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梦给荀轼打电话的时候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东京时间比北京时间快一个小时, 所以这里是凌晨六点。

窗外的太阳还没有亮起。现在已经入秋,对于北回归线以北的城市来说, 正是昼短夜长的时候, 一片黑暗在此刻绰绰有余,天光连微白都没有。

是一个睡觉的好时候。

顾野梦看着窗外,听着耳边已经蔓延了很久的空白,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荀轼,你怎么了?”

“没事。”荀轼说,“谢谢你告诉我。”

“这件事对你是不是很重要?我记得你说过……”

“还好。你别担心,”对方的语气很轻柔,像是毛绒玩具身上短而密的绒毛, “我这么狡猾的人肯定‘狡兔三窟’——我还有后手。这个人没了, 我再去找其他人就行了。”

“你先睡觉去, 好不好?别再跟我说话了。”

顾野梦以为他是怕她多跟他说话烦他, 心里还有点不舒服, 觉得荀轼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其实要是在以往, 她睡够了, 精神正常的时候, 她也不至于这么敏感。关键是今天她通宵没睡, 白天要逛街打掩护,晚上还要动用一切手段给荀轼搜信息,精力已经疲乏到了极点。

人在没睡好的时候总是很脆弱的。

“你个没良心的, ”顾野梦在心里嘀咕,“亏我还怕你有心理负担没给你说我为你熬夜了呢。”

当然这也就是心里骂骂。顾野梦知道这怪不得荀轼——你一方面不说, 一方面又希望对方猜到真相感谢你关心你, 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虽然不开心, 但顾野梦还是不打算说。她打算顺势挂了电话先眯一觉, 免得自己忍不住暴脾气说出难听话,而那头的荀轼也还没停止之前的话头,只听得他在电话听筒里继续道:“……起夜的时候本来就是睡眠中断期,你又打起精神动了这么久脑子,等会儿更睡不着了。你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好,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

“小梦快去睡,我挂了啊。”

“……嗯。”

顾野梦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到。

荀轼以为她是困了,轻轻地说了晚安,掐断了电话。

他连挂电话都很温柔,像是不动声色地帮她掐断了一个噩梦。

恍惚之间,顾野梦想起,好像今天这通电话的全过程中,荀轼的声音都很低。很轻,如同薄纱纸上被迫要移动的刀尖,竭尽全力慢慢地划过,生怕划破了它。

哪怕是在他陡知噩耗的时候。

顾野梦叹了一口气,拉过已经划到肩头的睡衣。想了想,又干脆脱掉,换上能外出的常服,绕开满地还没来得及发货的快递盒,到楼下的便利店准备买杯咖啡。

按理来说她现在的人设是不该吃泡面的,更别提还去便利店——她是拿男人的钱不当钱的坏女人,是奢靡女王,应该是她使唤服务员给她往房间里送手磨咖啡才是。

可她等不及了。她的脑子很困,可荀轼只有九天,要是再想不出办法,他就完蛋了。

她不能睡。她要赶快打起精神来,要抓紧帮这个到现在还在粉饰太平的傻子想办法。

日本的便利店系统很发达,在不足一百米的距离内出现两家便利店的现象并不少见。顾野梦下了楼,没走几步,就找到了便利店。

“欢迎光临~”

推开便利店的门,墙上贴的三丽鸥挂偶自动发出了清脆可爱的声音。顾野梦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她一边走,一边在清晨的凉风中静静地想着心事。

天光已经熹微了。

空气湿漉漉的,还没关的路灯洒在空中,像是波子汽水正在冒着泡。今天雾气是有一点大,顾野梦站在路口处等着红灯结束。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顾野梦回过头。

一个长得很清俊的男人正看着她:“你好。”她听到他说,喉头处的喉结在胡乱得滚动着,“好久不见啊。”

他说的是中文。

顾野梦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想起他是谁,只好牵强地笑了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另一边移了半步,开始假装专心看路灯。

男人忽然诡异地抖了一下。顾野梦的余光看到他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着,那嘴唇很独特,发抖时会像鱼的鳃一样开合着,腮帮子缓慢地鼓起来又送下去。

“你不记得我了吗?”

顾野梦没有回头,但她确实想了一想,好像模糊有一点印象——但这种回想是要花精力花时间的,而她现在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她得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留给荀轼。

于是顾野梦便只是低着头,看似是没听见。

男人抖得更厉害了,在水雾中几乎变成了幻影——突然,男人停下了抖动:“对不起,我也认错了。”

他近乎羞愤地说。

说完也不停留,男人转身就走,留给顾野梦一个恼怒至极的背影——不是,这谁啊?

莫名其妙的来打招呼,莫名其妙的又走了,全程自说自话。

这怎么还自己气上了呢?

顾野梦确定自己没有失过忆。她的照相机记忆好的要死,既然对这个男人的记忆模糊到淡到看不清,那就证明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中并不重要。

这样一想,顾野梦也彻底失去了好奇心。她收回视线,在红灯转绿灯的刹那大步迈出,跑回了酒店。

她跑得太专注,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身后远处男人绝望而痴迷的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

——那个男人,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然后迫不及待地原地转身。

……

……

荀轼给顾野梦说埃里克斯的事、让她帮忙盯一下信息的时候,说的是“这是他一个比较好的机会”。

顾野梦知道荀轼的计划,就是因为她知道他的计划,所以她对于他轻描淡写的说法一个字都不信。她知道埃里克斯就是他唯一的机会——肯两肋插刀帮人担干系借大钱的银行家,还是外国的,能有几个?

很难的好吧。

她一看埃里克斯出事就知道完蛋了,事情大条了。

催尾款的时间只剩九天了。银行非工作日不工作,时间已经很少了。现在已经到必须要启动planb的时候了,可他们planb都还没想出来,真是愁人。

“啊啊啊……想不出来!”

把第五个咖啡瓶扔到一边,顾野梦狂躁地继续蹲在**揉头发:“不行,我要冷静……我要冷静!”

一定是有办法的,顾野梦拼命地告诉自己,一边指甲继续挠着头皮。

现在的关键是搞到一笔大钱。

这笔大钱不可以是不动产,也不可以是债券。因为伊万诺夫不要。但是现金的话,她去哪儿一口气凑那么多……

不不不,为什么要一口气凑呢?

万一可以找几个人一起给呢?

顾野梦眼前一亮。

她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思路——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人很难提供这么多的现金,那她多找几个人,钱不就来了吗?

可是这个时候,谁愿意出借这么多呢?

除非……

顾野梦看向手机。

她记得自己刚被荀轼求婚的时候,因为对荀轼不够信任,还找人调查过他的资产去向。那时荀轼已经从天之骄子跌倒了谷底,一个妄图东山再起的人,全部银行卡上只有几十万,信用卡的债务单还催命似地如影随形,不动产更是一丁点都没有,名下没房也没车。

这很不正常,因为他毕竟是曾经进入过名利场的人,顾野梦也知道他在没跌落谷底前有多挣钱。就算是因为生意失败,赔掉了底裤,需要变卖所有财产才能抵债,可市面上也没流传过他出售房产的信息。

他好像就没买过房。

一个挣过这么多钱的人,居然从来不曾为自己置办过任何产业……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有证据显示,他在以前曾经给荀辙的银行卡里打过数十笔钱,金额不明。所以当时帮顾野梦调查的朋友还劝她小心,觉得荀轼是在蓄意于婚前把所有资产转移走,以免今后离婚的时候被分财产。

顾野梦倒没想这些,只当他是太弟控了,以前想给弟弟钱花,现在落魄了也不想从弟弟那里拿回来。她可以理解。

他们一起再挣就是了。

可是现在……

顾野梦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抬起手,她打通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的很快:“喝姐,你是又有货给我了吗?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道迎,”顾野梦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有货,但这稍后再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它很重要,也很着急。”

“你说。”听到“着急”二字,道迎的声音立刻认真了起来。

“荀轼是不是曾经给荀辙打过很多现金?这些钱还在吗?还是你们已经拿去消费或是投资了?”

顾野梦知道,荀轼要是知道她问了这些,一定会生气。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是弟控,他只想施恩于他的弟弟。却不想索取任何回报。从之前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这个家似乎还有点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谁都不想往外说——

如果不是万分紧急的时候,她也不想这么做。

但是现在就是万分紧急的时候了。

如果没有钱,项目会黄;作为掮客的荀轼为了尽快达成这个项目,用个人名义进行了担保,如果项目黄了,他会背上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务,信誉也会跌落谷底,以后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受到严重限制,想要挣钱去还债都难。

他总说他是手办,他对于自己的人生无所谓,可顾野梦知道,就算他是手办,他也是骄傲的手办,他受不了这种毫无希望与出路的生活的——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样的话,他就再也不能保护他的弟弟了。

她不想让他被折断翅膀,被低下头颅,也不想让他不能保护自己的弟弟。所以这个恶人她要当,哪怕他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也要当。

她要偷偷找荀辙借钱。

她了解荀辙,这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也很爱他哥哥。他肯定是愿意帮哥哥的。如果运气好,她甚至可以瞒住荀轼,让荀轼永远不知道荀辙曾经帮过他,到时候她就说是她从朋友那里接到的钱……

顾野梦越想越美,以至于当道迎出声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

“喝姐你问这个干什么,”道迎淡淡地说,“是他想明白了,觉得自己亏了,想把这些钱要回去吗?”

“……啊?”

“他倒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道迎冷笑,“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伪善是藏不住的。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长出心呢?”

“……不是道迎,你在说什么?”顾野梦都懵了,她完全听不懂道迎的话,“什么狐狸尾巴?什么心?他没找你们要,他怎么可能找他那宝贝弟要钱?是我,我看不惯他打肿脸充胖子,瞒着他想找你们求援。那项目出问题了,我们要完蛋了。”

“……啊?”

她的闺蜜亦陷入了显而易见的懵逼。

好半天,道迎的声音才再次出现:“我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你确实说漏了什么。”顾野梦诚恳地说。

“……但是我们还是先解决另一个问题吧,”电话那头的道迎擦了下额角的汗,“喝姐你说你们要完蛋了——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