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群立有一个习惯:在决定投资一个东西之前, 他会耐心地观察它,一周, 一月, 一年……直到他觉得他观察透了为止。

他不怕赶不上峰值,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他只怕自己匆匆忙忙下决定, 作出错误的选择。

这个习惯,虽然听着有些保守,但却在很多时候帮了他大忙。中国这么多年变化万千,他能踩准每一个风口,都是得益于此。

也由此, 王群立对自己的观察力是自信的。他看中的东西, 那就不可能出错。人也同理。

直到现在。

王群立不敢置信地看向荀轼。

他惯常知道荀轼敢想敢干, 但现在他觉得他之前的定义没下对。这不是敢想敢干, 这是疯了。

您搁这做梦呢?

他知道荀轼没钱, 也没不动产——他要是有钱, 他也就不会跑过来费心费力给他王群立当掮客中间商了。

他都没东西去抵押, 他跑哪个银行去贷款呢?

借私人高利贷?尾款的金额这么高, 且不说私人很难有这么多的现金流, 就算有,也没人敢拿它去借没有法律保护的高利贷的。无他,承担不起对方赔不起的风险啊。

“这你别管, ”荀轼简单地说,“我有办法让银行借我钱。你只要答应我到时候把土地的定金部分所有权卖给我就行。”

“荀老弟, 我有一件事搞不懂啊, ”王群立挠了挠头, “你要是在银行有本事没有抵押物就借到钱——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借钱自己搞这块地呢?”

“谁说我要没抵押物借钱了?”

“那你……”

“总之我有办法, 你干不干吧?”

真是个滑不沾手的小泥鳅,王群立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话,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不过他一直这么说,始终不肯交底,王群立反倒对他莫名地多了一点信任:这显然是手上有招,怕他骗去学呢。

想到荀轼的性格特点和惯常作风,王群立又觉得更可信了一些。再加上荀轼就这么自信地坐着,从进来到现在,除了提婚礼和他儿子的时候情绪变了点,其他时候都还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王群立也渐渐被感染,越想越觉得对,越想越觉得有希望。

再说了,他把他想尽办法偷偷叫来,不也还是指望着万一他能有什么办法吗?要是不相信他“变戏法”的能力,他干嘛叫他过来?

王群立转了转小眼珠子,声音又拿捏了起来:“可我觉得你想的还是有点太美。”

荀轼好笑地看着莫名支棱起来的王群立:“咋的,王哥,又进入算计模式了?”

“不是,我是觉得吧,你看,”王群立搓了搓下巴,整个人就像是一台正在处理视频的电脑,脸都因为过快思考而涨红了,“我凭什么定金价就把所有股份卖给你呢?这土地有多值钱,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亏了啊。”

“你为什么会亏呢?你看,”荀轼拿出手机给王群立算,“按照你之前给我说的那些数据,这定金取出来,够你还钱了。”

“可这不就相当于我把定金存银行,然后我就又取出来吗?还是无息的。这投资连通胀都没跑赢,我亏透了!”王群立摆手,“不行,绝对不行!”

“那王哥想怎么算呢?”

王群立露出了得逞的笑容,霎时又意识到不对,赶快轻咳一声:“定金和尾款的比例是四比六。我可以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把股份卖给你,也承诺绝不卖给第三方,但你买股份的钱不能以土地实际成交价为标准算,而应该是按实际价值来走。这就是说,我要拿走土地实际价值的十分之四。”

“王群立你做什么白日梦呢?”荀轼被王群立逗笑了,“事儿是我跑的,风险是我担的。你坑我婚礼,还打算助纣为虐,让我一名不文——”

“你说的后一件事我这不是还没做嘛!你不能用没发生的事来指责我啊!”

“——你凭什么坐享其成?你清醒一点,都在想什么呢。”

王群立来了劲,他单手叉腰,作出一副要和荀轼掰扯的样子:“那你给我个理由,不然我无法理解这种让我白跑一趟的行为。”

荀轼冷笑:“要是付不上尾款,你就是毁约,按照合同,那地就得还伊万诺夫,你一分钱都拿不回来。我能帮你把钱拿回来,这还不是理由?”

王群立摇摇头:“我不嫌麻烦,”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卖地。”

“你当地是那么快能卖出去的?”

“我可以降价。反正这块地已经足够值钱了。”

“王群立,我觉得你真的是看不清你现在的情况,”荀轼抱着胸,眯着眼睛朝椅背倒去,手指在胳膊上面轻轻敲击着,“你跟我计较这点小钱干什么?”

“这是小钱?这是我东山再起的本钱!这……”

“桥头的地不想留着了?”

王群立霎时没声了:“你说什么?”他明显声音颤抖了,“你……有本事帮我留下桥头那块地?”

荀轼点了点头。

王群立无法克制地激动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

桥头这块地,是他经营了很久的心血。它产权虽然复杂,但他毕竟是渝城地头蛇,他有本事把它利益最大化。银行低评他,是因为他们没这个本事。那些人威胁他,想拿这块地,他们也没这个本事,所以他们还指望着他来帮他们搞这块地呢。

美其名曰“给王总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那样他就只是一个给人打工的雇员了。这是他的地!他经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很多关窍打通……怎么可以让别人摘桃子!

还是他亲手摘了送给别人!

“如果有桥头这块地的话……”王群立吞了吞口水,“那我可以定金价把股份全部转给你。”

荀轼敲了个响指:“成交。”

王群立激动了一会儿,渐渐有点冷静了下来:“可是你怎么做到呢?我还是不明白,”他不解地问。“离伊万诺夫那边尾款支付的截止时间只剩九天了,我儿子欠的钱,也只剩九天就到期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既搞到钱,又能帮我留住桥头的地?我怎么也想不出来。”

“你还没把桥头的地过户给‘那些人’吧?”荀轼问。

“当然没有!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给他们这块地的。不过他们确实在催了。”

“那就好,”荀轼平静地说,“你给我一些关于桥头这块地的资料,不要说那些不好的,只说他的优势。暂时保证桥头这块地的所有权在你手上,后续我的所有行为你要配合我——不要想绕开我自己单干,你玩不转的,这是国际游戏。”

“国际游戏?”

“找银行借钱需要抵押品,我们就拿你桥头这块地去找银行借钱!”

“可我说了这块地在银行评估那边叫不够价!”

“那是在懂行的国内银行这叫不上价,”荀轼微微一笑,“我要是找国外的银行呢?”

“……这也可以?”

王群立已经震撼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此刻满脑子只能用“匪夷所思”四个字来形容,其他就是一片空白。

天才。

王群立想,这个人确实是个天才。

他活该挣大钱。

而那个才提出了天才构想的年轻人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情绪上没有一丝波澜:“好戏要开始了。”

他淡淡地说。

***

荀轼一贯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这倒不是说他天性如此,而是说,你要是没有自信,你就不可能做好一件大事。所以,每次在做大事之前,荀轼都会习惯性地给自己洗脑,强迫自己进入自信的状态,然后再着手开始干。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时会心虚。本身他也只是小镇来的青年,见识有限,很多事情他听都没听说过,更别提亲手操控了。但不能表现出来。忍着,然后不动声色地学,模仿,等学得够多了,对事情筹谋得够足了,十拿九稳了,假自信也就变成真自信了。

这一次,他也是这样相信的。

实话实说,不怪王群立震惊,实在是这一次的任务确实难度太大:荀轼以往有在米国工作的经验,他的海外人脉圈明显也就是欧美这一块;而尾款需要的资金太多,时间又太过紧迫,虽说有抵押品,但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么多的钱,流向还是西方一贯不太喜欢的俄罗斯,这就需要一些不太合规矩的操作助力了。

换言之,荀轼必须要找到一个肯为他冒超大风险的银行家帮他。这个银行家首先必须得是大银行的人,不然他借不到这么多钱;其次他得用个人名义为荀轼向董事会担保,或者干脆就是利用他的权限,偷偷从银行短期借出钱——可这样的话,他担的干系可就太大了。

当然,荀轼肯定会用高利回报他,但这得建立在荀轼真把事情办成的前提上。一旦荀轼卷款跑了,银行家收不回钱,他就完了,因为银行会直接找他追责,而不是找荀轼。

总而言之,用渝城话说就是——这不是“兄弟伙”没人敢陪你这么赌啊。

王群立是传统投机客,他当然没有这样的“兄弟伙”。

荀轼确实有海外人脉,但他不是豪富出身,很难进入巨富圈子,更别提让巨富帮他了——人家就算要帮中国人,也会找个大企业家帮。

所以王群立无法想象荀轼怎么做到这一点。

但他确实有办法。

之前弟弟荀辙当练习生的时候曾经遇过黑心老板,那时为了对付这个黑心老板,给弟弟报仇,他专门花了两年的时间,加入了一家海外大集团AL担任经理,最终利用AL与黑心老板所在的亚柳集团的一次合作案,搞掉了黑心老板。

在AL的两年中,他确实收获不少,就比如他通过业务认识了一个名字是“埃里克斯”的米国银行家,在与对方言笑晏晏的来往期间,他发现了那个银行家有一些“有趣”的事情,但他当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默默地留下了证据,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与对方加深战略友情。

秘密只有是秘密的时候才有价值,所以不要浪费,就像底牌,要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打出去。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了。

荀轼最后回顾了一下电脑硬盘里的那些证据,满意地把电脑推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给埃里克斯打电话。

无人接听。

埃里克斯有好几个号,一个号不接,荀轼也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此时没把这个号所在的手机拿在身边。可好几个号都打了,那边还是无人接听,要不就是关机或停机状态,荀轼终于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对的气息。

难道是埃里克斯也是“那些人”中的一部分,所以故意不接电话?

还没等荀轼的想法发酵,手机就响了。荀轼看了下来电,赶快拿起来:“小梦?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是又失眠了吗?”

中国和米国有时差,为了更好地联系埃里克斯,荀轼这天是专门熬夜了的,现在天都快亮了。

“你别着急,我没失眠,我这段时间睡得好得很……”那边的女人打了个哈欠,“就是刚巧起夜玩了下手机,顺手看了下新闻——你之前让我帮你多留意一下一个名字是‘埃里克斯’的米国银行家,是不是?”

“是,但是……”

“我刚看到了他的新闻。”顾野梦停顿了一下,“他因为涉嫌通俄被FBI带走了。当天银行就把他开除了。”

“什么?!”

荀轼大吃一惊,他赶快把电脑显示文件最小化,去搜相关新闻——和顾野梦说的一个字不差,埃里克斯真的被带走了!

通俄……

荀轼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艰难地移动以往使用着都很轻便的无线鼠标,在下方找到了最小化的文件,然后点开。

一段视频自动开始继续播放,是一份文件翻动过程的录制,其中一方签的是埃里克斯的名字,另一方则是一个典型的俄罗斯名字。

这就是他的底牌。

他的底牌,就是那已经让埃里克斯进去了的“通俄”。

荀轼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下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