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荀轼的提问, 王群立张了张嘴:“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我儿子就进去了。要是他们知道我说了,他们真的会逼死我们父子的。”

“没事, 我不会让他们知道你告诉了我的, 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王群立不吭声。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嘴却仍是憋得死严,跟上了拉链似的。

荀轼也知道王群立为什么不肯说。

一个是秘密只有不说出来才最保险, 他荀轼说他不会立刻去报复,但要是他反悔了怎么办?秘密出口了可就回不去了。这种让荀轼“稳爽不赔”而自己儿子“肯定倒霉”的事,王群立这么精明的人才不会做。

另一方面嘛……

“你是想两头下注吧,王群立?”荀轼勾起嘴角,“如果我这次能安然无恙, 那你就告诉我, 和我联手反攻那边, 我还能把你儿子救出来;如果我最终被证明是个废物, 你就正好彻底加入他们阵营, 一起痛打落水狗, 就算最后什么都没了。好歹那边能看在你有功的份上赏你儿子一口饭吃——我说错了没有?”

王群立干笑:“贤弟你这么说就没劲了。”

荀轼挑眉:“行, 那就不说这些伤感情的话, 我们说点实际的。”

“对, 说点实际的,说点实际的。”

“你儿子到底欠了多少?你手上现在还能腾挪出多少?”

“他把我所有给你腾好的现金流都输光了,不动产也输得差不多, 现在只剩下桥头那里还有一块地,但就算把这块地卖了, 我还是会欠那些人大概一千万。他们承诺我, 只要我听话坑你, 让你在这个项目中输光一切, 我再把桥头那块地卖给他们,这一千万就一笔勾销。”

“那你不就一分钱都不剩了?”

“可不是嘛,”王群立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得意了一辈子,到老了一毛钱不值了。”

王群立真真假假说了这么多,这句最真。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别这样,”荀轼站起来,隔着办公桌,倾身拍了拍王群立的肩膀,“这不是你的画风。”

“画风?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画风,”王群立苦笑,“现在就是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破产就在眼前。”

“还是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

“俄罗斯的这个项目,你我最知道它的价值。只要这个项目能成,挣的钱足够你还债了。”

“只要这个项目能成?”王群立哭笑不得,“哎哟我的老弟,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第一,我就是没钱了才做不下去,要不你以为我不想继续做、把尾款打给你?我是真没想到小兔崽子能坑我这么多!第二,就算真做了,那是土地,又不能立刻就生钱,你得去经营,去产出,去销售,然后钱才会到你荷包里!可那些债主们可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要钱!我是靠坑你才能缓到现在的!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那要是你有办法结清尾款,然后拿着完整产权过户后的土地证去银行贷款,或是转卖呢?”

“这……”

很耐人寻味的沉默适时出现了。

荀轼又坐回了老板椅,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王群立,就像打量人类奇行种一样。

被打量的王群立毫无知觉,他的大拇指用力搓着下巴上不多的几根胡子,整个人显得扭扭捏捏的:“这倒也是一条路子,但不知是否可行……”

“王群立你别在那跟我装算,”荀轼毫不留情地戳破王群立,“这本来就是你一开始想好的,不然你吃饱了撑的把我叫过来?装什么装,而且这对你来说,比失去所有,还要看人眼色才能了结债务被人拿捏的结果来说要好一万倍,你会不明白?”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王群立尴尬地摸摸鼻子,“这是你自己说的啊,跟我无关,我可没这么想。”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就算是否认,也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

这就足以能看出王群立的态度了。

也是。

王群立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一无所有?他都这把年龄了,就算他眼光不错,还有可能重头再来,他精力能跟得上吗?就算跟得上,那起步资金呢?还完钱后,他可就一毛不剩了。找天使投资?天使投资何必要投一个没有核心技术,本来也是投机客同行的老头?

大概率就是平平淡淡作为一个普通老人过完余生了。

王群立一生要强,这种下场,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但如果,王群立能把那块俄罗斯地的项目真拿下来,事情就能有转机,死局就能破:

一方面,这个项目绝对是能赚的,而且是大赚特赚——伊万诺夫为了能够偷偷开矿,这块地当时出的时候可以说对半割肉也不为过。换言之,这块地的实际价值是远高于实际成交额的。所以这就牵扯到了另一个方面,那就是“转卖”。

时至今日,王群立肯定是捂不住这个项目,留着钱生钱了。他必须得把眼前的矛盾解决,那就是还钱。如果他能拿下这块地,那么由于这块地的实际价值实在太高,所以他只要但凡比实际价值低一点的价格出售,他都能飞快地卖出去。这地根本就不愁买家。按照荀轼的测算,靠着这个差额,他还儿子的钱肯定绰绰有余。这样在还完钱后,他还可以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不至于从零开始。

这就是王群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可以先找银行贷款,”荀轼认真地说,眼睛死死地盯着王群立,“让银行把钱借给你。土地的尾款换算成美元大概是两千万。你借两千万,先把尾款还上,然后把土地过户成功,然后你立刻卖出土地,挣到的钱一部分先还银行,另一部差额去还那些人,我帮你算过,这样下来,虽然最后土地没了影,但你应该手上还能剩一千万人民币——足够你做点什么了。”

王群立沉吟了很久。

“怎么了?难道你还打算一点都不出血,跟一开始一样赢者通吃?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在荀轼的催促下,想了又想,最终,王群立还是决定坦诚一点:“你说的我也想过。实不相瞒,我之前一直给你说等等,让你帮我拖住伊万诺夫,就是因为我也想通过贷款的方式付清尾款。这样肯定是最好的……”

“所以问题出在哪儿?”

“问题出在没有银行肯给我贷款!”王群立激动得站了起来,“贷款需要抵押品,我没有抵押品!”

荀轼提醒他:“你不是桥头那边还有一块地吗?那块地还在你手上吧?你拿它去贷啊。”

桥头是渝城知名的商业区,在全国都是网红景点,这里寸土寸金,在这里这么大一块地,那肯定是很值钱的。

“我拿个毛它去贷!”王群立无语,“那块地我为什么一直不搞开发?那是因为那块地的周边情况非常复杂,它虽然地段好,但是别的纠纷多得起串串,想开发是很难的!所以其实那块地没有看起来那么值钱!国内的银行都知道这一点,我就算是抵押,也借不到足够付尾款的钱!我还不如直接卖给那些人呢!还能多拿一点!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荀轼追问。

“……而且那个龟儿子搞得我都信用破产了,现在就是银行的老朋友们也不敢帮我了。”王群立悻悻地说,脸上又是一片愁云。

每次提到儿子的时候,这个老狐狸身上都会冒出点真感情——不是商场搏杀的算计,故意表现什么,激怒什么,让谁放松警惕,而是纯粹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力。

“你太溺爱孩子了。”荀轼低低地说。

王群立有些奇怪地看向荀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情绪有点低落——可当他再定睛仔细看的时候,年轻人又变成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模样了。

让人根本拿不住任何把柄的模样。

真是个小狐狸,王群立在心里骂,嘴上还是说:“对啊,没办法,早知道小时候就应该严管他。”

“你会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吗?”荀轼突然问。

“断绝父子关系?为什么要?”王群立不懂他的意思,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怪人一样,“我肯定是会吓唬他一顿的,毕竟他这次害惨我了——但是断绝父子关系还是没必要吧?那毕竟是我儿子。”

“……”

“贤弟,你在想什么呢?”王群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想看清荀轼的表情,却被荀轼挥手挡开了。

“没事,”荀轼摆摆手,“继续说我们的事。”

“你是不是跟你爸关系不好?”

“我说了继续说我们的事。”荀轼平静地说。

王群立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这股气氛让他决定明智地闭嘴:“好,你说。”

荀轼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红花梨木桌面,盯着上面的纹路,手指在每一条缝隙的边缘上摩挲。那样子甚至有一点失魂落魄。

就在王群立都快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快说话别磨叽的时候,荀轼突然开口了:“我有办法搞到钱,我来付尾款。”

“你有办法搞到钱?”王群立琢磨了一会儿,“可是这样土地的产权会变得很复杂,毕竟我还有一部分定金,到时候出地的时候会很麻烦……不过这么好的地,麻烦点,买家应该也无所谓吧。”

“不是不是,王哥,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荀轼摇摇头,他倾身向前,笑道,“我的意思是,我来付尾款,我还来付定金——你把土地给我,我要它的百分之百所有权。”

王群立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盯着荀轼,就像在看鬼魅一般。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竟然还在想通吃?