰:“你还没找你弟弟借钱吧!”

“还没,这才北京时间八点不到……”

“那就好!”

“那就好?!”

顾野梦已经没空回荀轼了。她啪得挂了荀轼的电话,然后飞快地联系发小:“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回头一定请你吃饭!但是道迎!你还没跟荀辙说借钱的事吧?”

“没说?好!你不用为难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已经想出办法了!”

“那什么,”道迎迟疑地问,“你确定吗?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不靠……”

“靠谱!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